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熄滅,幕布拉下。
我迅速從床上坐起來,想查看夜零幽的傷,不料后者反應更快,順勢用手里沾血的匕首從床單上割下一塊布捂住流血的傷口。
“要消毒以后再包扎。”我看見她隨意的動作,不禁皺起眉頭。
夜零幽飛快瞥我一眼,手上別扭的包扎動作不停,“待會會弄。”
我伸手想幫她一把,結果反而被她一把摁回到床上,“你還有一幕戲,躺回去!”
后臺場務使勁向夜零幽招手,讓她快點回后臺,下一幕即將開始。因為這一幕與下一幕的道具布局基本沒有變化,所以交接時間不能長。如果夜零幽方才沒有做出這么……出人意料的舉動,那么交接基本是沒有的。
“那,匕首……”我還想說什么。
“閉眼。”夜零幽飛快地說,“這事顯然是沖你來的,下臺以后你再把事情查清楚。不過竟然想弄臟我的手,呵,也要看看他能付出什么代價!”
我:“……”
大姐你這種□□的狠話別對著我說行不行,你別忘了你對外形象只是個比較冷漠離群的轉學生而已!這么早露底真的好嗎!
話一說完,夜零幽拎著匕首,捂著傷口,利落地跑向后臺。下一秒,燈光亮了,幕布再次緩緩拉開。
我只得重新閉上眼睛,腦子里亂七八糟地想著夜零幽的傷口,染血的刀刃,還有那句“匕首被人調包了,這是真刀”。
如果夜零幽沒有發現,這把刀就會捅進我的心臟。
夜零幽下手從來不會失準頭,而事后追究起來,只會是一場意外,意外把假刀當成了真刀混進了道具里,誰都不用負責任。所以換匕首的人……原來的確是要我的命啊。
我不由得想起那支射向我跟尹沉瀾的箭,凌厲又囂張,事后卻查不出任何線索……呵,果真是帶著惡意的啊,虧我還這么心寬以為是意外。
那么,又是誰想要我的命呢?
尹沉瀾踏上舞臺。
與夜零幽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看見了對方手上拿著的沾著血跡卻仍寒光四溢的匕首,臉色瞬間一沉。
真刀,貨真價實的真刀,而這把刀差點刺進了他心愛的人的胸口。
尹沉瀾緊緊握住拳頭,試圖抑制身體的顫抖——差點,就失去他了。
幸好……
尹沉瀾首次放下敵意,回頭沖夜零幽點頭示意,盡管臉上還是沒有什么表情,但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感激。后者似乎對他這一舉動十分詫異,反應過來后,也微微點頭,然后回到了后臺,任由沖上來,臉色難看的寒音為自己包扎。
舞臺上的聚光燈跟隨著尹沉瀾腳步移動。
我聽見他厚重的鞋底踩在木制地板上發出的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仿佛錘子敲打在心臟上。
——這一幕是騎士發現王子死去,悲痛之余,決心讓殺死的王子的小美人魚付出代價。
腳步聲停在了我的床邊。我感覺一只微涼的手伸向了我的臉,輕輕捧住了我的臉頰。
尹沉瀾單膝跪在床邊,身上仿真盔甲落地發出“叮鐺”聲。他只是輕輕撫摸著我的側臉,許久不說話。我緊緊閉著眼,感覺著他修長的手指描畫過我的眉毛,掠過我的眼睛,最后停在我的唇邊。
仿佛有細微的電流從尹沉瀾的指尖流入我的身體,這般曖昧的舉動讓我忍不住顫抖起來,我死死抑制住自己要跳起來逃跑的念頭,努力裝著尸體。
“殿下。”尹沉瀾低低地喚了一聲。
我微微松了一口氣——他終于開始說臺詞了。
“殿下?”這一聲呼喚似是帶著一絲不可置信,又似壓抑的絕望。
“我來遲了是不是?”尹沉瀾的聲音顫抖著,“我還是來遲了。”
“我聽見了那尾人魚的吟唱,她拿回了自己的聲音。是的,您帶回來的那個侍女,是個狠心的海妖,自私瘋狂,猙獰丑陋。”
“我趕過來,我拼命趕過來。可是……您只是睡著了是不是?對,您只是睡著了!黎明到來的時刻,您還是會睜開眼睛,微笑著呼喚我的名字的對嗎?殿下,我的殿下……”
我看不見尹沉瀾的表情,只知道耳邊低低的呢喃聲中,包含的悲痛絕望,真真切切就是那位冷靜自持,卻因失去的主人而陷入瘋狂的黑色騎士。
“您是我的主人,您是我的光,您是我此生的追求。世界失去了光明,便只剩下徹底的黑暗,沒有您的世界,與我而言,還有什么意義?不如……毀滅。”
“殿下,您是我的一切。”尹沉瀾貼著我的耳朵,一句話仿若包含了他所有的柔情,“你是我的一切。”
我不由得一恍惚,心臟因為這一句不知是戲里還是戲外的告白而瘋狂跳動。尹沉瀾用他從不肯輕易外露的溫柔沖擊著我的心防,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似在深情而卑微地說著愛,逼得人丟盔棄甲,讓人無路可退。
“以愛為名的傷害只是求而不得的懦弱者的借口,真正的愛是縱使被傷得遍體鱗傷,也不曾離開的守護。”黑色的騎士深深地注視著他沉睡的主人,“自私的背叛者把所有過錯推卸到他人身上,再為自己冠以受害者的名義。”
“我會讓她付出代價的。”騎士以溫柔的口吻說著冰冷的話語,“百倍的代價。”
“所有傷害您的人,都得死于我的劍下。我會用背叛者的鮮血,為您澆灌出最美的薔薇花。”
“……以我的生命起誓。”
那不只是臺詞。我能聽出來,尹沉瀾話語里徹骨的冰冷。
——那把匕首。
我能想到的事,夜零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沒想到。
他說,我會讓傷害你的人付出代價。
這么中二的臺詞,本應讓人發笑,由尹沉瀾說出,卻讓我莫名安下心來。像是得到了一個永恒不變的承諾,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鮮體驗——被人以絕對的姿態保護著,如同真正的騎士。
即使,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被保護者。
一個清淺的吻落在我的額頭,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被凌空抱起。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被尹沉瀾公主抱了,幾乎要睜開眼睛掙扎起來。
——廢話,一個大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公主抱,誰能忍啊!還有這一幕明明到這里就結束了啊喂!幕布放下來我自己下床走回后臺就行了不用抱!我說我有腿不用抱啊啊啊!
臺下一陣陣起哄聲制止了我的動作,舞臺上的我特么的還是個死人,掙扎不能。
喂,你們起哄也就算了,那些喊著“在一起”的女生是怎么回事?
我悄悄把臉轉向尹沉瀾,小心翼翼睜開眼睛,試圖使個眼色讓他把我放下來。然而,睜眼以后,在明晃晃的燈光下,我看見的,是他緊抿的嘴唇和嚴峻的神色,他墨藍色的眼眸似乎更深邃了。
我怔了怔,最后還是閉上了眼睛,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胸膛前。
不知是不是錯覺,尹沉瀾好像抱得更緊了些。
算了,抱就抱吧,也就幾步路,最多被南宮嘲笑一下。
嘖,好像越來越心軟了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