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遲早要回去。”我說：“不如，你先告訴我，你想讓我在這里待多久？”
高度超過三百米的超高層建筑頂樓，玻璃幕墻把高空的烈風阻擋在外。挑空的房間里，天花板高懸，正對下來的是一張黑色大床。整個空間沒有多余的裝飾物，色調(diào)也是冰冷的黑白灰，一如其主人的性格。
我冷靜地坐在床上，面朝落地窗的方向。高垂的深色窗簾只拉開了一半，今天天色不好，窗外灰蒙蒙一片，透進來的零星天光不足以把空闊的房間照亮。
身上的衣物都被換過一遍了，我摸著沒有了刀片的袖口，那柔軟無害的觸感讓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扒光了的羔羊，處處都是破綻。
身后，罪魁禍首拿著食盒走近，對我說：“我買了雞蛋餅和豆?jié){，是你愛吃的那家早餐店。”
我終于回頭看他，苦笑著說：“我不喜歡高的地方……也不喜歡被關起來。”
尹沉瀾跟我隔著一張床的距離，他剛剛從外面回來，頭發(fā)有些凌亂，身上的風衣還沾著細碎的水珠。我這才知道，剛剛下過一場雨。
尹沉瀾抿著唇，表情懨懨，像只受欺負了的小狗崽，說：“你果然生氣了。”
我?guī)缀跻粴庑ΑＵl被人一手刀打暈帶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關起來以后還能高興得起來？不揍你已經(jīng)算是真愛！
尹沉瀾見我不理他，便把食盒擱到一邊，繞到床邊蹲下，仰頭看著我，說：“我沒有要把你關起來的意思。”
“那就把衣服還我，讓我回去。”我沒忍住摸了摸他的眼角，耐著性子勸他：“天已經(jīng)亮了，很快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我不在房間里。我得回去。”
“不行。”尹沉瀾掛著乖巧討好的表情，說著寸步不讓的話：“我才把你接出來。”
“然后把我困在另一個地方？”我挑眉，眼神也跟著冷下來。我知道這張臉會做出什么樣的表情，不悅時，眉梢眼角透出的不僅是寒意，多的是刺痛人心的嘲諷。
尹沉瀾神色一僵，繼而搖了搖頭，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他開口，嗓音干澀：“我不想看見你生氣，但讓我眼睜睜看著你被他們送走……倒不如我先把你藏起來。”
我愕然：“你……”怎么知道？
尹沉瀾說：“就在幾個小時前，明家的秘密安保隊的一支連夜飛往G國，我入侵了他們的內(nèi)部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最新一條指令是排除安全隱患，而他們的目的地是G國北部一所私立大學。澈，你告訴我，他們?yōu)槭裁匆揭凰髮W執(zhí)行任務？”
尹沉瀾放下他的手，與我對視：“澈，你還是騙了我。明叔叔的意思，根本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只是關幾天就消氣。他是要把你送走，是不是？”
我無可奈何：“我不會走。”
尹沉瀾咬著問題不放，再一次向我求證：“是不是？”
我說：“我不會走，真的。我只是不想你沖動行事……瀾，讓我回去，他們發(fā)現(xiàn)我失蹤了，早晚會找到你家去，我不想你也陷入被動中。”
尹沉瀾沒聽進去我的話，他死死盯著我，問：“要是我沒有察覺到，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告訴我？”
“不……”我在他的逼視下?lián)u頭，“我不會離開你。”
“那就留下！”尹沉瀾打斷我的話，“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我回不了話，尹沉瀾沒有給我這個機會。他把我摁在了床上，狠狠吻住了我的嘴唇。我的雙手被他扣在頭頂，他的力度之大仿佛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迷迷糊糊地想：生氣的明明是我啊，怎么占上風的又變成了他？
我無力地垂下頭，靠著他的肩膀，疼痛和恐懼使我的身體不斷顫抖著。
尹沉瀾終于松開了我的手，把我環(huán)入懷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我的背，動作也輕柔下來，“別怕，是我的錯。不痛了……”
我揪住了他完好穿在身上的風衣，臉埋在他的脖頸間，低低地哭出了聲。
我蜷縮在被子里，聽著房門掩上，密碼鎖“滴”的一聲顯示已開啟。
——尹沉瀾離開了。
就在剛才，他躺在我身邊，抱著昏昏欲睡的我，輕聲說夜零幽準備的大戲即將開始，他需要回公司一趟。
他說：“澈，等你睡醒，我就回來了。”
我閉著眼睛，心說這就是個FLAG。要是我一覺睡醒事情就能解決，世界和平還不指日可待嗎？我不是不相信他，但要知道，小說世界在大團圓結(jié)局前留給男主的，除了挑戰(zhàn)，就是更多的挑戰(zhàn)。
我掀開被子，從枕頭底下掏出剛才從尹沉瀾身上順來的手機，撥給了路垣。
