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青話音未落, 即便沉穩如淑妃、寧妃，眼底也閃過一抹驚愕。
原先雖是架空了張皇后，卻給她留了最后一絲體面, 如今卻是徹底將這層遮羞布揭開。
事到如今, 她們已經看清了皇上對于選秀的態度, 并且她們也隱隱聽說過，張皇后似乎極力想鼓動這次選秀。
難道張皇后做了什么惹怒了皇上不成？
“皇貴妃娘娘, 請接旨罷?！贝藓Ｇ喙暤?。
在眾人各懷心思、又透著羨慕的注視下，阿妧上前接了旨。
很快絡繹不絕的道賀聲響起, 阿妧心中的震動也慢慢平復下來。
原來這就是皇上說的禮物, 晉她為皇貴妃, 將管理后宮的權力交付給了她。
從拒絕選秀到特意在生辰這日晉位，趙峋的改變和用心她都看在眼中。雖是兩人的開始充滿了對彼此的翻倍, 之后也有試探和利用在，可走到今日，他們都付出了真心。
“娘娘今年可是雙喜臨門。”陳容華自知張皇后已經不中用了，往后整個后宮都要仰阿妧鼻息，她作為張皇后一派已經絲毫沒有優勢，反而成了劣勢。她忙找補道：“明年再誕下皇子，便又添一喜?！?br/>
這話本是恭維，可阿妧才三個多月一時還不能斷定腹中胎兒性別，這樣說出來仿佛像是挑釁似的。
苗才人反應得快，笑盈盈的道：“添個公主就更好了, 明珠公主搬到王府后, 宮中冷清了不少呢。”
同樣都當過貴妃的兩個女人，命運卻如此不同。
曾經煊赫一時、榮寵超過皇后的鄭貴妃已經悄然無息的被囚禁在行宮中，奪去了位份, 再無回宮的可能；而曾經被鄭貴妃打壓的小宮女，一步步穩扎穩打走到今日，晉位皇貴妃。
只是今時今日，已經沒人會自討沒趣再提起鄭氏。
這話算是揭過去了，她們知道皇上散了朝后怕是會很快回來陪皇貴妃，說夠了吉利話，便告退離開。
坤儀宮。
阿妧晉位皇貴妃的消息傳來時，張皇后霍然起身，抬腿就要往外走去。
“娘娘，皇上已經下令，讓咱們無事不得出坤儀宮——”琥珀死死地拉住她，勸道：“奴婢今早發現，咱們宮外的護衛又換了一批，全是陌生面孔?！?br/>
“是啊娘娘，您萬不能輕舉妄動！”碧璽也勸道：“奴婢設法打聽了，新來的護衛，是從近衛營調來的——”
近衛營？
沈鐸就是近衛營副統領，他又是阿妧的義兄！
張皇后聞言，驟然瞪大了眼。
旋即她表情扭曲的冷笑道：“皇上還真會惡心人，這是鐵了心要維護他心愛的貴妃！”
她話音未落，只見琥珀和碧璽拼命的給她使眼色。
張皇后意識到什么，打了個激靈。
“朕如何惡心到皇后了？”一道威嚴冷淡的男聲自她身后響起，張皇后立刻身子僵硬起來，動彈不得。
她們事先竟沒察覺到皇上進來！
等等，是因為外面沒人通傳——碧璽和琥珀對視一眼，是皇上的意思，也意味著坤儀宮都要脫離張皇后的掌宮了！
“皇上，妾身知罪?！睆埢屎蠡剡^神來，立刻認錯?！版硪粫r失言，沒有冒犯您的意思?！?br/>
趙峋沒有理會她，直接從她身邊經過，走到主位上坐下。
張氏耳根子軟，自己沒什么主見，所以才被馮太后和溫氏掌控。若她肯安分，他本是想給她多留些體面的。
“在朕面前不必口是心非?！壁w峋眸中平靜無波，神色漠然疏離：“有話直說?！?br/>
“皇上，您曾答應過妾身，妾身檢舉揭發姨母，您會給保證妾身的位置不變！”張皇后握緊了拳頭，咬牙道：“如今您卻讓昭貴妃取代妾身！”
趙峋淡淡的道：“朕可曾廢了你的皇后之位？”
“皇上，您封了皇貴妃，是要讓妾身這個皇后無地自容嗎？”張皇后情緒有些激動，皇上對她步步緊逼，若再不抗爭，只怕再來的旨意，就是廢位詔書了！
歷朝歷代，后宮中極少有皇貴妃和皇后并存的情形。
“張氏，朕當初承諾過你，保證你的皇后之位不變。”趙峋淡淡掃了她一眼，那道目光讓張皇后感到不寒而栗，她瑟縮了一下，只聽趙峋冷冷的道：“你想在選秀一事上做手腳，私下聯絡家族，當真以為朕全然不知？”
張皇后心中一驚，她自以為做得隱蔽。
