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狂風大作，黑云壓頂，眼看著風雨欲來。</br> 沈氏一直沒有用膳，期間張嬤嬤端來一碗燕窩粥，再三勸說，她才勉強吃了。</br> 后來孩子睡醒了，她就一直在逗弄孩子。</br> 申時三刻，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與此同時，風塵仆仆的史廷芳大步邁進了院子。</br> 守在門口的張嬤嬤和蘭兒對望了一眼，神色凝重。</br> 史廷芳一陣風似的進了門，張嬤嬤剛要跟進去，前方便丟來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所有人都出去。”</br> 她腳步一頓，眼睜睜的看著高大的身影轉身進了內室，而屋里伺候的幾個婢女紛紛躬身告退。</br> 史廷芳進了寢屋，沈氏剛將懷里的孩子交給乳娘，又吩咐道：“你抱他去東廂玩一會兒吧。”</br> 乳娘偷偷瞥了一眼臉色緊繃的史廷芳，知道這夫妻二人肯定是有話要說，于是趕緊點頭抱著小少爺出去了。</br> 屋里霎時變得落針可聞，史廷芳直直的看著沈氏，從進屋開始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臉。</br> 她很鎮定，不慌不忙，面不改色，平靜無波的眼神中隱含著一貫的疏離和冷漠。</br> 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些不認識她了，或者說她早就不是當初的沈氏了，想到這里，他的心情萬分復雜。</br> “夫君將人都清了出去，想必是有什么要緊事說。”沈氏柔聲說道。</br> 一雙溫柔嫵媚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史廷芳，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殊不知她看似恭謙貼心的舉動下卻暗藏著濃濃的嘲諷。</br> 她最討厭看見的就是他的這副神情，失望、無奈、無助又痛心，她真的看夠了，也不想再看了，所以她不介意來拋磚引玉，體貼他的為難。</br> 史廷芳何嘗看不出她眼中的清冷與嘲笑，心里一時更加難受。</br> “我今日去了王家莊，找到彩霞家，發現她的寡母和弟弟已經搬走了，我向村民打聽了一下，得知他們是在彩霞死后搬走的，至于去了哪里，村子里沒人知道。”</br> 史廷芳說著神色復雜的看著沈氏，幽幽的問道：“你知道他們去了哪里嗎，或者你知道他們還活著嗎？”</br> 沈氏猝然失笑，甚至樂不可支，“現在在夫君的眼里，我就是殺人的女魔頭嗎？”</br> 史廷芳抿唇不語，對比笑的歡脫的沈氏，他顯得無比局促。</br> 沈氏慢慢收斂了笑意，不再逗他，說道：“那對母子好的很，他們正在享受做夢都沒有想過的富貴生活，不過那都是他們應得的。”</br> 史廷芳渾身僵硬，沒有難以置信，只有難以接受，他喃喃低語道：“你就這么承認了？”</br> “不然還能怎么辦？”沈氏笑著反問道，“你心里已經認定是我了，也著手調查了，狡辯又有什么意思，何況我向來是不屑對你撒謊的。”</br> “你是沒有對我撒謊，可是你欺瞞了我，你竟背著我不聲不響的謀劃，將我們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史廷芳不無心痛的說道。</br> 他是那么的信任她，這兩年一直對她懷有虧欠之情，也在努力的彌補她，可是她一直在偽裝，她從來沒有放棄過爭斗，只是從明處轉移到了暗處而已。</br> “那還不是被逼的，靠人不如靠己嘛。”沈氏無奈一笑，一邊轉身走到墻邊的太師椅前坐下。</br> 椅子正對著半敞的窗戶，說話這半晌她竟才發現窗外下起了細密的雨。</br> 史廷芳轉身看著她漠然的眼神，心里揪成一團，“你可以靠我的，我是你的夫君。”</br> 他說完便看見沈氏忍俊不禁的望向他，那開懷的樣子好像她聽到了一個非常滑稽的笑話。</br> 史廷芳看著這樣油鹽不進的沈氏，心中痛楚，“即便你覺得我靠不住，你也不該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以前的你多么單純善良，你為什么要把自己變成這樣？”</br> 沈氏好笑的看著他，問道：“你自己聽聽你說的都是什么話？你怎么不去勸她們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勸她們善良呢？</br> 你永遠都只會勸我，永遠都只會叫我忍讓，憑什么啊？</br> 就因為在這個府里，我是外人，你們才是骨血相連的一家人？”</br> 沈氏說著眼中盡是不服、嘲諷和痛恨。</br> 史廷芳看著她周身的戾氣，心中自責而難過，“我承認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是我從沒想過厚此薄彼，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就是我的家人……”</br> “夠了，事已至此，我不怕告訴你，每次聽你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都想吐。”沈氏粗魯的打斷他。</br> 史廷芳看著她眼中的鄙夷和厭惡，禁不住后退一步，臉色蒼白。</br> 沈氏看著他備受打擊的樣子，心中悲涼，但也痛快。</br> “難道我不想依靠你嗎，出嫁從夫，你就是我的天，可你這片天卻沒能為我遮風擋雨。</br> 你生意做的好又怎么樣，在處理家事上你是無能的，你愚孝不公，讓我受盡委屈，一次次對你失望，直至心灰意冷，那時候我就知道在這個家我不能指望任何人。</br>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向害我的人討回公道。”</br> 史廷芳看著鋒芒畢露的沈氏，她還是那副嬌美可人的面孔，可眼角眉梢的冷意讓人陌生又膽顫。</br> “以前的恩怨我尚且可以忍受，但是害我小產之仇不共戴天。</br> 別忘了，你也是孩子的父親啊，為什么我都能查清楚的事情，你卻查不清？</br> 是不想還是沒有盡力？為了這個家的和平，所以讓我肚子里的孩子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枉死是嗎？”沈氏說著紅了眼圈。</br> 而她的質問字字如刀般捅向史廷芳的心口，他想解釋，可無論怎么解釋此時都是蒼白的。</br> 沈氏看著他萬分痛苦，不言不語的樣子，譏諷的彎起唇角。</br> “沒關系，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結果，我小產就是你那好表妹害的，她讓彩霞在我路經的鵝卵石路上動了手腳。</br> 這件事是不是你母親授意，彩霞也不敢斷言，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事情發生后，你母親立刻派人幫忙善后了。</br> 她在后宅里掌握大權，想要抹去痕跡，堵住幾個人的嘴，那還不是信手拈來。</br> 所以用你那敷衍的查法自然什么都查不到，可是我不會放棄。</br>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那兩個人的德行，你母親寵妾滅妻，你的好表妹被你母親縱容的心比天高、貪得無厭。</br> 一個卑賤的小妾、寄生蟲，竟然想取代我這個正室，還想害我的孩子。</br> 你自己說說，你史家后宅是不是一個烏煙瘴氣，沒有尊卑綱常的地方？”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