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陰雨連綿,  天空終于放晴。
    柳枝抽出嫩芽，玉蘭枝頭綻出飽滿豐厚的花苞，淡粉色的桃花徐徐舒展,  花園中一片欣欣向榮的春景。
    “姑娘,  送給老爺、夫人、大爺的衣物都已經熨燙好，奴婢分別包了起來。”身著青色衣裙的小丫鬟青梅將三個包袱攤開,  脆生生的道：“奴婢什么時候送到正房去？”
    被她稱作“姑娘”的，是個十四五歲模樣的女孩,  正坐在鏡子前梳妝。
    只見她轉過身,  那張粉白的芙蓉面映入眼簾。
    姑娘可真漂亮！
    那張巴掌大的小臉兒上,  一雙杏眸如秋水般盈盈動人,  秀挺的鼻梁、紅潤飽滿的唇瓣，白皙如玉的肌膚……
    “先包好,  等會兒你隨我去給娘請安。”她笑了笑,  軟糯的嗓音跟北方不大相似。
    青梅應著去了，她重新轉過身，由身旁的大丫鬟幫她梳頭。
    等到準備妥當，看著時辰差不多了，主仆三人一道往正房走去。
    “大姑娘來了。”廊廡下候著的小丫鬟見她來,  麻利的打起簾子，笑盈盈的問好。
    聽到外面的動靜，房中的大丫鬟杏枝也迎出來。
    “大姑娘，夫人才說用過早膳就去看您。”杏枝忙道：“您的病才好,  也該好好歇一歇才是。”
    她含笑道：“不過是有些發熱，前兩日用了藥，已經全好了。”
    兩人說著話，進來時只見一位穿著淺棕色繡團花褙子的婦人見了她來,  也不等她行禮，拉著她的手攜住臨窗大炕上坐下。“你這才好，雨后又冷，仔細著涼了。”
    婦人雖是話里透著些責備，可語氣親昵，只讓人聽出關心。
    “娘，我真的不礙事了。”她笑盈盈的撒嬌：“您看，若不是好端端的，我也不敢來見您。”
    探了探她的額頭確實不燙，精神也瞧著好了許多，且面色紅潤，婦人才放下心來。
    “時候過得真快，一晃兩年過去。”婦人半是感慨半是驕傲的道：“我們阿妧轉眼就長成大姑娘了。”
    被丫鬟們稱為“姑娘”的人，正是阿妧。
    當年她回了怡景宮沒多久，因出了些事端，麗貴妃決心將她送出宮。永寧侯夫人提供了合適的人家，是她表姐劉氏家中。
    云氏的表姐劉氏嫁了京衛指揮使明佑成，夫妻二人相敬如賓，因劉氏身子不好，只有個兒子。如今長子在外跟隨瑞王，劉氏一直都想要個女兒。
    雖是阿妧年紀大些不適宜被收養，可麗貴妃有恩于劉家，得知麗貴妃的想法后，劉氏主動提出要幫忙。
    麗貴妃了解明家，對明家還是滿意的，又問過阿妧的意思后，便將她送了過去。
    如今阿妧已經成了明家的女兒，仍是保留了原來的名字，族譜上記了“明妧”。
    “娘，這是我給您和爹爹、大哥做的衣裳。”阿妧讓青梅將包袱送了上來，柔聲道：“您和爹爹試試合不合身，等會兒大哥下衙，我再給他送去。”
    劉氏接過來去看，發現這料子是過年時貴妃娘娘賞下來的。
    料子都是上好的，她的女紅也極好，然而最難得的是她的這份心意。
    阿妧是個懂事乖巧、知恩圖報的孩子，原先接她來時為了報答貴妃娘娘的救恩，如今劉氏已經把她視作自己的親生女兒。
    “好好好，你的女紅愈發進益了。”劉氏笑著贊賞道：“我們阿妧真真是心靈手巧，不知誰有福氣能將你娶了去。”
    阿妧俏臉微紅，貼在劉氏身邊道：“女兒想多陪陪您。”
    劉氏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心中謀算著阿妧的親事。今年六月阿妧就到了及笄的時候，先前相看過些人家，只是最終定下來，還要看貴妃娘娘的意思。
    “眼看就是上巳節了，那日正好你大哥休沐，讓他帶你去逛逛。”劉氏溫聲道：“這些日子都在房中養病，悶壞了罷？”
    說著，劉氏讓丫鬟取些顏色鮮亮的衣料，要給阿妧裁兩件新衣裳，還拿出了一套新打的頭面送給阿妧。
    劉氏沒告訴阿妧的是，這次不僅是讓阿妧出去玩，更是讓她相看已經圈定的人選。
    總是要阿妧自己愿意才行。
    到了上巳節這日，眀臻和阿妧一前一后到了劉氏房中去請安。
    劉氏已經叮囑了眀臻許多話，關于相看他未來的妹夫。等到阿妧進來，母子二人住了聲。
    “你大哥穿著你做的這件衣裳，整個人倒多了幾分溫潤。”劉氏笑道：“先前他少穿月白色，如今見了竟也不錯。”
    “是妹妹做得好。”他頷首淺笑。
    阿妧笑盈盈的點頭道：“大哥穿月白，愈發顯得霽月清風，俊朗不凡。只可惜今年蘇姑娘不在京中，倒要讓哥哥失望了。”
    眀臻為人沉穩持重，雖說平日里話不多，對阿妧這個妹妹卻是極好的。他無奈的彎了彎唇角，“胡說八道，又拿我來打趣。”
    他已經定下親事，議定了明年娶蘇家姑娘進門。