“皇上，求您讓皇貴妃協理后宮，妾身保證不參與，只求個虛名罷了。”張皇后一改先前想要強硬的態度，在趙峋面前跪了下來?！扒竽鷦e收回妾身的鳳??！”
“就看在妾身跟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看在妾身也曾在鄭氏面前護過阿妧的份上……”
張皇后沒說完，趙峋的目光反而更冷了些。
“劉氏當初在琢玉宮下藥，是誰暗中襄助她，給她行了方便？”
張皇后愕然。
原以為皇上先前沒提，是沒查到或是不準備計較，沒想到皇上竟始終都沒忘了。
“朕答應過你的事，會做到的。”趙峋漠然的道：“你的皇后之位，朕給你留著?！?br/>
僅僅給她剩下個空殼，令人恥笑么？
“從此后你若安心在坤儀宮中思過，朕還會對張家網開一面?！睆埢屎笫Щ曷淦堑哪樱w峋并未動容?！叭缛舨蝗唬抟徊⑶逅??！?br/>
“崔海青，收回皇后鳳印。”
說完，趙峋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張皇后哭得撕心裂肺，趙峋并未回頭，甚至步伐沒有半分凝滯。
直到出了坤儀宮，趙峋沒急著上鑾輿，回望歷代的中宮之主所在的宮殿，隱隱還能聽到張氏的哭聲。
他曾不止一次的給她機會，她卻未曾珍惜。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趙峋上了鑾輿，吩咐道：“去琢玉宮?！?br/>
琢玉宮。
殿外秋風瑟瑟，卷起枝頭的枯葉，殿中卻是早早就燒起了地龍，暖融融的穿著單衣都不冷。
“琛兒，吃奶糕?！贝蠊饔门磷油衅鹨恍K兒奶糕，喂給大皇子。
大皇子乖乖張開了嘴，配合著姐姐的動作，咬了一大口。
“慢點，別噎著?！贝蠊鲗W著大人的模樣細心叮囑，看著大皇子完全咽下去，才給他喂第二口。
喂完了這塊，她又接過青蘭手中的水，喂大皇子喝了半杯。
她這幅小大人的模樣，引得旁邊的人忍俊不禁。
“珠珠愈發有長姐的風范了?！卑€手中拿著繡繃子，含笑看著榻上的姐弟二人。
青蘭和青梅在一旁替阿妧分線，見狀也笑道：“公主殿下和咱們大皇子感情真好，一母同胞的親姐弟也不過如此?！?br/>
阿妧欣慰的點點頭。
“姐姐，一起玩?！贝蠡首映燥柡茸?，拉著大公主的衣袖，奶聲奶氣的道：“九連環?！?br/>
大公主接過，看到這九連環格外眼熟。
她望向了阿妧，有些遲疑道：“娘娘？”
阿妧扶著腰要起身，青梅和青蘭忙放下手中的線來扶她。
如今阿妧已經有了六個多月身孕，因懷著雙胎，與之前懷著大皇子快生了時差不多。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走到軟塌旁，在大公主身邊坐下。
“這就是你送給弟弟的九連環?！卑€摸了摸大公主扎著的小揪揪，柔聲道：“弟弟很喜歡。”
“弟弟年紀還太小，他玩不好這個，一直等你來教他呢。”
大公主聞言，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姐姐，給?！贝蠡首尤夂鹾醯男∈肿テ鹁胚B環，遞到大公主面前。
大公主極有耐心的握著大皇子的小手，教他怎么玩。
當大皇子終于解開一環時，大公主立刻鼓勵道：“琛兒真棒，這么快就學會了！”
被夸獎的大皇子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來。
看兩個孩子在一起玩得好，阿妧唇畔的笑容也更深了些。
忽然，不知是否感知到哥哥姐姐在玩，阿妧肚子里的胎兒動了起來，阿妧皺了皺眉，抬手撫上了肚子。
兩個孩子一起鬧起來，她難免有些吃不消。
大公主和大皇子見狀，放下了手中的玩具，圍到了阿妧身邊。
