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條件，想來這個提議真是狂妄又可笑。

　　我一個剛成年，手無實權，身無依仗的小屁孩，有什么資格在兩個富可敵國的大佬面前提條件呢？

　　明先生大概也是這么想，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仿佛在思考到底是什么給了我口出狂言的勇氣。

　　我任由他盯著，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但心里其實也沒什么底。現在這個局面，我們彼此都想要說服對方，都不肯讓步，到最后的結果，除非能彼此讓步，否則只會兩敗俱傷。

　　明先生的手一直握著身旁的明夫人的手，大掌包裹著明夫人攥成拳頭的細手，似在安撫，想讓被怒氣沖頭的妻子冷靜下來。

　　但明先生的安撫似乎沒什么用，明夫人“刷”地站起來，幾乎是要指著我的鼻子痛罵，厲聲道：“明以澈，你再說一遍！你要跟我談什么？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明先生跟著站起來，伸手環抱她，試圖勸她冷靜下來。明夫人甩開明先生的手，扭頭就把氣撒到了明先生身上，怒罵說：“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都學會跟自己媽媽講條件了？”

　　“明以澈，好，你要談條件是吧？”明夫人激動得聲音都發顫了，紅著眼睛指著我，“你說說你憑什么？就憑你攢那點零花錢嗎？你有本事現在就走出這個大門，我看你離開了家，你要的愛情能養你多久？”

　　看到明夫人都要哭了，我沒坐住，抽了紙巾遞給明夫人，被明夫人一把推了回來。我只好把紙巾盒子遞給明先生，繞到明夫人身前，拉著她坐下，扶著她的膝蓋，柔聲說：“媽，是我的錯，我惹你生氣了，對不起。”

　　明夫人扭臉靠著明先生的肩膀，不看我，嫌棄說：“走開，叫誰媽呢，不認你。”

　　“媽，別擔心我離開家會餓死，我有錢。”我看她沒氣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便話題一轉，坦白道，“我這些年搗鼓了一些小生意，什么都有，投資也有。雖然不比家里，但資產少說也有明家的十分之一。”

　　明夫人：“……”

　　我說：“家用我也每個月都有給的，直接匯入你平時刷的那張卡。爸沒跟你說嗎？”

　　明夫人扭頭瞪明先生：“什么時候的事？那幾百萬不是你給我添的零花錢？”

　　明先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尷尬道：“……我以為你知道。”

　　明夫人不愿承認自己丟人的事實，一巴掌拍在明先生的大腿上，但明顯沒有那么激動了。

　　可是明夫人腦子也轉得很快，馬上就醒悟過來我在轉移話題，又一眼瞪向我，說：“你跟我說這個做什么？是要我還錢嗎？還說要離開家？你是不是早盤算好要離家出走，跟著你的野男人跑了？現在錢也有了，就不需要爸媽了？是吧？”

　　“媽，冷靜點，我沒有這個意思。”我蹲在明夫人腿邊，握著她的手，像小時候一樣，仰頭看著她，“我是想告訴你，我們沒必要吵到這一步的。”

　　明夫人咬著嘴唇，看著我：“還不是因為你倔！你為什么不能聽爸爸媽媽的話呢？你選誰不好呢？為什么要選尹沉瀾？你喜歡男孩子，爸爸媽媽也不阻止你了，可尹沉瀾是個什么人？他現在是尹家的當家人了，尹家是個什么怪物？里面出來的能有良善嗎？你怎么就不相信爸爸媽媽的話？我們難道還會害你嗎？”

　　“媽，你不信任尹沉瀾，因為覺得我跟他在一起會遇到危險，會受苦，會受別人指點，會不快樂。”我說，“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擔心的這些情況都是建立在我依附于尹沉瀾的情況下。就像你說，我離開了明家，我的愛情能養我多久呢？可是我壓根不靠我的愛情過活啊，我也不是要嫁進尹家。在愛情以外，我還有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愛好，我自己的事業。愛情只是我人生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不會因為愛情而依附某個人。”

　　“我告訴你我擁有自己的資產，我不需要依靠家里并且能反哺家里，并不是想著脫離家，我是希望讓你知道，我一直都是獨立的，我有養活自己的能力，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愛情不會讓人深陷險境，只有無能才會。”

