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動窗簾緩緩拉開,初春的陽光柔柔地落在白色的被單上。窗外的樹杈上綴著幾點綠芽,不時有絨球一樣的小雀落在上面,梳理一下背上的羽毛后又飛走了。偶爾還能看到有無人機在窗外盤旋,估計是附近小孩玩鬧的手筆。
這是一個寧和的早晨,能讓人輕易聯想到清風、長笛、咖啡香氣,以及幸福。
推著餐車的護士開門步入,熟練地升起床尾的小桌板,拉到床中,并將餐車上的餐點排列在桌板上。
“早上好,明少爺。您今天也起得好早呀,感覺身體怎樣?有沒有好些了呢?”年輕的護士是個性子活潑的人,會在護士帽的邊緣悄悄別一個小花發卡。
“今天的早餐是魚肉粥、山藥羹、煮雞蛋還有水果。明先生,請問您是要現在用餐嗎?”
“先放著吧。”我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笑著回了句“謝謝”。
這是我昏迷一個月后蘇醒的第七天。
記得六天前,我重新見到光的那一刻,頭暈目眩,有人喊著我的名字,撲在我身上,泣不成聲。后來我才發現,那是守了我一個月,蓬頭垢面的明夫人。
當時一群白衣人魚貫而入,對全身插著管子的我上下其手,又是檢查我的瞳孔、又是檢查我的心跳,還比劃著數字要我眨眼。一番檢查過后,他們得出了結論,對旁邊那位護崽的“雞媽媽”道了一聲祝賀——“醒了,沒事了。”
“他沒事了!我們阿澈沒事了!”收到好消息的明夫人喜極而泣,抱著旁邊感情較為收斂的明先生哭得“稀里嘩啦”,又撲到我身上,摸著我的臉,直喚“兒子你醒了,嚇死媽媽了!”
啊,沒事了。我想:我撿回了一條命。
我的視網膜上的成像還是模模糊糊,連看天花板上的燈都糊成一片。我張了張嘴,但喉嚨深處只能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符,沙啞又艱澀。我發現自己幾乎動彈不得,就像是軀體脫離了大腦的控制,連扭個脖子都十分艱難。
“媽……”
這是怎么回事?我莫不是成了一個植物人了吧?
“阿澈,你在喊媽媽嗎?媽媽在這!”明夫人聽到了我的呼喚,忙湊近了想聽我說什么,但聽到我一聲“媽”以后就沒了下文,急得一把拽住旁邊一個醫生,連問,“不是說我兒子沒事了嗎?他怎么連說話都說不了!”
“病人剛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是傷,失血過多、腦震蕩,現在長期昏迷后蘇醒,虛弱、肌肉無力這些癥狀都是正常的,養一段時間,慢慢就會好起來了。”
哦,這樣啊,不是植物人就行。
我瞇了瞇眼,努力去分辨明夫人和明先生的臉,認了半天,看清了他們通紅的眼眶,我愣了一愣,心臟一陣揪痛。
“媽……”我努力把音節說清,“別哭。”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結果明夫人一聽清我的話,哭得更大聲了,邊哭邊忍不住罵我:“你嚇媽媽還不讓媽媽哭了?你知不知道媽媽看你渾身血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爸爸媽媽在手術室外面簽你幾次病危通知書的時候,手腳都是軟的,你知不知道,爸爸媽媽就你一個兒子,你在床上躺的這些天,每一天都是在剖爸爸媽媽的心!”
“媽……”我想跟明夫人說對不起,結果每喊一聲“媽”,她就哭大聲一分。無奈之下,我只好用眼神向明先生求助。
收到我的信號的明先生以“阿澈剛醒,需要好好休息”為由,半哄半抱將明夫人帶離了我的病房。
許久,明先生回來了,告知我明夫人哭累睡著了,然后拉了一張凳子在我床邊坐下。我跟明先生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最后明先生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終于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隔著被子拍拍我的手,說:“沒事就好。”
“爸,對不起。”我以口型傳達話語,“讓你們擔心了。”
“不要再有下次了。”明先生說,“我和你媽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
我忍不住笑了笑:“爸,你之前才說自己四十出頭,哪里年紀大了?”
明先生緊繃的嘴角這才松開一點,伸手給我掩了掩被子。
我趁著氣氛尚好,問明先生:“爸,我睡多久了?”
“一個月了。”明先生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又繃緊了,語氣不悅,“我跟你媽趕到醫院的時候,你身上有撞擊傷、槍傷、輕度燒傷、還有溺水跡象,失血過多,體溫過低,心跳一度停止。我跟你媽當場就簽了一張病危通知。”
“阿澈,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樣把自己搞成這樣的?”