兩人歪著小腦袋都覺得好奇，阿妧便讓她們姐弟把小手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讓她們跟肚子里的孩子交流。
大皇子雖是年紀小，也知道母妃懷著小弟弟或是小妹妹，要輕輕的去摸。
“琛兒是姐姐的弟弟，等他們出生了，琛兒就成了哥哥?！贝蠊髂托牡慕檀蠡首?，柔聲道：“咱們就多了兩個玩伴?！?br/>
大皇子點點頭，小肉手摸著自己母妃圓滾滾的肚子，大公主忽然想起兩年前，有人問她昭娘娘肚子里懷的是弟弟還是妹妹，她直覺的說了是弟弟。
“弟弟……”
大公主才想自己猜中了琛兒是弟弟，卻見自己父皇大步流星的走進來，還帶著些許寒氣。
他一臉緊張的道：“珠珠，你說昭娘娘懷的是弟弟？”
今日趙峋回來，照例沒讓人通傳。只是他才進來，便聽到珠珠對著阿妧的肚子說“弟弟”。
因在夢中就是珠珠說了出來，趙峋心頭一驚。
別是要應驗了罷？
“方才珠珠叫的是琛兒?！贝蠊髦钢慌缘拇蠡首拥?。
原來阿妧和珠珠擋住了大皇子，趙峋一時沒看見。他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鼓起勇氣問道：“珠珠，你覺得皇貴妃肚子里懷的是弟弟還是妹妹？”
他雖是看起來鎮定自若，心中卻繃緊了弦。
“珠珠想要妹妹。”大公主想起來時自己父王的叮囑，很快道：“妹妹能陪珠珠一起玩?！?br/>
趙峋才要松口氣，大公主卻發現一旁的大皇子扁了扁嘴。
“弟弟妹妹都喜歡！”大公主見他聽懂了，忙道：“弟弟更好了，像琛兒一樣，乖巧懂事。”
大皇子這才重新露出笑容來。
一時兩個孩子去殿中玩皮球，趙峋扶著阿妧在一旁坐下看著，只聽阿妧低聲道：“皇上，您何必跟小孩子較真兒呢?！?br/>
趙峋抬眸，正撞上阿妧戲謔的目光，掩飾似的輕咳一聲。
再過三個月便能揭曉，趙峋卻發現自己愈發焦慮。
那個夢始終在他心頭揮散不去。
阿妧唇邊笑容未散，不知是否因為剛才的動作，肚子里的孩子又在動，這一次胎動更明顯，隔著衣裳都能看出來。
“妾身倒覺得，這般調皮，像是兒子?！卑€蹙著眉，有些擔心的道。
若是對龍鳳胎，全了皇上的心愿最好。
皇上只當她還不知道，他“威逼利誘”瑞王讓大公主進宮，就是覺得身邊陪著個女孩兒，她能生女兒的可能性大些。
“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都好?！壁w峋替阿妧安撫肚子里的孩子，保證道：“朕都喜歡?！?br/>
阿妧看著乖巧的大公主，心中對女兒也是有渴盼的。
如今一切順遂，再添個女兒就圓滿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妧懷著雙胎的肚子渾圓高聳，到快生產時，行動都有些不便了。
一夜阿妧又因胎動厲害醒來，明明困極了卻不能睡，小腿也有些抽筋，自然沒什么好氣。
“等你生完這胎，咱們就不生了?！壁w峋并未跟阿妧分床，知道她懷胎的辛苦，動作嫻熟的替她揉著小腿，心疼的道：“朕知道你辛苦，可朕卻幫不上什么忙。”
如今兩人跟尋常夫妻般沒什么區別，趙峋把后宮當做擺設，哪怕她有孕不能侍寢，也日日守著她。
雖說也有需要紓解的時候，多是他自己去凈室解決或是阿妧用手幫他。
趙峋甚至比那些世家子弟做得更好，對她照顧更周到。
“皇上，妾身不是有意發脾氣的。”阿妧感覺身上舒服了不少，靠在趙峋懷中。
趙峋吻了吻她的額頭，柔聲道：“朕知道，你難受了肯對朕說，朕很高興?！?br/>
“若妾身生不出女兒，您會不會失望？”臨近生產，阿妧知道趙峋想要女兒，也跟著有些焦慮。
趙峋忙道：“阿妧，朕說了都喜歡，不是騙你的。”
他雖是想要女兒，可只要是他和阿妧的孩子，他都喜歡。
“只要你們母子平安，朕別無所求?！壁w峋握著阿妧的手，柔聲道：“兩個皇子，朕同樣高興?！?br/>
趙峋的神色誠懇，阿妧這才放下心來。
阿妧產期將近，這次是貴太妃和永寧侯夫人云氏來陪著她。
