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還是我出國游學前的事。
當時尹沉瀾剛從一場游輪競拍會上回來,我接到他的電話時,臨近午夜。他說想上山看星星,電話那頭,風聲獵獵。我躺在床上,借著手機熒光看時鐘,看著分針一點點靠近時針,思考了片刻,最后還是掀開被子爬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
我陪尹沉瀾在山上吹了半宿的風。尹沉瀾全程一句話沒說,臉上也看不出來滿足與否。直到我被山風吹得打了個哆嗦,他估計也被吹冷了,轉身開車下山。
我的車跟在他的后頭,一直走到城市干道,后面突然傳來轟隆的馬達聲,由遠而近——一群駕駛著改裝機車的暴走族在我們身后疾馳,機車身上的裝飾燈閃爍著炫目的彩光,閃花了我的后視鏡。機車上亢奮的暴走族高聲怪叫著靠近我們的車,直到與我的車并行,沖著車內的我做出下/流的挑釁手勢。
不悅是有的,但沒上升到惱怒的地步。這是城市的逢魔時刻,總有些山精野怪借著夜色的掩護胡作非為。
我沒有理會這群人的挑釁,甚至放慢車速讓他們先走,只是沒想到這群飛機頭瘋起來就像嗑了藥,當時我也確實懷疑他們嗑了藥。其中有一個手執棒球棍的暴走族靠近我車子的副駕駛一邊,揮手一棒敲碎了我的車窗。夾著玻璃碎片的寒風頓時從車窗涌入,撲了我一身。
當時我只覺得灌進來的風有點冷,也就是縮了縮脖子的功夫,走在我前面不遠的尹沉瀾突然一個急停,而后猛地掉轉車頭,加大油門向機車群撞去。
暴走族被撞了個措手不及,揮棍敲碎我玻璃窗的那個家伙被撞得最為慘烈,機車擦著欄桿沖出幾百米后甩出匝道,車上的人被甩飛出去,在地上滾出很遠一段距離,最后失去意識。
尹沉瀾這才停了車,下車,冷靜地邁步到重傷的那人身旁,撿起地上的棒球棍,揚手就要往那人腦袋上砸去。棒球棍差點就要把那人的腦袋砸個稀巴爛前,我攔住了他。
那年,他還沒到十六歲。
我抓住他的手腕,他回頭看我,許久后,說了一句話——
……
“別怕。”
尹沉瀾輕輕握住了我顫抖的手,低聲說道。在這之前,我才甩開過他一次。
連夜零幽都沒敢上前接尹沉瀾的槍口,德塔菲·安德魯卻迎了上去。當時,幾乎在場所有人都在等一聲qiang響,因為尹沉瀾的殺/意讓人不得不信服,他真的會扣下扳機。
德塔菲終于意識到自己命懸一線,嚇得幾乎要哭出來。
南宮沐見勸說對尹沉瀾起不了作用后,當機立斷把我摁倒在地,邊高聲呼喊我的名字邊讓夜零幽叫救護車。夜零幽也立馬反應過來,在我傷口處用力一按,沿著神經驟然沖上大腦的痛感讓我幾乎暈厥過去。夜零幽撲在我身上,帶著哭腔大喊我的名字,仿佛我已經有一條腿邁進了棺材。
尹沉瀾這才丟下qiang,沖到我身邊,對夜零幽冷冷道出一句“滾開”,接著把我抱了起來。
我嗅到他身上的血腥氣,抬眼便是他尚未褪去的冷漠肅殺的眼神。我身體還殘留著恐懼的記憶,下意識推開了他。
尹沉瀾愣了一愣,旋即救護車呼嘯而至,他再次抱起我,擋退了其他追上來的人,把我帶上了救護車。
“現在怎么辦?”
“先清場。”
尹沉瀾大鬧一番后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的爛攤子落在了吃瓜群眾南宮沐和夜零幽身上。夜零幽起碼還算是這場鬧劇的半個當事人,但對南宮沐而言這完全是無妄之災——他跟原祈沒關系,跟德塔菲·安德魯也沒關系,跟誰都沒有利害關系,本來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壞就壞在他交了兩個能惹事的損友。
南宮沐給夜零幽遞了塊手帕,讓她擦擦手上的血污,接著開始安排工作:夜零幽負責把痛暈過去的原祈弄走,他負責給嚇懵的德塔菲重塑一下三觀。
德塔菲還沒從驚嚇中緩過勁來,需要扶著保鏢的手才能站起,肩膀仍有些顫抖。尹沉瀾帶給她的不單單是恐懼,還有巨大的屈辱感。在此之前,沒人用槍指過她的腦袋,把她視作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羞辱至此。
自尊心被狠狠踐踏,德塔菲覺得此時此刻所有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都帶著嘲諷。她的表情繃緊,攥緊的手掌里,指甲刺痛了掌心。洶涌的憤怒,來自于被輕視,被欺騙,被愚弄,以及尹沉瀾那一個視她為腳底泥的眼神。
無法原諒,不可原諒!
