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跟管家伯伯談論過他過于神出鬼沒的問題。雖然降低自身存在感以免影響雇主的生活是管家的良好素養之一，但不代表我就喜歡管家總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后。
就像現在，大晚上的，我從車庫出來，沒走幾步就被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我身后的管家陰森森地喚了一聲“少爺”，簡直要嚇尿。
“管家，你得慶幸我沒有心臟病?！辈蝗贿t早要被你嚇死。
管家一如既往地沒把我的吐槽放在心上，只說：“少爺，先生在書房等您?！?br />
“我爸？”我下意識皺了眉，問：“我爸特地讓你過來叫我？”
管家沒說話。
我心里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明先生要找我，等我進家門后叫我一聲就行。特地讓管家在門口等我，這可不是要跟我正常談心的節奏。
我想起自己跟夜零幽賣力走過場的這一天，心里已有猜想，明先生找我所謂是何事。
書房的門虛掩著。我敲門，聽到房內的應聲后推門而進。明先生站在房間的陽臺上，手中端著一杯酒。明夫人不許他多喝，所以巖杯里的酒液堪堪沒過杯底。
我喊了一聲“爸”，離明先生的書桌幾步遠就看見了桌上散亂的照片，照片上的主角是約會的我跟夜零幽。
被推上臺面不久，風頭正盛的寒家二小姐是近日各媒體的寵兒，于是帶攜著我也曝光了一把。
我苦笑著在心里自嘲了一番，接著就聽見背對著我的明先生說話：“看見了？”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些照片。
明夫人知道我底細，所以今早笑容滿面地把我推給了夜零幽，但明先生不知道，在他看來，我是莫名其妙跟寒家剛上位的小女兒搭上了，這一搭上可不得了，之后會帶來的一系列后果可不是能敷衍了事的。
明先生轉過身來，酒杯穩穩拿在手上，沉聲對我說：“解釋?！?br />
我心說這有什么好解釋的呢？我今天鬧這一出，為的不就是讓你們相信你們看到的都是真的么？明家的兒子跟寒家訂婚了的二小姐勾搭上了，綠了人家無辜的尹家大少爺。
我坦然跟明先生對視，淡定說：“今天跟寒二小姐出去走了走，不想有人拍了照片?！?br />
明先生想聽的解釋絕不是我這種敷衍話，他說：“你跟寒家的小姑娘是什么關系？”
我故意磨蹭了一下，閃爍其詞：“朋友?！?br />
“朋友？”明先生抽出壓在散亂著的照片底下的一張，甩到我面前，“這叫朋友？”
我定睛一看，那正是一小時前，我送夜零幽下車后，借位拍的親吻照。
哎，這狗仔的效率高得有點可怕。
我嘴唇嚅了嚅，沉默了好一會兒做出一副“啊，被發現了”的樣子，故作硬氣道：“沒錯，就是你看到的那樣?！?br />
明先生眼神復雜，隱約透著點陌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演技太浮夸，不過大抵是習慣了我沉然如水的性子的他，沒見過我這個仿佛憋著氣準備一頭撞向南墻的傻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反應好。
“我記得，寒家宴會那天，你就搶著跳了別人的開場舞?！泵飨壬f，“你跟這個小姑娘的事，是在那之前就開始了嗎？”
我一點都不想點頭稱“是”，只好沉默作憋氣狀。
明先生很配合地當我默認了，繼續說：“她跟尹家的兒子有婚約，你跟她的事不可能有結果。這一點，你自己心里明白?！?br />
我沉默著挨訓，心知這就是找上女主演戲的代價，該受的，還是得受。
明先生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要求道：“不要再跟她有牽扯。”
我心想：夜零幽還要我陪她走幾次過場，明先生這要求，我該不該答應好？
“為什么？”
我還沒想出怎樣回答更得當，我跟明先生的對話就被打斷了。
明夫人也不知道在書房外聽了多久，這時突然推門而入，徑直走到明先生的書桌前，翻看起了照片。
“這小姑娘跟我們家門當戶對，長得又好看，沒什么不好?。俊泵鞣蛉苏f，“只要我們阿澈喜歡，管她跟誰有婚約?！?br />
我：“……”媽，別來添亂。
我沒想過他們倆會在我面前吵起來。不，應該說，我沒想過他們也會吵架。
明夫人冷靜地指著桌上的照片，跟我說，只要我點頭，她可以為我出面跟寒家說明，責任她會為我擋下來，只有一個要求——一旦我做出了決定，就再也無法改變。
我眼神微動，心下明白，明夫人并沒有完全相信夜零幽那一番說辭，所以她借我在明先生面前演戲的機會，逼我在明先生面前做選擇。
既然承認了有喜歡的人，有這份深情就該有一份相匹配的擔當，應該想到與對方的將來，想到天長地久。如今有最親的家人給你跟你喜歡的人的未來予支持，正常人都該欣喜若狂，喜不自勝。
