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像了。除去那艷麗的妝容，嫵媚的長發，眼前這個女人跟原愿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無論是微笑時上揚的眼尾，還是啟唇時圓潤的唇珠，甚至是注視他人時，腦袋傾側的角度，都跟原愿如出一轍。
可女人一開口，與原愿截然不同的慵懶語調瞬間將我從回憶拉回到現實。
“路助理，你認真完成工作是理所應當的事。我也不關心你的去向。”
她摘下墨鏡，懶懶地瞥了路垣一眼，嘴邊帶著笑，說出來的話就能輕易惹得路垣跳腳，而她還饒有趣味地看著被氣得哇哇大叫的路垣，像極了逗弄壞脾氣的小寵物。
這時的女人，一下子又變得陌生起來——原愿不是這樣的。
原愿的性格跳脫又調皮，是個在家里不修邊幅，穿著老頭汗衫和寬大短褲上竄下跳，花光早飯錢追星買專輯買海報，在床上吃零食掉了一床碎屑還屢教不改，大大咧咧的普通女孩。
我記憶中的她沒有過這樣成熟嫵媚的樣子。即便在我跟她度過的最后的日子里，她挽起了長發，穿上了高跟鞋，褪去了小女孩的活潑，長成了可靠的模樣，但那時的原愿，卻被重擔和痛苦壓彎了脊梁，縱使是笑著，眼中仍盈溢著苦澀與不安。
我最后的記憶里，竟然連一個笑著的原愿，都沒有留住。思及此，我的心臟傳來一陣被撕扯的疼痛，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悲傷。
女人和路垣沒有察覺到我的失態，也沒有聽到我那一聲“姐姐”。
“我來是想借個機會認識一下明少爺。”她繞開路垣，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說，“明少爺，你好。我是ARES國際汽配亞太市場的代理，我叫戚霜。”
我的反應落后了一拍，直到女人幽幽的玫瑰香水氣傳至我的鼻尖，我才聽清女人重復的那聲“明少爺”，注意到了女人停在我面前的那只柔軟的手。
“抱歉，傷口有點痛，剛剛走神了。”我努力彎起嘴角，握了握女人的手，而后松開。
那是一只保養到位的手，沒有任何傷痕和老繭，白皙細膩。我卻想到過去笨手笨腳的原愿那總是帶著細小傷痕的手，不禁黯了黯神。
“你好，戚小姐，很高興認識你。”我禮貌地寒暄。
戚霜，我聽過這個名字。她是路垣口中的鐵血上司，冷酷的周扒皮，總是無情地奴役路垣做事。當時我只當是聽一聽路垣的笑話，可沒想到，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會是原愿的臉。
我跟戚霜毫無交集，她為什么要認識我？難道……
我抱著一絲希望，對上戚霜的眼睛，試探道：“戚小姐，我們之前見過嗎？請問你來，是為了……”
“是初次見面，明少爺。”戚霜微笑說，“路助理近來提及明少爺身體不適，向我請假探望。我久仰明家少爺的大名，想借此路助理探望的機會，跟著在明少爺面前露個面，希望能跟明少爺交個朋友。”
戚霜從手包里取出名片，遞到我手上，“這是我的名片。ARES對明氏旗下的金屬研發項目很感興趣，希望未來能有跟明氏合作的機會。如果明少爺能夠給ARES一個合作的機會，或者有進一步了解ARES的興趣，可以通過名片聯系我，我隨時恭候明少爺的電話。”
戚霜的話語大方且不失誠意，遞到我手上的名片設計簡潔明了，十分符合其所有者得體干練的氣質。從第一印象來看，戚霜不失為一個可靠的、可以深入交往的合作者。可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可以確定，她不是原愿。
這個世界存在一個父母早逝的獨生子女原祈，存在一個國際上市公司代理人戚霜，卻沒有我的姐姐原愿。我的姐姐，被我留在了另一個世界，獨自一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
淚水再次涌上眼眶，連呼吸都開始顫抖。我死死咬著牙，不敢在外人面前表露一絲失態。
可是我快要撐不住了。
“戚小姐，我會考慮的。”我垂著頭，裝作細讀名片的樣子，沒有再看戚霜的臉。隨即，我找了個借口，向路垣道別：“阿垣，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休息，改天你再過來看我吧。”
“啊？我才剛來。”路垣不太樂意，湊到我身邊，摸摸我肩膀纏著的繃帶，“阿澈你是不是傷口痛啊，我送你回房間吧。”
“不用，有護士送我。”我抓住路垣的手腕，輕輕將他推開，“你去送戚小姐吧。好好工作，下次過來別買向日葵了，我不嗑瓜子。”
說完，我讓護士推我回房，留路垣在后面，有點失望地發出“哦”的聲音。
“早知道你是找阿澈談生意的，我才不帶你來呢。阿澈好像有點生氣了。”路垣對著戚霜小聲嘀咕，“走啦，我送你回公司。”
戚霜毫不在意，“路助理，公然抱怨上司，扣工資。”
我沒走出幾步，仍能聽到身后兩人的對話，聽起來熟稔又默契。女人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帶著笑，悠悠地傳到我耳邊。我沒忍住回了頭，叫住了她。
“戚小姐！”
“嗯？”戚霜停住腳步，和路垣一同，回頭看向我，“明少爺，有什么事嗎？”
“戚小姐，我想冒昧問一句。”我看著戚霜，希望能透過她的雙眼，看到我心里的那個影子，“我想知道，你過得幸福嗎？”
“嗯？”戚霜沒想到我會冒出這樣一個問題，不由得愣了愣，“明少爺這話是……”
我看著戚霜，但她眼里只有疑惑。我知道，我的問題終究沒有問到對的人。
“抱歉，戚小姐，冒犯了。”
“啊，沒有的事。只是很少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戚霜不在意地笑笑，“謝謝明少爺的關心，我過得很幸福。”
說完，她沖我點點頭，緊接著被路垣催促著走了。遠遠的，還能聽到路垣的碎碎念，說什么“你不要亂放電，阿澈有對象的，他對象很兇的，分分鐘能找上門。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
我注視著那兩個離開的身影，愈發覺得今日的太陽有些炫目，刺得我快要睜不開眼。
我催促護士送我回病房，一回到房間，便讓護士離開，并鎖上了門。
安靜的病房里，獨自一人的我，終于壓抑不住內心的情感，將臉埋在被子里，無聲地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