　　明夫人憂心地看著我，說：“你還小啊，你才十八歲。想要保護誰，那是你以后才需要考慮的。找伴侶也是一樣的，你這個年紀，真的知道什么是愛嗎？過了十年，二十年，你再回頭看你今天說過的話，做過的決定，你會發現，自己是幼稚的，沖動的。阿澈，媽媽不想你到了那個時候才后悔。”

　　“也許會后悔，但那是十年、二十年后的我需要考慮的。”我說，“人能看到多遠的未來呢？也許死亡總會先于明天到來，我們能把握住的只有什么？只有眼前呀。”

　　“那你眼前一大片樹林，憑什么非要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樹上。”明夫人哼哼，還推了一把明先生，非要他認同自己的說法。

　　明先生無奈，小聲嘀咕：“你已經被兒子帶偏了。”可惜明夫人沒聽見。

　　我笑說：“能怎么辦呢？歪脖子樹都自己連根拔起跟著我跑了，我要是不要他了，樹會枯死的。”

　　說著，好像真的就看見了長著尹沉瀾的臉的樹，正追著我跑，奔跑著的樹根還沾著泥土，他揮舞著自己的小樹杈，哇哇大哭。

　　“他把自己拔出來，種到我的花盆里來了。”我看著明夫人，認真道，“我要是放棄他，他會哭的。”

　　明夫人似乎受不了我這樣的眼神，她干脆起身坐到明先生的另一邊，不看我，也不松口，說：“我不管，我就是不相信他！你把他夸出朵花也沒用。”

　　“你不是要談條件嗎？”她推攘著明先生，說：“談！你跟你爸談！我看你拿什么來說動你爸！”

　　“其實我也沒什么東西可以擺出來的，相信爸也看不上我那點小錢。所以，”我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笑著指了指自己，“這就是我的條件——我自己。”

　　“即使不能祝福和支持，只要你們不干預我的事情，那么一切都會如常。但是你們如果無法接受，我會選擇搬出去。”我說，“這不是離家出走，也不是賭氣。只是我認為，我做了違背你們意愿的事，待在家里勢必會讓你們覺得厭煩，還不如主動搬出去，不礙你們的眼。但我會定時回家，只要爸媽還沒想跟我脫離關系，家里需要我做的事，我都會責無旁貸。代價是我們相處的時間，還有我們之間因為離心而逐漸淡漠的感情。”

　　我的話還沒說完，明夫人差點又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了。明先生一把按住想要再次發作的明夫人，沉聲說：“這不是談判，你拿自己來威脅我們，我不會接受。”

　　“我承認這是威脅。但是，爸，這也是我最不愿意走到的一步。”我向前俯身，對明先生露出一個苦笑，“只要你們點頭，我們都不會損失什么。這件事情本不應該成為一個難題的。”

　　明先生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我，警告說：“阿澈，我不接受威脅。這場談判到此為止，我們沒什么好說的。”

　　“爸，你還是想直接把我綁起來送走嗎？”我笑道，“我說過，你關不住我，也攔不住尹沉瀾。強制手段是沒用的，即使奏效一時，你也不可能關我一輩子。”

　　“而且他就在外面。”我說，“他一直在外面等著我。爸，你沒辦法把我送走第二次的。”

　　“所以呢？”明先生冷聲說，“既然你已經決定了，你還想從我們這得到什么？你完全可以走出這個家門，跟著外面那個人走。”

　　“但我走出這個家門，你們會難過。”我仰頭看著他，擺出讓步的姿態，“我不想讓你們難過。”

　　“我不想要兩敗俱傷。”我說，“所以，該你們說條件了。只要不是讓我跟尹沉瀾分開，任何力所能及的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明先生瞇了瞇眼，似乎已經有了打算：“你說的，任何條件。”

　　我站起來，平視他，毫不退縮：“力所能及的范圍內。”

　　“好。”明先生說，“我會送你出國，到我給你安排的學校……三年。這三年里，你不許跟尹沉瀾有任何方式的通訊和接觸，即使是偶然的碰面。任何接觸，都不行！如果這三年過去，你們依然覺得自己對彼此有感情，那我跟你媽媽至此不會對你們的事情置喙。但如果，你們任何一方變心了，那么，你們從此不再有任何關系。”

　　明夫人在旁邊跟著說風涼話：“就該這樣。隔三兩年，多少片樹林都長起來了，我看你回來還說不說什么山盟海誓。”

　　明先生問：“你對我提出的條件是否有異議？”

