這樣比賽自然無法展開,于是我們三人都圍攏至她身邊,各自開口教她基本技法,從站姿、握棒手勢到揮棒動作和擊球接觸面的角度,一一糾正。好在公主的領悟力尚算不錯,不久之后打得漸有些樣子了。
引臂向上,球棒伸至右肩上方,下揮,球棒桿面直觸瑪瑙球一側,倏地擊出球后球棒順勢上揚,自左上方收回腦后,劃出流暢圓弧……在做對了所有動作后,公主打出完美一擊,瑪瑙球如流星飛過,遠遠地落在球窩附近。
我們齊聲叫好,公主十分驚喜,樂呵呵地跑過去,又用剛才的姿勢揮棒,動作快得讓我無時間跟去提醒她,因球離球窩距離很近,這次根本沒必要揮棒,只須換支球棒推擊……
結果,一棒揮出,瑪瑙球又凌空飛旋,越過球窩,直奔場外而去。
我大感不妙,瞧那球所落之處,應是行人往來的通道。
公主應也覺出這點,匆匆朝那邊奔去,我亦隨即趕去查看。她先跑至場地邊緣,那里是個小山丘,她止步,在山坡上朝下看場外小路,像是看見了什么,站著一動不動。
我提著球棒疾步過去,在她身后停下,目光迅速往下一掃,果然見有一人似被球擊中,正揉著額頭愣愣地向上看。
那是個大約十三四歲的少年,身材不高,但很壯實,長著一張樸實如農家孩子的臉,皮膚微黑,雙頰紅撲撲的,略厚的嘴此時半張著,呆呆地盯著公主看半晌后,他把目光挪到了我身上。
我暫時未猜出他的身份。他的模樣大異于曹氏公子那樣的世家子,但身上穿的是很貴重的童子攀花紋綾袍,且今日入宮,似乎也應屬戚里中人。
“這位公子,剛才那球可傷著了你?”我問他。
他像是花了點時間琢磨我的話,又揉了揉額頭,才指指身側地面,訥訥道:“球落在那里,再彈起來,碰到我的頭……沒事,沒事……”
“手放下來讓我看看,”公主此時開口,有點命令的意味,“流血沒有?”
那少年搖搖頭,乖乖地垂下手,公主探身仔細看看,放心了:“還好,只是有點紅。”
見我也舒了口氣,公主毫無顧忌地笑指少年說:“你看他像不像只傻兔子。”
我這才注意到,那少年頭上戴著個棉布風帽,如朝天幞頭那般豎著一對翅腳,但因是布做的,顯得格外厚重寬闊,看上去確有幾分像兔子耳朵。
我未接公主的話,低首向少年稍微解釋一下適才擊丸情形,并代公主道歉,而他像是并不關心我所說的內容,倒似對我手里的球棒大感興趣,定定地凝視許久。
他那專注的神情引得我也不禁垂目看了看球棒。那球棒下部呈鉤狀,整體看上去有如長柄木勺,棒身有金飾緣邊,頂端綴飾玉器,倒是很耀目。
“這位哥哥不如上來,與我們一起擊丸。”忽聞曹評如此說。他也帶著弟弟趕了過來,站在我身邊俯視山坡下的少年,目光很溫和。
那少年沉默著反復打量曹氏兄弟和我,又看看公主,猶豫不決。他站的位置是個風口,被chuī了許久,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噴出些清涕,他當即抬手一勒,用手背把鼻涕抹去。
公主眉尖微微一蹙。
這時有內侍匆匆跑來,沖著少年道:“李公子,原來你在這里!李夫人正在四處找你呢,要帶你去見皇后和苗娘子……”
少年“哦”了一聲,即被內侍牽引著帶走。尚依依不舍,他一步一回頭。
公主轉身,對我們道:“別管他了,我們繼續打球。”
曹評有很好的風度,完全放棄了自己游戲的樂趣,全心教公主擊丸,故此公主心情大好,直到晚宴時,還頻頻轉朝曹評所坐的方向,微微笑。
但苗昭容此刻神情卻大異于日間,黯淡了面色,任這席間歌舞升平、觥籌jiāo錯,她都全無笑意,一味低著頭,對曹氏公子,亦無心再看。
宴罷回到儀鳳閣,苗昭容讓內人帶公主回房,自己怔怔地在廳中坐下。韓氏見她神色不對,遂小心翼翼地問:“娘子為何不樂?”
一聽這話,苗昭容的淚水立即如決堤之水涌了出來:“我還能樂得起來么?官家要把公主嫁到他那賣紙錢的娘舅家去!”
