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斯艾爾這天睡得不是很好，夢到了一些關(guān)于至上之天的事，臨近清晨的時候，他就自發(fā)地醒了。
    安斯艾爾緩緩睜開眼，瞳孔依舊是惡魔的豎立瞳孔，這款特別定制的隱形眼鏡有些時候可以不用摘。當然，摘下來是最好的，只是在前線這里，安斯艾爾得做好一切準備應對突發(fā)情況。
    更何況，現(xiàn)在還有菲尼跟他同住。火『色』羽『毛』的鳥兒單爪立在梧桐木架子上，好像也被他的動靜所驚動，小小的“咕啾”了一聲。安斯艾爾安撫地挲了挲他的羽冠，菲尼就又安心地繼續(xù)睡了。
    放在床頭矮柜上的玻璃杯里，冰玫瑰已經(jīng)融化，只剩下些淡紅『色』的『液』體。
    安斯艾爾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后起身。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連昨晚那種小酒館喝酒的休憩也只能偶爾為之。他走出帳篷，只見遙遠地平上正升騰起玫瑰『色』的煙塵，在千姿百態(tài)深紅的蘑菇柱之間一陣陣涌動著。
    自從大鍋開始煮水，怪物們的進攻就更加猛烈了，近乎復仇。
    安斯艾爾冷冷一笑，晨光中，他頭頂?shù)年鹘前谅W耀。
    盡管歇斯底里吧，怪物們。
    等魔王踏上戰(zhàn)場，你們將品味新一輪的絕望。
    * * *
    “簡直像瘋了一樣……突入的前鋒撤退！守住陣線！紅石！紅石呢？”
    西迪豹尾甩動，『毛』絨絨的花斑尾巴居然將一名使者級怪物當場抽裂，她向后吼叫，命令盡快運送紅石過來。古辛渾身浴血，他身上當然是怪物們的血，作為最勇猛的前鋒戰(zhàn)士，又是力大無窮的熊頭人，他只憑雙手的力量就能把敵人撕裂。
    而另一位蛇發(fā)的男人則紋絲不動，唇齒之間，一枚鮮亮的火玉若隱若現(xiàn)。
    “急什么急？沒有紅石你就不會作戰(zhàn)了嗎？”他傲慢地嘲諷道，“塞羅斯陛下已經(jīng)抵達前線，很快就會終結(jié)這場戰(zhàn)爭。在此之前，我們只需要穩(wěn)住陣線不動搖，為陛下提供最好的發(fā)揮場地就足夠了。”
    西迪磨了磨尖牙。
    艾尼真是個煩人的家伙，就算已經(jīng)共事了半年，這做派依舊令人討厭。
    【皇后】暴怒的嘯叫聲響徹整個戰(zhàn)場，它已經(jīng)嘶吼了許久，古辛有理由相信肯定是幾位魔王陛下聯(lián)合起來做了什么，才會讓【皇后】如此憤怒。不過，也許是聽久了，熊的耳朵輕微動動，他似乎模糊地聽出了尖叫之中的具體含義。
    【又是……】
    【安斯……艾爾……】
    【安斯艾爾……！！！】
    古辛緩緩皺起眉。
    他有些疑『惑』，為什么這些半年前剛剛現(xiàn)身第七深淵的敵人會呼喊陛下的名字，還是這樣憎惡仇恨的語氣，而仇恨之中，又似乎有著隱隱約約的畏懼。
    它們……認識陛下？
    不過古辛并未對安斯艾爾產(chǎn)生一星半點的懷疑，陛下強大高潔，又接納了長相異類的他，他早已將自己的『性』命交托于陛下，無論何種情況下，他都不會去質(zhì)疑陛下一星半點。
    這就是古辛的忠誠。
    艾尼還在夸夸而談，古辛抖動手臂甩掉一些殘血，接著，他在西迪看好戲的眼神中走向艾尼。
    “陛下們確實十分強大，可我們作為將領(lǐng)，也有力所能及的事情。”
    他干脆利落地出手，把這條傲慢的地獄魔蛇提了起來，大步往回走。艾尼被他的動作驚住，蛇信卷著火玉向外吐出，奈何力量不足，根本無法掙脫提著他的手。
    “古辛！”
    “前鋒回撤。怪物已經(jīng)開始集聚，不能再突進了。”
    “放我下來！”
    “運送紅石來，水魔法不要間斷，讓這條戰(zhàn)線徹底沸騰！”