德塔菲暗暗咬緊了牙,下定決心把自己受到的屈辱加倍償還。而當南宮沐接近時,她又把外露的憤恨情緒收了回去,只留下抗拒的眼神。
……
肩膀被刺穿,小腿有貫穿傷,肋骨斷了三根,脖頸有瘀痕,臉上有打擊傷,后腦勺被磕破,不排除有腦震蕩,左眼皮因被qiang口用力按壓,紅了一片。這樣的傷算不上嚴重,但在短短幾分鐘內造成這種程度的傷,不得不說尹沉瀾下手十分狠戾。
夜零幽把昏迷在地奄奄一息的原祈大略地檢查了一遍,順手把原祈身上的出血點包扎上了,免得他流血致死。雖然夜零幽并不在意原祈的生死,但當下這人還有點用處。
安保人員把原祈抬上擔架,等待夜零幽下一步指示。
原祈身上被明以澈安了個故意傷/人的罪/名,但傷人的起因的確是如德塔菲所言的“自愿切磋”,而對之前原祈謀/殺/罪/名的通/緝/令其實等同于追/殺令,根本不曾在法律準許的范圍內發出。若是真的細查起來,法律的制約能力對原祈起不了效用,所以不能走公/安的流程。夜零幽打算把人扣到“暗夜”,先行審問,等她問出想要的事情,之后無論哪一家需要提走原祈,只管找她要人就是。
安保隊主要受寒家的管理,經由安保隊把原祈轉移到“暗夜”并不是什么難事,但也不是什么易事,因為有人不同意。
德塔菲直接拒絕了南宮沐的交談邀請。事情已經擺得很清楚,尹沉瀾僅僅因為明以澈受了一點輕傷就大發雷霆,甚至把槍懟上了她的腦袋,旁觀人就算是瞎子也能感覺到那股寒冽的殺/意,再沒有人能自欺欺人說他們倆沒關系。德塔菲不覺得南宮沐的一張嘴還能吐出個象牙。
她看見夜零幽正讓人轉移原祈,臉色一沉,出言阻止道:“你要把他帶去哪里?”
夜零幽回頭,不耐煩地回道:“你不是知道,他是個sha人犯。”
“我憑什么相信你們的一面之詞!憑什么就不能是你們因為私仇而誣蔑他!”德塔菲說,“在真相出來以前,他依然是我雇用的私人保鏢。”
夜零幽說:“你的私人保鏢傷了我男朋友,這個理由足夠他死一百遍了。”
德塔菲冷笑一聲:“明以澈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嗎?”
夜零幽皺眉,下意識跟南宮沐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感受到了德塔菲的難纏。
南宮沐向夜零幽使了個眼色,示意讓他來接話,然后擺出談判慣用的笑容,問德塔菲:“安德魯小姐,你的意思是?”
德塔菲冷冷道:“報警。”
……
救護車平穩地在馬路上行駛,但走的似乎并非去往醫院的路。后車廂空蕩蕩的,方才救護人員給我包扎好傷口后,就被尹沉瀾趕到了另一輛車,如今車內除了我和尹沉瀾,便只有被磨砂玻璃隔開在前車廂的司機。
胸口的刀傷已經包扎好了,刀尖沒有深入到肺的位置,僅僅是輕微的皮肉傷,并沒有看起來的嚴重,如果沒夜零幽給我補上那一下,血也許能更快止住。
身上的校服襯衫在包扎傷口的時候脫了下來,衣服上沾了血,也不好再繼續穿了,尹沉瀾把他的外套脫下來裹住了我,把我半抱在懷里。車廂里的擔架床占了后車廂的大部分位置,剩下的位置又被靠窗的長椅占據。車內可自由活動的空間很少,尹沉瀾讓我躺在長椅上,而他只能挨著長椅的末端,一雙長腿無處安放。我本來想坐起身,但又被尹沉瀾以擔心傷口再次出血為由按了回去。
“睡一覺,我們很快就到家。”尹沉瀾輕輕捂著我的眼睛,他的手心散發著淡淡的酒精味,蓋過了他身上苦澀的薄荷香。
半個小時前,他帶著一身暴戾的殺/意上車,手上還沾著血跡,不知道是我的,還是原祈的。我還陷于對他的恐懼之中,在他懷里止不住顫抖。
“阿澈。”
尹沉瀾伸手想碰我的臉,被我躲了過去。旋即,尹沉瀾看見了他指尖的血,他怔了一怔,沉默著把我放在了擔架床上,讓醫務人員給我包扎,接著找到車上的清潔液,仔仔細細地給自己洗手,一點點把手上的血洗掉,連指甲縫都搓得干干凈凈,最后還用醫用酒精消毒了一遍。
“好了,不臟了。”尹沉瀾攤開雙手給我看。我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記著我的潔癖。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手,見我不再躲開以后,嘴角不住彎了彎,而后坐在一旁,安靜地看醫務人員給我包扎傷口。一時間,他又變回了平日那個撒嬌粘人,笨拙地哄我沖他笑一笑的尹沉瀾。