　　“不行！”我反對道，“三年太長了，我……”

　　明先生打斷我：“這是你說的，任何力所能及的條件。”

　　“可是……”我飛快地找到了一個借口，“我申請了建京大學，它的建院聚集了國內乃至世界最好的建筑大師，如果在國外三年再回來，即使建京大學會為我保留學籍，我也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

　　明先生沉默了一下，似乎把這個問題聽了進去。我抓住這個機會，討價還價：“一年！我在國外修完可以學分互認的課程，然后回來。”

　　明先生考慮完畢，對我涼涼地開口：“我們家也不需要你急著拿到學位，你可以慢慢來。”

　　我硬著頭皮反駁：“總不能同齡人都畢業了，我還在上大二大三，你出去說起這事，別人還以為你兒子我留級呢。”

　　明先生又沉默了一下，最后讓步了一點，說：“兩年。你如果再討價還價，我們就結束談判。”
　　兩年，正是我想要的數字。其實時間不算什么，距離不算什么，協議也不算什么，只要有心，我和尹沉瀾總能找到見面的機會。

　　可是，明先生下一句話就打破了我的幻想，他說：“阿澈，不要想鉆空子，我們談判，僅僅談，是沒用的，最后還是要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我要你簽字承諾，從明天開始，不得以任何方式跟尹沉瀾有任何的接觸和聯系，即使在街上偶然碰見，也算違約。違約的后果，你知道的，是斷絕跟尹沉瀾的任何關系，任何。”

　　“太苛刻了。”我搖頭，“我可以承諾，但我沒法控制尹沉瀾的行動。如果只是因為某一次出于公事的需要，他跟我在國外偶然碰見了，這并不是出于我們的意愿，為什么偶然事件的后果也要我們承擔？”

　　“不苛刻又怎么能成為籌碼？”明先生說，“不僅你要白紙黑字承諾，我還要尹沉瀾也寫下同樣的承諾。但我不信任他，如果他能寫下承諾并且做到，那么他最好在這兩年都不要出境。因為你們是否違約的判定權在我這，尹沉瀾任何的舉動，我都有理由懷疑。”

　　“尹家的資產遍布海內外，你阻止他出境，并不僅僅是阻止他見我，你還要牽絆住尹家的手腳。”我心頭生出了一股怒氣，“爸，這是我跟你之間的談判，你沒有權利向他提要求。”

　　“如果你們的感情真的像你們相信的那樣堅不可摧，如果他真的如你口中所說的那么愛你，那么這樣的要求，對他而言應該算不上什么。”明先生嘴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阿澈，最開始是你選擇了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現在我們的籌碼都已經擺出來了，你該做出決定了。”

　　“是走出這個家門，舍棄愛你的父母，還是用兩年的等待，去驗證一個承諾。”

　　“我可以做選擇，但是我不能代替尹沉瀾做選擇！我可以不跟他見面，但我不能讓他因為我而損害自己的利益。”我搖頭，“我不答應。”

　　明先生定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身：“那我們沒什么好談了。”

　　“等等！”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客廳門口響起。

　　我們一家三口不約而同望去，結果看到了支著門框，喘著氣的尹沉瀾。

　　明夫人馬上變了臉色，不悅道：“你怎么進來的？”說著就要上前把他趕出去。

　　這時，管家從尹沉瀾身邊走進來，目不斜視，淡定道：“抱歉夫人，尹少爺說有急事來訪，所以我沒來得及通告，就請進來了。打擾了幾位的談話，是我的失職。請問需要我叫保安將尹少爺趕出去嗎？”

　　明夫人話到嘴邊卻又頓住了，想來也是覺得將人趕出去的舉動不太禮貌。

　　“如果不需要，那我先離開了。”管家不等明夫人反應，又飛快退場，走之前好像還沖我眨了眨眼睛。

　　我一時半會沒想明白管家伯伯是何意，懵了一下，又下意識去看尹沉瀾，尹沉瀾正好也在看著我。

　　“我愿意寫承諾。”尹沉瀾眼睛盯著我，但話是對明先生說的。他說：“兩年，不出境，不以任何手段聯系阿澈。但是，也要請明叔叔白紙黑字地保證，兩年以后，要遵守承諾，不再阻止我和阿澈在一起。”

　　他看著我，露出一個笑，溫柔道：“兩年，我可以等。阿澈，也請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