我還在為自己居然昏迷了一個月震驚不已,冷不防聽到明先生一聲質問,頓時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
“我……”我腦海里開始浮現我上一次清醒時的記憶,動作電影般刺激的畫面在我腦海中飛快閃過,最后定格在一張表情輕蔑的臉上。
——后來呢?在一片沖天的火光中,又發生了什么?
明先生見我遲遲沒有回應,重重地“哼”了一聲,“你不用找借口,我知道都發生了什么。”
呃,爸,我還什么都沒說。
“爸,我想問……”
“問什么!別想打聽什么有的沒的!我告訴你,接下來你給我安靜養傷,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進來。”明先生說,“等你好了,能活蹦亂跳了,那時候我們再好好算一算賬。”
我:“……”我感覺你在內涵我,我還沒法反駁。
話雖如此,可第二天病房就溜進來一個人,而且這人還不能稱之為“溜”,他是光明正大走進來的。
“這是我家醫院啊。”南宮醫療集團大少爺南宮沐如是說,“我代表醫院來探望一下院里的病人怎么了?”
南宮沐來的時間點十分湊巧,就在我午飯過后不久,午睡之前。
明夫人陪我吃完午飯后,回了一趟家,說要給我取幾件換洗衣物,再給我帶點消遣的東西。明先生昨天就趕回公司處理公務去了,據說我昏迷這段時間,他和明夫人天天掛心,以致積攢了不少工作。
他們離開了,留下保鏢和護工守著我。我今天身體狀況較昨天剛醒來的時候好了些,身上的管子都拔了,嗓子沒那么沙啞了,但因為虛弱,全身還是沒有力氣,不能下床,只能偶爾靠著床頭坐一坐。
我正靠著床頭,盯著窗戶發呆,病房門突然開了,探進來一束百合,緊接著是一個笑瞇瞇的南宮沐,張口就是一句:“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我心想,這人別是在我昏迷的這一個月里,跑到哪個深山老林跟人家學算命去了。
我問他:“你怎么進來的?”
明先生昨天說不許放人進我病房。我知道明先生防的人是誰,也沒敢反駁,況且我現在的身體也沒法反抗。這一天過去,除了明夫人,我就只見到過來檢查換藥的醫生和來送東西的護士。
現在南宮沐居然能大搖大擺走進來,我門口的保鏢干什么去了?白領工資?
“你家保鏢在早上輪值的時候就被我掉包了,在你門口守了半天的是我家的人。”南宮沐還是一如既往仿若別人肚子里的蛔蟲,一眼就看穿我的想法,“今晚就把人給你換回來,保證叔叔阿姨發現不了。”
我:“……”
南宮沐補充道:“這是我家醫院。”
我:“哦。”
南宮沐:“你的好兄弟第一時間來探望你,你能不能表現出幾分高興?”
我配合地“呵呵”兩聲,沒好意思說“我其實等的不是你”。
“我爸媽告訴我,我昏迷了一個月。我都不知道自己能睡那么久,現在總覺得缺了點什么。”我問他,“我怎么在你家醫院?”
南宮沐不知從哪變出一個橙子和一把水果刀,拉了張凳子在我床邊坐下,開始削起了橙子皮。他說:“你在江里泡了很久,早上的時候被附近的漁民發現了,他們報了警,叫了救護車。我們接到消息趕到的時候,你傷得很重,體溫已經降到危險值,心跳還驟停。我們把你送到了我家醫院搶救,叔叔阿姨到的時候,你還在手術室。后來你脫離危險了,叔叔阿姨本來想給你轉院,我告訴他們我家醫院醫生都是頂尖的,你待在這里能得到最好的治療,他們猶豫了很久,最后同意了,所以你就一直在這了。”
南宮沐削完橙子皮,把橙子掰成幾瓣,往自己嘴里塞,見我無言地盯著他,只好幾口嚼完橙子,咽下,說:“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是出于好心,想給兄弟行方便,無奈叔叔阿姨戒心重啊。現在我家醫院上下布滿了你家的保鏢,路過一只蒼蠅都要被人截下來搜一遍身。要不是這是我自己家醫院,我都沒法趁阿姨走開一下溜過來看看你。阿澈,你是不知道你在搶救的時候,叔叔阿姨看我們幾個的眼神,簡直是看仇人的眼神。尤其是看阿瀾……”
我舔了舔發干的嘴唇,問:“他呢?”
南宮沐微微一笑:“如果叔叔阿姨不嫌丟臉,你現在大概能在你病房門口看到一個牌子,上書‘狗與尹沉瀾不得入內’。”
我:“……”
南宮沐玩笑說完,終于正色起來,問我:“你知道你被綁架的事,有尹家老爺子一份手筆嗎?”