我的心里頓時五味雜陳,甚至厭惡起那個把他推開的自己。我明知道尹沉瀾是一個怎樣的人——生活在一個堪稱嚴酷的家庭環境里,他所受的教育使他的人格傾向冷漠、鐵血、高效發展,他的殘忍已經刻在了他的骨血里,無法拔除,那是他的一部分。而我卻只貪戀他溫柔的一面,這是我的自私,對尹沉瀾而言實在太不公平了。
醫務人員撤到了另一輛車,救護車又重新起動。我雖然說了身上的上并無大礙,但尹沉瀾還是執意把我抱在了懷里。
我只好靠著他的肩膀,默默醞釀著對他的歉意。但在說出道歉的話以前,我卻聽見了一聲“對不起”。
尹沉瀾捏著我的手,低聲說:“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搖頭,想要反駁,又聽尹沉瀾喚我的名字,“阿澈,不要怕我。”
他說:“你知道的,這個世界上,我唯一不可能傷害的人,就是你。”
我側過頭,望入他的雙眼,他的眼神仿佛在哀求。
“阿澈,不要再推開我了。我心里……很難受。”
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那里微微聳起,像一座苦悶的小山,眉毛下的眼睛含著潭水般幽深的痛苦。
這副模樣,這個眼神,就像被拋棄在暴雨中的狗,縱已被大雨打得抬不起腦袋,仍執拗地追向主人的方向,只盼著換回拋棄者的一個回眸。
真慘啊,這不該是一個男主角的模樣,他本應一直高高在上,這個世界不存在讓他低頭屈膝的對象。
“瀾,”我說,“我對你不好。”
尹沉瀾怔了一剎,神色瞬間變得惶然,一把拉下我的手,慌張地解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阿澈……”
“我的確對你不好……”我難過地看著他,“你為什么要喜歡我呢?”
尹沉瀾愣在原地,澀然問:“什么,意思?”
他攥緊了我的手腕,無意識地加重力度,險些要掐斷我的腕骨。
“什么意思?你想說什么?你想要離開我?”尹沉瀾的眼神猛地沉下來,像被激怒的野獸,迸出暴怒的咆哮,“不可能!我不會答應!你別想擺脫我!”
我沒料到他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那只是一個單純的問題,落在尹沉瀾的耳中竟成了我想擺脫他的潛臺詞。
我看著他,心里忍不住想:這個人,真可憐。
這種情感就像看一部悲傷的愛情電影,讀一本曲折的愛情小說,感受到的所有愛恨都隔著一層膜,抓不住心。我也許永遠無法付出與他同等的愛情,并且時常陷入自我懷疑,而日益感到對尹沉瀾的虧欠的同時,卻只能冷眼看著尹沉瀾痛苦,無法感同身受。
這種愛情,非但沒有半分浪漫,作為故事講出來,都讓人覺得難過。
我任由尹沉瀾死死攥著手腕,沒有喊痛,痛能讓人清醒。我伸出僅剩的那只自由的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不會離開你,也不可能擺脫你。”我彎了彎嘴角,“我不會再問那句話,再也不說了。”
“你困住我吧,我不會逃。”
你是這個世界的寵兒,我不該是你的束縛,所以你要什么,我都會給。
然而安撫尹沉瀾并不是一件易事。短短一段時間里,他的心情就像被綁上連環俯沖的過山車,大起大落數度,以至于現在他都不敢輕易相信我,連交流都拒絕,只懷疑地瞅著我,仿佛在琢磨我話里會不會有別的深意。
我哭笑不得,只好訕訕地另找話題:“我們現在去哪?這不是去醫院的路。”
尹沉瀾猶豫了片刻,磨磨蹭蹭說:“去我那……我不是要關住你,只不放心。我找了醫生,他會幫你做一個簡單的檢查,如果沒有別的傷,我就……我就送你回家。”他說完,抿了抿唇,又加了一句:“這樣,可以嗎?”
我沒答是否,徑直往尹沉瀾身上一靠,閉上了眼睛,“到了叫醒我。”
尹沉瀾小小地“嗯”了一聲,小心地把我拉下來,讓我躺下,頭枕在他的大腿上,微溫干燥的手掌輕輕蓋住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