但我只覺得仿佛脖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絲慢慢纏緊，勒得無法呼吸。
明先生蹙眉，不解地看著明夫人，不明白向來跟他站在同一陣營的妻子為什么會說出這么一番話。
但明夫人沒有心思回應他的疑惑，她正執拗地瞪著我，等我的回復。于是明先生也看我，說：“阿澈，你先出去。”
他喊明夫人的小名，說：“我們談談。”
“阿澈，你留下，沒有給我答復以前，不許離開這個房間。”明夫人說完，轉向明先生：“有什么事就這樣說，阿澈也長大了，沒有什么是他聽不得的?！?br />
明先生滿眼不解，繞過桌子來到明夫人身邊，低聲問：“你突然是怎么了？”
明夫人臉色平靜，細看還能看出幾分強硬。她說：“兒子有喜歡的女孩子，我這個當母親的當然要支持他?！彼选芭⒆印比齻€字的音咬得很重，說：“總不能由著你做棒打鴛鴦的事。”
明夫人的話語不好聽，明先生的臉色自然也不好看，語氣也隨之重了起來：“棒打鴛鴦？那晚你也聽得很清楚。那個女孩子是個什么身份？十幾年行蹤不明，突然被搬上臺面，身上還背了個家族聯姻的婚約，是當兒媳的好選擇？你當時跟我說會跟兒子好好談談，結果談出來的結果就是這個？你要寵著兒子是一回事，但也要看清楚現實！”
明夫人也是一愣，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他們結婚快二十年，別說吵架，就連對對方說重話也是少有?？v然明先生沒有要吵架的心，但責備的意味還是很明顯的。
明夫人眼眶驀地紅了，咬著唇角擠出一句：“你懂什么？”一紙婚約又如何？被那兩家針對又如何？這都比不得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跟一個男人走到一起！
明夫人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小小的鼻音：“……我看得很清楚！”
“你！”明先生氣急地低頭，看見明夫人泛紅的眼睛，一時接不上話，嚅囁了好久，才放輕語氣，說：“好好，我沒你看得清，但你至少要給我一個解釋。你知道，我腦子轉得慢，你不說，讓我想幾天幾夜也想不出個究竟。”
明夫人搖頭：“我會跟你說清楚，但不是現在……”她看向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我，說：“阿澈，你告訴媽媽，你要她是不是？”
她指著照片上的女孩，說：“阿澈，你說。”
明先生也跟著滿臉復雜地看著我，但他內心的天平已經向明夫人傾斜，正如他一向的原則。
我感覺脖子上纏繞的那根細絲已經嵌入我的皮膚，勒緊了我的氣管，正朝著割裂我腦袋的目標，一點點收緊。
編織謊言的是我，被謊言困住的也是我。如今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順著謊言走下去，或者，推翻我捏造的一切。
這都不容易。前者要違著本心說出我最不愿意的話，之后又得編造無數個謊言圓謊，而且只能緩一時之急，至于后者……謊言崩塌的最終后果，自然是暴露真相。
我該怎么選？換作別人，又會怎么選？
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尹沉瀾的身影。
我突然想知道，尹沉瀾會怎么做。被困在兩難之間時，他會做怎樣的選擇？我想知道，最初他固執地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也會站在兩難全的境地，那時，他又會怎么選？
“阿澈，我不管！我想要你！我只要你！”
也是……
我驀地彎了彎嘴角，發現其實自己早就知道他的選擇。
我說：“媽，你沒必要向我要答復，你應該能看出來，我和寒小姐，除了是朋友以外，沒別的關系。”
明夫人意識到我想要說什么，厲聲打斷道：“不用說了，我現在不想聽你的答復。你出去！出去！”
我沒動：“媽，我跟寒小姐只是在演戲……”
“我不要聽你講！出去！”
明先生扶住情緒失控的明夫人，著急又不解地問：“你們兩個到底在打什么啞謎？阿澈，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爸，”我冷靜道：“我剛才跟你說的都是假話，那些照片，也是假的。我喜歡的人，不是寒幽……”
明夫人崩潰地大喊：“明以澈！你敢說出來？你敢說出來，我就再也不要你這個兒子了！”
明先生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收緊了扶住明夫人的手，沉聲喊我：“阿澈，你想說什么？”
“媽，遲早都要說的，總不能瞞一輩子。”我苦笑著，對明先生說：“爸，其實我有喜歡的人……”
“他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