    不管艾尼怎么不情愿，還是被直接提了回去。戰(zhàn)線收縮，入侵的生物如『潮』水般涌上來，它們的形貌難以用語言描述，大多都是拼湊而來——如蛞蝓般蠕動、口器銳利的是【信徒】，鱗甲森嚴半人半爬行類的是【使者】，中間夾雜著十數(shù)個看起來像是魔界生物的，只是顏『色』古怪，這些通常都是【祭司】等級善于擬態(tài)的入侵者。
    惡魔當然也有等級，最上是魔王，之后就是古辛艾尼這樣得到魔王眷顧的大惡魔，這些大惡魔割據(jù)一方就是惡魔領(lǐng)主，效忠魔王便是魔王眷屬，其下還有眾多的上位惡魔、普通惡魔等等，最末等乃是使魔，專供惡魔們驅(qū)使。
    古辛腦子里還是方才【皇后】的暴怒吼叫，撤退到指定位置后他就丟下艾尼，頭也不回地找自家陛下去了。
    * * *
    打卡上班的安斯艾爾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他震驚地看著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的大帳篷。
    繼利維之后，塞羅斯也開始『摸』魚了嗎？！
    他不能接受！憑什么只有他自己干活！
    安斯艾爾負氣離開帳篷，現(xiàn)在，他要隨機抓一個小孩來吃……隨機抓一個魔王回來陪他干活。雖然嘴上說著隨機，安斯艾爾的腳下依舊很誠實地走向塞羅斯帳篷所在的方向，迫害之意顯而易見。
    這次是聯(lián)合出征，三魔王的關(guān)系也注定了他們永遠會彼此防備，所以塞羅斯這一側(cè)的守衛(wèi)十分森嚴。不過安斯艾爾畢竟是魔王，他頭上的犄角微微發(fā)亮，其中的寶石斷片異常璀璨——這是在進行力量轉(zhuǎn)化。
    這個犄角發(fā)箍本身就是用來轉(zhuǎn)化調(diào)和他光明之力的東西，不然，魔王陛下抬手圣光灑落，這偽裝早就要破了。
    沒有驚動任何惡魔，安斯艾爾緩步走了進去。靠近塞羅斯帳篷的一側(cè)，他忽然微微皺眉，加大力度隱藏了自己的身形。
    塞羅斯好像在與什么人談話。
    那個人穿著長度拖地的黑『色』長袍，謹慎遮掩著自己的氣息，只是他怎么可能瞞得過魔王？認出他身份的安斯艾爾眉心一皺，接著，他看到塞羅斯若有若無地向他這邊投來一眼。
    ……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了嗎？又為什么沒有點破呢？
    安斯艾爾捏住手腕上垂下的墨金細鏈，摩挲了一下，這是他的習慣，順便也可以吸收他由于情緒變化而產(chǎn)生的過剩的光明力量。
    與塞羅斯會面的黑袍人，正是安斯艾爾手下的惡魔領(lǐng)主布提斯，主宰火湖與浮花深淵接壤處的狹長地域。值得一提的是，他對安斯艾爾的新貿(mào)易政策并沒有太強烈的反對，也會經(jīng)常向安斯艾爾表忠心，只是現(xiàn)在卻在與另一位魔王私下會面。
    “塞羅斯陛下，我是帶著誠意來的。”布提斯說道，說話間，他的黑袍兜帽有些向后滑落，『露』出一顆猙獰的蛇首。魔界異類眾多，有著人形外貌的反倒是少數(shù)。
    “前來第七深淵的路途十分遙遠，在路程之中，我也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過錯。”他的態(tài)度非常柔和且低微，他便是憑借這副模樣在安斯艾爾那里確保自身安全。塞羅斯身邊的近臣都跟著舒展了眉目，顯然，他認為這領(lǐng)主非常識相。
    墨藍豎瞳的魔王卻目視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有什么過錯？”
    布提斯的態(tài)度頓時更加謙恭。
    “我錯誤地想與您平分蘇伯比安城，而實際上，大頭應當屬于您。在分配方面，我提議七三，您是七。”
    溫良的態(tài)度之下隱藏著蛇般的狡詐，布提斯弓著背，以一種近乎仰望的姿勢望著魔王塞羅斯。他很清楚掌權(quán)者的心態(tài)，為了更大的利益，他愿意表現(xiàn)得低人一等。實際上，七三瓜分蘇伯比安城也不是布提斯的底線，他很清楚，一旦安斯艾爾隕落，已經(jīng)建設得相當繁榮的蘇伯比安城必然會被塞羅斯全部吞下，半點都不會留給他。