“阿垣，現(xiàn)在定位這臺手機的位置，然后過來接我……給我?guī)滓路b，能直接參加婚禮的那種……確定我的位置后，抹去這臺手機的定位……對，這是他的手機，所以才要你這樣做……還有，上來的時候，做好打架的準備。”
“……給你三十分鐘。”
我撿起床尾的浴袍披上，轉(zhuǎn)身進了浴室。
路垣破門而入的時候，我剛就著涼掉的豆?jié){把最后一口雞蛋卷咽了下去。
路垣一身深灰色西裝像被一群人從不同方向拉扯過，領口的扣子崩掉了，襯衣后擺也被扯了出來，袖子被粗魯?shù)財]到小臂，靠著門框邊喘氣邊低罵。
“阿澈，你看看我的傷明不明顯？剛才外面有個混｜蛋一拳砸到我臉上了。”
我掃了他一眼，知道他沒有大礙，只是嘴上抱怨，便奪過他手上裝著衣服的袋子，解開身上的浴袍開始換衣服。
路垣有點懵，在我開始套襯衫的時候，抬手捂住了眼睛，背過身去，嚷嚷道：“阿澈你注意點，別這么旁若無人啊！要是被瀾知道你在我面前換衣服，還不得揍死我。”
“趕時間。”我看著套上腿的休閑西褲直皺眉，叫路垣：“別面壁了，轉(zhuǎn)過來。衣服為什么是休閑款的？”
路垣隔著手指縫瞅我，見我穿戴得差不多了，又把手放下來，搔著臉說：“你給那么點時間，我哪來得及給你找正裝啊，剛路過你們家成衣店的時候，進去叫店員要了一套你平時穿的衣服，拿起就走了。誒，我都是翹班過來給你當苦力的你還瞪我！我還挨了外頭那些黑衣男好幾拳，肚子還痛著呢！不信我撈起衣服給你看！”
“不看。”我想起來這些天都沒跟他碰上面，并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便問：“你最近做什么去了？”
“別提了。水深火熱，生不如死，慘絕人寰啊簡直！”路垣哀嚎，看起來好像整個人都要蔫了，悶悶道：“被我表哥踢去給女魔頭當跟班，朝七晚九，真不是人干的事。我這也是趁著女魔頭開會才有時間溜出來見你的。”
“乖。”我沒時間管他的抱怨，只能敷衍地伸手摸摸他的腦袋，邊把紐扣扣好，邊讓他打電話找夜零幽。
“哈？”路垣大驚小怪，“為什么？我跟她又不熟？我沒存她號碼！”
我翻了個白眼：“別廢話！沒存號碼你也能找到她。快點，我的手機……不在身上。”
路垣只好努著嘴開始摁手機。沒摁幾下，他的眼睛又往我身上瞟，目光在我還沒來得及擋好的鎖骨區(qū)域停了幾秒，又移開，語氣有些尷尬地說：“咳咳，你們，這……每次都這么激烈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往脖子一摸，旋即反應過來，黑著臉扣上了最頂端的紐扣，把上頭的紅印｜子遮得嚴嚴實實。
路垣覺得我吃癟的樣子有趣，擠眉弄眼地上前調(diào)侃我：“哎別害羞啊，兄弟間有什么不能說的。”
“閉嘴，找到夜零幽，把手機給我，然后下樓開車準備撤。不然你就等著阿瀾折回來把你揍一頓吧。”
路垣意識到我最后一句話才是重點，眨巴著眼睛問我：“阿澈，我開始就想問了。這是哪啊？你怎么在這種地方？你叫我定位找你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找上門看見又是外面守著黑衣大漢又是上密碼鎖的。我怎么看都覺得是……”他使勁想了想，憋出一個詞：“囚｜禁｜play？”
“我希望你能換個詞，雖然某種程度而言，你真相了。”我簡單解釋說：“我一沖動出了一下柜，我爸媽一生氣把我關了起來說要把我送出國，結(jié)果阿瀾一不高興就把我弄到這里了。”
我對目瞪口呆的路垣說：“你懂了嗎？現(xiàn)在我也不高興了，所以讓你把我從這里弄出去。阿瀾大概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的手機被我摸走了，如果在他回來以前我們還沒從這里離開，那么我們誰也走不了。”我想了想，說：“不對，走不了的是我，你還是可以的，在被揍一頓之后。”
“阿澈！你是專門坑我的吧！”路垣再一次哀嚎，“你要是早說，打死我都不會插手你們這點事啊！”
“乖，有什么想要的我過些天給你弄到手。現(xiàn)在，先別嚎。夜零幽的通訊方式找到了沒有？”
路垣還真一本正經(jīng)地考慮起該向我索取什么報酬，末了，問我：“你手頭那套‘魔龍之眼’紅鉆首飾能讓給我不？”
我：“……”怎么你也要“魔龍之眼”？
路垣搓搓手，說：“只要中間那條項鏈也行。”
我：“項鏈已經(jīng)被夜零幽要去了，剩下有戒指和耳墜，你……要首飾做什么？”
路垣憤憤地摁手機：“這女的才認祖歸宗幾天啊，還來跟我搶東西！”他罵了幾句，又蔫蔫地問我：“剩下的兩件讓給我吧。”
我：“……哦。”
至于后來我在寒音身上看見“魔龍之眼”全套首飾后復雜而又仿佛懂了什么的心情，那都是后話了。
我把袋子翻了個底，卻始終找不到最重要的配件之一，“阿垣，鞋子呢？”
路垣一臉呆萌：“啥？”
……
垂直電梯的樓層示數(shù)有規(guī)律地倒退，路垣穿著毛絨拖鞋憋屈地踹電梯角。我只當自己剛才并沒有搶了他的鞋子并把毛絨拖鞋塞給他，背對著他跟夜零幽通話。
“你在哪？”
我看著電梯角落泛著冷光的監(jiān)控攝像頭，冷靜道：“我過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