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眼的時候，我已經分不清昨晚那個纏綿的吻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夢。夢里的那個自己是我所陌生的——沒有防備，順服地對自己以外的人敞開了懷抱，任由對方索取。
就像是，著魔一般。
想到這，我忍不住皺眉——自己的地盤不知不覺間被人闖入，對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身體依舊被仍在熟睡的尹沉瀾緊纏著，就像深海的八爪怪物寶貝地纏抱著被它拖進深淵的沉船。周身都是他的氣息，無論是吸進來的還是呼出去的……
——這種讓人抓狂的情況下，我竟然能忍住沒踹開他？！
我認真地想了想原因：難道我也是喜歡這個人的？……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深諳他的武力值，知道能踹開他的可能性不大，大腦自動判斷放棄掙扎吧。
嗯，我的確是在一本正經地給自己找借口。
我挪了挪腦袋，仰頭去看尹沉瀾熟睡的臉。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穩，眉心輕蹙，嘴唇微抿，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我不禁想起昨晚他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說著祈求的話，語氣哀傷而卑微。我輕輕伸手摸摸他的眉心，那里拱起一個讓人心疼的弧度，沒法撫平。
“瀾？瀾……”我喊他的名字，但他好像睡得很死，對我的呼喚沒有一絲回應，只是無意識地收緊了纏住我的手臂。
尹，沉，瀾。
我沉默下來，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日漸成熟的男人。我記得書里面描寫他的話——天賜的容貌，天賜的身世，被命運寵愛的人。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讓所有人羨慕妒忌恨的人生贏家……可是，我認識的尹沉瀾好像又是不大一樣的。
我記得他被南宮沐捉弄還死撐著要哭不哭的委屈臉，我記得他換牙時因為掉了門牙說話漏風，死抿著嘴不肯張開的執拗臉，我記得他跟著家人出席名流宴會時強裝的一派老成，我記得他因為被家人偷偷送走了心愛的寵物，出走抗議卻無法料理生活的可憐兮兮……
我記得他不愛說話，記得他容易害羞，記得他會盯著想要的東西看但就是不肯開口要，記得他坐在名貴的轎車里看著普通人家的孩子在街上玩時，會板著臉壓抑住羨慕的表情……
我記得他一臉孤傲地拒絕其他孩子的邀請，然后小心翼翼地蹭到我身邊，小聲試探說“阿澈我跟你一起好不好。”……
我記得他羞澀的笑容，我記得他笨拙的撒嬌，我記得他專注地看著我的眼神，我記得他一本正經地耍著流氓，我記得他親吻我時濃烈的渴望……
我奇跡般地發現，我記得眼前這個人的點點滴滴，巨細無遺，甚至比自己的事還要深刻。
尹，沉，瀾。我看著那人在睡夢里輕顫的睫毛，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那么，是不是意味著我也是……
但我沒法繼續想下去……或許說，不敢想下去——明以澈是明家獨子，尹沉瀾背后站著整個龐大的尹氏帝國……書外作者寥寥幾筆的描寫，在書里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沒有人是絕對自由的，即使那人是命運之子……我自然也有自己的不由自主。
——因為我是明以澈。
尹家家主的怒火，明家父母的失望，五大家族的失衡……都是我無法承受的。
尹沉瀾，這一聲“喜歡”哪有那么容易？
“瀾。”我又喊了一次，他還是沒醒。
我的手指沿著他的眉目描畫，他顫抖的睫毛，他眼底的陰影，他微涼的臉，他抿著的唇……最后把手收回到自己胸前，恢復蜷縮在他懷里的姿勢，閉上眼睛——集合的時間快要到了，但我想再睡一會兒。
鼻尖有淡淡的薄荷香浮動……我心想：一會兒就好。
“對不起。”我呢喃道，“瀾，對不起。”
