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奉上兩杯熱茶后領著其他人一起退下。</br> 屋里熏著淡淡的檀香，徐太后環顧四周，寢屋里的一應擺件歷久彌新，一切還是從前的老樣子。</br> 這讓她心生感慨，思緒翻騰，昨天夜里竟還夢見了曹嬤嬤。</br> “有件事情，我覺得不該再瞞著你了。”她嘆了口氣說道。</br> 蕭廷看著她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知道她有話要說，且是很重要的話，于是正色道：“母親請講。”</br> 徐太后看著他，沉聲說道：“明珠并不是你們的親妹妹。”</br> 蕭廷擰起眉頭，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也依然驚訝的瞠目結舌。</br> “您什么意思？”他確認道。</br> “明珠不是你父親的孩子，她是董嬤嬤和蕭成的女兒。”徐太后神色悠遠。</br> “蕭成從小就被買進府陪伴你父親，陪他讀書，陪他練武，之后又跟隨他一起上戰場。</br> 他們雖然是主仆，卻感情深厚，甚至可以說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br> 說到這里，徐太后頓了頓，想起這些逝去的故人，她禁不住有些哀傷。</br> 而蕭廷的腦海里已經清晰的浮現出蕭成的臉，他身材高大，長相憨厚，小時候還帶著他們兄弟幾個騎過馬，也背過他們，馱過他們。</br> 父親讓他們叫他成叔，印象中，蕭成是父親最信任的部下。</br> “成叔過世很多年了。”蕭廷說道。</br> “是啊，明珠還沒出生他就死了，他是為了救你父親而死的。”徐太后說著拿帕子擦了擦眼睛。</br> 蕭廷神色凝重，似乎有點明白了。</br> “蕭成過了而立之年還沒有成家，你父親自然要為他張羅，這事便交到了我的手上。</br> 不過我還沒著手挑選，曹嬤嬤便單獨找我，說她喜歡蕭成已久，希望我能成全她。</br> 曹嬤嬤是我身邊得力的人，她既然向我開了這個口，我怎么也要為她爭取一下。”</br> 徐太后說到這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蕭成拒絕了曹嬤嬤，可又偏偏看中了我身邊的董嬤嬤。”</br> 蕭廷也輕輕嘆了口氣，當真造化弄人。</br> “這件事，你父親不會插手，我也不可能插手，我們都尊重蕭成自己的意愿。</br> 就這樣，蕭成和董嬤嬤開始接觸，董嬤嬤年輕時小意溫柔、性子比較軟，曹嬤嬤則比較精明，我想這也是蕭成喜歡董嬤嬤的原因。</br> 沒多久，北齊人又在邊城滋事，你父親奉你祖父之命前往，蕭成也跟著去了。”</br> 后面的事情不用徐太后多說，蕭廷也知道。</br> 那些年，打仗就好像家常便飯，年少的他還不懂其中的危險與殘酷。</br> 直到有一天，父親從邊城回來，一直和他形影不離的成叔卻不見蹤影。</br> 父親并沒有丟下他，但是帶回來的只有他的尸身，陣前他為父親擋了一箭，不幸身亡。</br> 那時候，他第一次深切的明白，打仗是真的要流血犧牲的，生死毫無定數。</br> “蕭成為救你父親而死，你父親痛苦自責了很久。</br> 本以為他就這樣突然走了，什么也沒有留下，直到董嬤嬤在我面前暈倒。</br> 她竟然有了月余的身孕，她膽子小，只知道哭，追問之下才告訴我，蕭成出發前去找她辭別。</br> 兩人月下小酌了幾杯，都是成年男女又兩情相悅，便情不自禁嘗了禁果。”</br> 這事說出去有些傷風敗俗，畢竟兩人連定親都沒有，府里知道他們關系的人都沒有幾個。</br> 原本是想著等蕭成回來后，再給他們擬個好日子，哪知兩人私下已經生米煮成了熟飯。</br> “這原本是件丑事，可卻成了你父親彌補蕭成的救命稻草。</br> 蕭成無親無故，董嬤嬤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br> 為了將這件不光彩的事情遮掩下來，為了給這個沒出世的孩子最體面的身份，董嬤嬤便成了你父親的人。”</br> 聽到這里，蕭廷長長嘆了一口氣，“所以董嬤嬤和父親根本沒有實質的關系。”</br> 徐太后緩緩地點頭道：“是啊，他們之間是清白的。”</br> 蕭廷覺得不可思議，“我們所有人竟然被騙了這么多年。”</br> “你祖父母也知道這件事，你父親懇請我們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一輩子都不要說出來。”徐太后無奈的說道。</br> “如果不是曹嬤嬤的尸骸被發現，如果不是牽扯到了明珠和董嬤嬤，我也肯定會信守諾言。</br> 但是現在我繼續隱瞞下去，董嬤嬤至死也不會開口的。”</br> 蕭廷看著徐太后于心不忍的神情，她是擔心董嬤嬤扛不住今日的刑罰。而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為這件事為難和躊躇不定。</br> 董嬤嬤怎么說都是府里的老人，還是明珠的生母，昨夜根本沒有對她動酷刑。</br> “母親跟兒子說了這些往事，意思是董嬤嬤和明珠確實和曹嬤嬤的死有關是嗎？”他問道。</br> 徐太后點了點頭，“昨夜我仔細的回憶了一番，董嬤嬤和曹嬤嬤的梁子就是因為蕭成結下的。</br> 明珠出生后，曹嬤嬤針對過她們母女，還鬧到過我的跟前。</br> 我敲打過她，還給她張羅過幾戶好人家，蕭成沒有屬意她，她失落了很久，畢竟都是伺候我多年的人，我也想她們能有好歸宿。</br> 不過曹嬤嬤都拒絕了，說是要留在府里伺候我一輩子。</br> 那時候我管著整個府邸，又要操心你們兄弟幾個，有些人自然被疏忽了。</br> 我沒怎么管過明珠，但也記得她小時候失足跌落地窖的事，就是曹嬤嬤尸骨被發現的那個地窖。</br>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啊。”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