    阿妧也認識蘇姑娘，兩人關系還不錯，自己大哥能娶她做嫂子，她心里也是喜歡的。
    兩人在劉氏房中用過了早飯，劉氏便催促著兩人出門。
    阿妧帶上了冪籬，她乘馬車出行，眀臻騎馬跟在一旁。
    今日京郊格外熱鬧，兩人到的不算晚，已經有人在河邊放起了風箏。
    “大表哥。”阿妧才下了馬車，只聽身后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阿妧表妹……”
    阿妧忙轉過身，撩開了冪籬的一角。
    “三表哥。”阿妧上前曲膝行禮，神色中透著些驚喜道：“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來人正是沈鐸。
    他跟著瑞王趙崢去了西南歷練，離京一年有余。
    “瑞王交代了些事，我便提前回來了。”沈鐸溫聲道：“正好今天是上巳節，想著你們會來，我便也直接過來了。”
    說著，他拿出了一只大蝴蝶的風箏，遞給了阿妧。“送你的。”
    眀臻在一旁看著阿妧接過來的風箏，若有所思的望了沈鐸一眼。
    今年阿妧的風箏是他親自買回來的，也曾見了許多款式，這風箏做工精巧不必多提，他還留意到這并不是京中的樣式。
    永寧侯府的財力毋庸置疑，只是他巴巴從千里之外帶回了這個風箏，顯然情意更重——
    “多謝三表哥。”阿妧沒有多想，笑盈盈的道謝。
    沈鐸望著那張如花的嬌顏，面上閃過一抹可疑的紅色。
    “三表弟，怎么沒見兩位表妹？”眀臻忽然開口道：“你這才回京罷？”
    沈鐸含混的應了聲。
    他趕著在上巳節這日到了，沒來得及回府，在外面住了一夜，便趕著來看阿妧。
    三人站在一處說話，并未留意到遠處有兩道視線，正望向這里。
    上巳節前日。
    趙峋叫了紀云益來王府議事，兩人說完之后，紀云益本該離開，卻遲疑著沒走。
    “王爺，聽說上巳節后皇后要設宴邀請京中貴女，說是為了您和端王的親事，也該定下了。”紀云益低聲道：“聽說馮皇后想把自家侄女，許給端王。”
    趙峋并不覺得意外。
    兩年前他拒絕了馮皇后的示好，馮皇后便把視線轉到了趙嶼身上。
    “王爺，皇上又命欽天監合您的八字——”紀云益試探著道：“貴妃娘娘怕是也不能幫您再拖下去。”
    趙峋請麗貴妃幫忙，又暗中找了欽天監，只說他成親不宜過早。
    這話聽了許多次，趙峋皺了皺眉，卻未發一言。
    “殿下，明日就是上巳節，我打聽過了，眀臻校尉會帶著他妹妹去京郊。”紀云益無奈，只得又提起另一個話題。“殿下，您還不跟小阿妧和好？”
    趙峋聞言，目光愈發清冷，面上神情紋絲未動。
    “這次倒不止是他帶阿妧出來玩，還有相看未來妹夫的意思。”
    “您說過將阿妧視作妹妹……”
    紀云益話音未落，只見趙峋目光越來越冷。
    “您若不去，屬下就去看熱鬧了。”紀云益不怕死的道：“好歹小阿妧還叫過屬下一聲大哥。”
    說完，紀云益不管趙峋越來越黑的臉，三十六計走為上。
    然而上巳節這日一早，紀云益就看到崔海青那張和氣的笑臉出現在自家門前，“王爺有請。”
    紀云益被“拖”上了馬車。
    趙峋不想暴露行蹤，兩人都沒有騎馬，直到了紀云益提前“踩好點”的閣樓上。
    果然不久后，就看到眀臻扶著阿妧下了馬車，不多時沈鐸也立刻跟了過去，還送了阿妧一只風箏，三人有說有笑的。
    有體貼的兄長、對她用心的表哥，不知還有哪些個明家的備選女婿——
    趙峋愈發眉頭緊鎖。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帶著人走到了離阿妧不遠的地方。
    此時已經不見了沈鐸的身影，只有眀臻和阿妧在，兩人似乎也正準備離開。
    一時眀臻先看到了紀云益，很快又見到了他身后的趙峋，神色立刻嚴肅起來。
    “阿妧，有位貴人在，一會兒你記得行禮。”眀臻不知道阿妧以前是清和宮的人，低聲提醒她道：“是靖王趙峋。”
    阿妧聞言，身子立刻僵硬起來。幸而帶著冪籬，眀臻沒有察覺。
    她柔聲應下。
    “見過王爺。”眀臻上前行禮，他和紀云益同齡，直接打了招呼。“紀兄。這是家妹阿妧。”
    阿妧跟著上前。
    她掀開了冪籬，面色恭順沉靜。
    “見過王爺。”阿妧語氣中沒有一絲波瀾。
    趙峋發現，之前阿妧見他總是眸中亮晶晶的，而此時，那道亮光不見了。
    阿妧看他的目光就像面對陌生人一般，禮貌而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