“猜到了。”我說,“我在波恩就是被尹家的秘書岑驍綁上了飛機。”
南宮沐說:“這件事,你父親也知道了。所以叔叔認定你出事是阿瀾的原因,還在手術室外面把阿瀾揍了一頓,現在禁止阿瀾靠近醫院大門一步。”
我心下頓時一急,忙問:“他沒事吧!”
“他皮厚著呢。”南宮沐說,“聽說尹老爺子發了急病,到國外療養去了,阿瀾接手了尹家的事,這段時間都很忙,我也沒見到他幾面。”
“哦……”我聽到南宮沐的話,不免有些失落。雖然我早能預料到這個結果,但心里不免仍存了一些念想。念想落空的滋味,就像是盼望著第二天去春游的孩子,一覺起來卻發現天空下起了大雨,心里又是委屈又是無可奈何。
“他知道你醒了。”南宮沐說,“他會來的,你不用著急。”
被戳穿心思的我:“……”
你可以少說兩句,真的。
“那晚你被原祈帶走,我們追上去,沒多久你們的船就炸了。阿瀾差點就瘋了,要不是被人拉著,他會開著船沖進爆炸中心。我給阿瀾扎了一針,讓他睡了一覺,接著讓人派人滅火、清理現場、打撈……找你。”
南宮沐回想著當時的情景,終于沒了一慣的嬉皮笑臉,“當時就怕,撈上來什么屬于你的部件。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要干這樣的事——在一個兇案現場撈我兄弟的遺體。”
南宮沐緩緩吐出一口氣,說:“真是……心驚膽戰。幸好,你活著。”他看著我,將我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說:“阿澈,你活著就好。”
我被他看得心熱,舉起松松攥著的拳頭朝他伸了伸,南宮沐反應過來,抬手跟我對了對拳頭,笑了。
“沐,謝謝你。”我說,“真的,謝謝。”
南宮沐坦然受了我一聲“謝”,并表示這份感謝如果折現的話,他會更高興,支票可以,轉賬也不介意。
我:“……”
走開吧,奸商!
“那天你被發現的地方,其實離爆炸點不遠。我們接到你的時候,你手上還戴著手銬,但只有一只。”南宮沐說,“那場爆炸威力不小……我們本來以為,你必死無疑。可最后除了船的殘骸,我們沒有找到其他東西。阿澈,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原祈呢?”我問道,“你們沒找到他?”
“沒有,無論是活人還是尸體。”南宮沐說。
“可是……”我的思緒回到那一晚,炸彈的倒計時快到倒數十秒的時候。
快艇在漆黑的江上疾行,呼嘯的江風就像死神的號角。我跟原祈對立著,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絕望與無力。
可突然,原祈拔出了那把先后射穿夜零幽胸膛和我肩膀的qiang,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內將qiang口塞到我跟他之間拉緊的手kao鏈條的缺口處,沖著天連續扣下扳機。轟鳴的qiang聲近距離沖擊著耳膜,zi彈撞擊在金屬鏈條上擦出一串火花,我的手腕被震得生痛,頭皮被震得發麻,甚至耳朵甚至傳來“嗡嗡”的耳鳴聲。
我的手腕驀地一輕——鏈條缺口居然真的被這粗暴的射擊轟出一個能脫離的距離,分開了我和原祈。與此同時,我也因為慣性,往船外倒去。眼看著我要栽進江里,原祈一把拽住了我的衣領,將我拽了回去。
我怔怔地看著他,還來不及弄懂他是什么用意,只聽他惡狠狠對我說了一句:“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傻逼!”說完,他一腳踹在我的小腹上,將剛站穩的我踹進了冰冷的江中。
速度達六十節的快艇將迅速我甩在身后,我也被湍急的江水吞沒,江水從我的口鼻涌入,這時,失血無力的我甚至無法調整在水中的姿勢,只能任由江流沖撞。沒過多久,一陣沉悶的爆破聲透過沉重的江水,傳到了我的耳邊,爆炸帶來的沖擊也將我推向了某個方向。
失去意識之前,我突然想通了原祈最后的舉動的用意——他選擇了讓我活下去。
這個本已經走向瘋狂的人,在最后一刻卻選擇了讓我活下去。
“他本來想拉著我一起去死,但最后,他好像又反悔了。”我輕聲說,“沒找到尸體也是好事,說不定他還活著。”
南宮沐問我:“還要找他嗎?”
“不用了。”我搖頭,“我有種感覺,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我循聲扭頭,只見樹杈上正停著一只圓滾滾的麻雀,歪著腦袋梳理著自己的羽毛,而后抖了抖身子,張開翅膀一頭扎進了寥遠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