“義母，您看我這次能生公主么？”云氏生育過兒女，阿妧拉著她問道：“都說從肚子形狀能看出來的，您幫我瞧瞧？”
云氏柔聲道：“娘娘，您懷的是雙胎，這不大能看出來。”
貴太妃知道趙峋和阿妧都想要個女兒，聽胡太醫透露的意思，這次不一定能如愿。
“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就好?！辟F太妃安慰她道：“你還年輕呢?！?br/>
“是皇子也好，皇上的壓力便能小些?！辟F太妃客觀分析道：“只有琛兒一個皇子，只怕過兩年朝臣和宗室又要上折子。”
皇上認定了阿妧，寵妃也不是那么好當的。
阿妧點點頭，這些她都懂，一切便只等天意。
嘉明七年，二月十五。
阿妧這次發動是在白天，跟確切的說是早上就開始了宮縮。
只是她已經有了經驗，知道一時半刻還生不下來，趙峋去上早朝后，她才讓人去請貴太妃和云氏。
等到趙峋散朝時，桂興才滿頭大汗的跑過去通稟，說是皇貴妃要生了。
趙峋聞言，連鑾輿都沒有上，幾乎是飛奔到了琢玉宮。
淑妃、寧妃和蘇婕妤都在外頭候著，貴太妃和云氏在里面陪著阿妧。
趙峋也不管什么忌諱，直接進了產房。
只見阿妧口中咬著手帕，正在接生嬤嬤的指揮下用力推擠著腹中胎兒。
“皇上，皇貴妃產程順利，很快就能產下第一個孩子?！辟F太妃低聲道：“您不必擔心?！?br/>
趙峋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還沒到阿妧身邊，只聽接生嬤嬤驚喜的道：“娘娘生了！”
趙峋感覺自己像是被定住一般，那接生嬤嬤又道：“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生下這個孩子后，后面的那個像是慢性子一般，沒急著出來。
這情景簡直跟他夢中一模一樣。
“阿妧，你辛苦了?！壁w峋看到朱蕊端來的參湯，下意識接過來，親自去喂阿妧?！霸蹅兊男」魇莻€慢性子呢?！?br/>
阿妧看著自己仍是高聳的肚子，蹙著眉點了點頭。
接生嬤嬤勸她多喝些，好保存體力，順利把肚子里的另外一個孩子生出來。
已經包好的小皇子被抱到了阿妧身邊，趙峋望著啼哭的小小嬰孩兒，終究是心中的歡喜更多些。
他們已經有了兩個皇子，下一個是小公主就好了。
阿妧和趙峋不約而同的在心中默念。
然而等阿妧再次發動時，這次產程比上次更快。
阿妧在一陣劇痛后，推擠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顧不得胎盤還未娩出，急急的去看接生嬤嬤手中的嬰孩兒。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還是個小皇子！”
阿妧聞言，有些不忍去看趙峋的臉色。
竟然夢境成真了。
趙峋抱著雙胞胎兒子，心中還有幾分恍惚。
他將女兒的名字都想了好些個，兒子的暫時還沒想出來。
趙峋回過神來，命人重賞接生嬤嬤，他走到阿妧身邊，柔聲道：“阿妧，你辛苦了?！?br/>
他已經坦然，或許自己此生就是沒有女兒命。
“你們母子健康平安，便是朕最大的心愿。”趙峋眼中已看不到半分失落的痕跡，柔聲道：“此生有你們陪著朕，朕心滿意足。”
阿妧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淺笑著應了一聲。
外面傳來大公主和大皇子的聲音，兩人說想要看弟弟。
兩人相視一笑。
有愛人和孩子在身邊，便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兩人此時還想不到，他們期盼的小公主，會在幾年后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