我從旁聽見,亦驚異難言,全沒想到會是這結果。
“賣紙錢的娘舅”是指今上生母章懿皇太后李氏之弟李用和。
今上是由章獻明肅皇太后劉氏及章惠皇太后楊氏撫養長大,但生母卻是劉太后的侍女李氏。當年劉太后為真宗皇帝嬪御時,寵冠六宮卻無子。有次真宗偶至劉氏處,見李氏秀美,膚色白皙,便令其侍寢,李氏因此有娠,生下皇子。劉氏把李氏之子抱來養育,對外宣稱是自己生的,李氏也不爭名分,默處于先朝嬪御之中,緘口保守這個秘密,直到臨終都未與今上相認。
李氏病危時,劉太后授意今上將其進位為宸妃。李氏入宮那年其弟李用和僅七歲,長大后過得窮困潦倒,在京師以鑿紙錢為業,那是為世人所鄙的卑賤職業之一。后來劉太后派人于民間尋訪到他,賞了他一些官做。
直到劉太后過世后,燕王才告訴今上關于生母的真相。今上大悲,不視朝累日,下哀痛之詔自責,追尊李氏為皇太后,并厚賞李用和,為其加官進爵。如今李用和的官銜是彰信節度使、同平章事,雖說是虛銜,無一點實權,但所獲俸祿待遇與宰相一樣,也足以看出今上待李氏之厚,在外戚中首屈一指。
但是,御賜的尊貴并未提升李國舅在宮人心中的地位。許多人私下聊起他,仍會說他是賣紙錢者,每每以鄙夷的語氣談及他的“驟得富貴”。他與夫人入禁中,常有一些不合時宜的舉止言語,總會為宮人所詬病。
“今日官家命李國舅和夫人帶他家二公子李瑋來,引入簾內見皇后和我。”苗昭容拭著眼淚沒好氣地對韓氏說,“那孩子十三歲,長得傻頭傻腦的。皇后問他現讀什么書,他先是說了個《千字文》,想了半晌,又說在看《孝經》。說話慢吞吞的,官家聽了卻喜歡,居然說他‘占對雍容’,賜他坐,又賞他東西吃,他跪下拜謝,官家又夸他懂事,說他‘舉止可觀’。我見他額頭上紅腫了一塊,問是怎么回事,他說是在后苑散步時撞上了槐樹……”
韓氏聽了詫異道:“走路也能撞到樹上去?這孩子可真呆。”
苗昭容越發氣惱,繼續道:“官家讓他退去后問我覺得李瑋如何,我想,這孩子呆成這樣還能長這么大也不容易,且說些好話罷,便笑著對官家夸了他幾句,豈料官家大喜道:‘原來你也喜歡他。那可正好,我想選他做駙馬,把徽柔嫁給他。’”
韓氏擺首嘆息:“我的天,官家千挑萬選,最后竟挑到這么個家世的這么個人……皇后也是這意思?”
苗昭容道:“起初我還以為官家是在說笑,反復問他,他竟正色說確有此意。那一刻,連皇后都怔住了。我想她也是不大情愿的,但看官家那么嚴肅,誰又敢多說什么呢?”頓了頓,昭容又開始嗚咽起來,“我聽了這事心里便悶得慌,宴席間,偏偏又聽到李國舅夫人在對她身邊的曹夫人高談闊論,眉開眼笑的,說她娘家今年做生意賺了多少錢。曹夫人好涵養,只是微笑。可是,天吶,想起那國舅夫人是我將來的親家母,那時我直想一頭撞死在殿上!”
韓氏亦唉聲嘆氣,陪著苗昭容垂淚,須臾,又滿含希望地說了一句:“或許,官家只是一時興起這樣說說,等過兩天回過神來,就不會再提這事了。”
或許,過了兩天,就沒人再提這事。我也這樣盼望。
那李瑋絕非公主佳偶。我得此結論,倒不是因鄙視李氏門第。通過苗昭容言語,可猜到李瑋是今日公主瑪瑙球碰到的那位少年,他們的不相宜,早已顯示在公主微蹙的眉尖。所以,如今只能希望那只是今上一時戲言。
但是,這年五月丙子,我們等來的是今上的旨意:以東頭供奉官李瑋為左衛將軍、駙馬都尉,選尚福康公主。
宮中人的反應是在意料之中的。
“她們私下竊笑說,日后宮中做法事可不必再差人去買紙錢了,李駙馬家自會進貢。”苗昭容有次向今上哭訴,“妾就是想不明白官家為何選這女婿,曹郎家的大公子才貌雙全,年歲又與公主相稱……”
那時今上自布了一棋局,正獨坐端詳,聽了苗昭容此言,他以二指拈起一枚棋子,徐徐落在棋盤中。
“你定要天下戚里皆姓曹?”他淡淡道。
(待續)
填詞
6.填詞
以前,今上未與諸臣商議而直接宣布一道旨意時,總是有人反對的。眾臣通常會分成兩派,一派贊同,一派反對。也有另一種情況——兩派一起反對。但是在選擇駙馬的問題上,諸臣的態度竟然空前的一致,幾乎所有人都毅然表示陛下英明,做了最正確的事。原先習慣上疏指責今上行差踏錯的諫臣們也紛紛上表稱賀,說陛下選李瑋尚主以寵榮舅家,是報章懿皇太后顧復之恩,“天下聞之,莫不感嘆凄惻,相勸以孝”。由此今上對此婚事的態度愈加堅定,不容后宮議論,但,許是為安撫苗昭容,他將她遷為正二品第三位的淑儀,不久后,還把她的好姐妹俞婕妤進位為充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