    這沒什么，布提斯的本意只是想讓整個東域重新陷入戰(zhàn)火，然后——
    重立新王！
    安斯艾爾頑固得令人憎恨，又清廉得無懈可擊，誰都琢磨不透他究竟想要什么，又渴求著哪種快樂，就仿佛真的以節(jié)制物欲建設東域為畢生使命一般。以布提斯為首的幾個惡魔領(lǐng)主憎恨不已，他們想要推舉新王上位，這個新王必須得是自己人。
    就像南域的利維，本身也是被推舉上位，代表著一批惡魔領(lǐng)主的利益。
    至于蘇伯比安城，割讓就割讓了，東域還有很廣大的土地。
    一旁的安斯艾爾又收到塞羅斯的視線，這視線輕飄飄的，仿佛在說“你看看，這就是你手下的領(lǐng)主”。
    安斯艾爾卻一點都沒生氣，他只覺得布提斯愚蠢。
    真以為塞羅斯吞下最好的蘇伯比安城之后，就會乖乖收手，打著飽嗝離去嗎？蠢貨！有了根據(jù)地，入侵會變得更愉快，只會是一次割讓次次割讓，最后整個東域都被塞羅斯收入囊中。
    布提斯不覺得自己愚蠢，或者是，他根本不在乎東域。他殷殷看著魔王塞羅斯，等著討價還價。
    最終的成交結(jié)果令布提斯勉強滿意。
    近臣在旁邊為即將成立的同盟寫著契約書，承諾將整個蘇伯比安城及周邊數(shù)十公里割讓給魔王塞羅斯，承諾邊境線向內(nèi)推三十公里，幾座安斯艾爾大力布防過的戰(zhàn)略『性』浮島也打包送了……可以說，簽下這份合約的東域簡直像一只肥美的獵物，正『露』出柔軟的肚皮，等待掠食者享用。
    “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殺死現(xiàn)任魔王安斯艾爾。”布提斯激動得雙手握緊，“就算不殺死，也要交給我們！”
    如果是后者，那他們無疑能更靈活的確定魔神遺留之冠脫落的時間。王死之后冠冕才會脫落，他們可以先決定好推舉誰，再殺死舊王。
    塞羅斯仔細確定了契約，頷首。
    “可以訂契了。”
    布提斯頓時激動地上前，那顆蛇首上，喜悅的表情卻忽然定格——
    “噗……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心口處銳器的冰冷觸感一觸即退，魔王已經(jīng)冷漠地收回手，鮮血沿著指尖滾落。那居高臨下俯視著布提斯的墨藍豎瞳，帶著分明的嘲弄。
    直視魔王的瞳眸，這是惡魔的無上光榮，可是布提斯已經(jīng)沒辦法想這么多了。他眼前的世界在漸漸昏暗下去，也許是惡魔的生命力頑強，也許是魔王故意為之，他暫時還沒有死。
    他聽著魔王的足音和他生命的倒數(shù)一同響起，足音漸漸遠去，然后止住。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一意孤行最可能獲得的結(jié)果。”魔王凜冽的聲線說道，“你只會被刺殺，被背叛，終有一日無法維持頭頂?shù)墓诿幔瑥耐踝系洹！?br/>     “然后你會痛苦地死去……安斯艾爾。”
    這是布提斯最后聽到的名字，主宰東域的另一位魔王的名字。
    他的世界徹底昏暗下來。
    ——但注視著塞羅斯一步步走來的安斯艾爾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熾亮著，夕陽仿佛在他眼瞳中燃燒，閑庭信步般向他靠近的塞羅斯令他感到了空前的威脅。
    ……奇怪的感覺。
    ……奇怪的態(tài)度。
    那雙墨藍『色』的惡魔豎瞳，在安斯艾爾眼中逐漸變成了仿佛要吞噬他的深海。他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站在他眼前的是真正意義上的惡魔，真正意義上的魔王，與他這種戴著發(fā)箍強裝魔王姿態(tài)的天使截然不同。
    “但是……”
    魔王經(jīng)過他身邊，俯身，于他耳邊輕柔低語。
    “就算你失敗了，安斯艾爾。”
    “我也一定會讓你活下來。”
    ……活在他的盧斯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