“讓我再想想，讓我，再想想……”
我不知道，在我閉上眼睛的下一刻，一直喚不醒的那人卻悄悄地睜開了墨藍色的眼睛，眼神溫柔繾綣。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個字。
——“好。”
本來只想瞇一下，萬萬沒想到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午。
大腦暈乎乎地還沒能轉過來，睜眼就發現南宮沐蹲在帳篷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南宮笑面虎沐打招呼道：“喲！早～安～啊～”
我：“……”來個人，把這個礙眼的拖出去……算了。
“中午了……吧？”我找了件外套披上，低頭看腕表。然后就被上頭的數字刺傷了眼睛——艾瑪太墮落了！
“虧你還知道已經中午了啊。您老這一覺還睡得好吧？”南宮沐“呵呵”臉，“昨晚做賊去了嗎？不知道今早攀巖訓練嗎？”
我：“……”
南宮沐忿忿道：“還得我給你們想借口請假！”
我：……這種事你不是張嘴就能胡謅上十來個借口而且還不帶重樣的嗎。還有……你們？尹沉瀾也沒起嗎？但他不在帳篷里啊。
我誠懇道：“沐，麻煩你了。”
“我花了多大的勁兒才攔著教官不讓他去查帳篷，”南宮沐嘀咕，“要是看到什么不該看到的……”
我：“沐，你絮絮叨叨地說什么？能大聲點嗎？”
南宮沐微笑：“我在罵你呢。”
我：“……”那你還是小聲點吧。
“阿澈睡醒沒？”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了帳篷。路垣瞅見我正直挺挺地坐著，二話不說把手上的兩樣東西甩了過來——一個三明治，一盒牛奶。牛奶還是溫的。
“吃吃吃，趕緊的。”路垣說，“再晚點牛奶就涼了。午餐還早著呢，先吃這個墊墊肚子。”
我看著路垣著急的小表情，心里跟牛奶一樣暖，“垣垣，難得你這么有心。”平時不惦記著別人的吃的就已經很不錯了，這次居然還能惦記著我？
“瀾吩咐的。”路垣乖乖地交代，“他說怕你餓著。牛奶也是他熱好的。”
我拆吸管的動作一頓。
“誒，空腹別喝牛奶，先把三明治吃了。”路垣喊道，“阿瀾說的，不然會拉肚子。”
沉默了一下，我輕輕地應了一聲，“哦。”
南宮沐看著我安靜地啃著三明治，突然說道：“澈，我還以為你會問瀾去了哪。”
“哦。”我咽了口三明治，從善如流道：“瀾去了哪？”
南宮沐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早上攀巖訓練的巖壁那邊。”
我自覺地接上下一句：“為什么跑到那邊去了？”
“等檢查報告。”靠在帳篷口的路垣順口接道，“阿澈，幸好你今天沒去訓練。”
我：“嗯？”
“今早訓練有人速降的時候安全帶出了狀況，保持不了平衡，撞到了巖壁上，手臂骨折了。”南宮沐解釋道，“瀾現在在盯著那套攀巖裝備安全帶的檢查狀況。”
“瀾居然對這種事情感興趣？”我疑惑道，“但這跟我去不去訓練有什么關系？”
“今早的訓練是按帳篷號碼順序進行的。”南宮沐正色道，“而出事的人，號碼就排在你們后面。”
我一怔，瞬間明白了南宮沐的意思。
“如果你們去了訓練，那么那個撞斷手臂的倒霉鬼……”南宮沐幽幽地說，“要么是你，要么是瀾。”
我：倒霉鬼什么的……
我想了又想，最終只能把這事歸結于：別人比較倒霉……
“是啊，也夠倒霉的。”南宮沐說，“學校準備的東西八輩子都沒出過問題，好不容易出上一回，竟然都能讓他給碰上了。”末了總結道，“澈，你們運氣真不錯。”
我：但你的語氣聽起來好可惜的樣子。
“應該是意外吧。這么多套裝備，總會有沒有檢查到的小毛病。”我說。
“誰知道呢？”南宮沐勾起嘴角，“但也不能排除人為。”
我愕然，抬頭看他。
“聽說安全帶的斷口有點不正常。”南宮沐還是笑得很淡定，“所以阿瀾在那邊盯著。畢竟那套裝備差點就穿在了你們倆的身上，還是謹慎點為好。”
我：這么草木皆兵……話說這是宮斗文還是諜戰文來著？
“下午射擊訓練，叢林射擊。”南宮沐說，“不過，澈，你好像還沒睡醒啊，要不再睡一下午？”
我：……你夠了。
我挑眉一笑，淡淡地說：“沐，下午來單挑移動靶。”
南宮沐：“……債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