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溫浩孺說第一句話起,溫蘿捏著刀柄的手攥緊,指腹都泛起蒼白,差點兒被氣笑。
鄒阿姨朋友的兒子是他哪門子朋友?又是她哪門子朋友?讓一個男人住進她家,別說素不相識,就算認識,有沒有點邊界感?要不要點臉?
溫蘿狠狠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把菜刀扔到刀板上,抽了張濕巾擦手,拿過手機關掉外放,扯出笑意,盡全力忍住顫意和罵人的沖動,柔著嗓音開口建議道:
“爸,我這里大學城基本都是學校,在別的地方上班的話也不太方便,我現在上班也要坐一個多小時地鐵呢。而且我也擔心自己沒那么多精力,會被說招待不周。要不這樣,我幫忙在他工作附近先訂個好點的酒店,讓他先住下,也方便。”
語氣是一如既往的客氣又疏離,只是溫浩孺并沒有發現,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溫浩孺聽溫蘿這樣說也有理,應了下來:“這樣也行,那辛苦我的寶貝女兒幫忙多照顧一下。生活費夠不夠?爸爸再給你打五萬過去,外面的工作哪有直接來爸爸手底下做事輕松,不行就辭掉回來,別為那點小活累壞身體。”
溫蘿“嗯嗯”兩聲,乖巧地道別掛斷電話,看著被扔在沙發上的手機漸漸黑掉屏幕,扯了扯唇,轉身回了廚房。
用中午剩下的米飯簡單做了個蛋炒飯,再把灶上煲著的菌菇湯端到餐桌上,就這么一會兒功夫,溫浩孺又發了信息過來。
【爸爸】:爸爸看那小伙子確實長得一表人才,蘿蘿你現在年紀大了,也是時候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溫蘿懶得理他,熄掉手機扔在一邊,眼不見心不煩。
等到吃完飯洗完碗把桌子擦干凈,頭像框右上角又多出兩條消息,是那個叫鄭謙城的男生的航班信息和一些囑咐。
溫蘿敷衍地回了個表情,退出聊天界面。
可能是剛剛收拾衛生把自己累到了,溫蘿現在只覺得從內而外的疲憊,手心撐著額頭,漫無目的地上下刷屏,直到列表滑到一個稍顯陌生的頭像處慢慢停下。
是她前幾天加過的梁斯珩的微信,昵稱單一個“L”,頭像是半側向鏡頭的布偶貓,海藍色的眼睛如棱鏡般光亮澄澈。
溫蘿指尖懸在上方,停頓稍許,終于點了進去。
聊天界面很干凈,只有兩人當天的轉賬收授記錄。
朋友圈也是意料之中的空蕩。
溫蘿里外翻了一遍就喪失了興趣,畢竟這比臉還干凈的賬號也沒什么值得探究的東西。
只是......
——“我并沒有談戀愛的想法。”
這些日子,她與梁斯珩簡短的幾句對話時不時就會在自己的腦海中晃一圈,尤其是在被無形的壓力脅迫時,那些念頭就會變得格外強烈。
混亂到扭曲的話語被塞進大腦中翻攪,直讓人心神俱疲。
擱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攥起,指節泛起了蒼白。
溫蘿盯著那只布偶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做下了決定。
————
周二。
姜歲拎著包哈欠連天地走進教室,看到被班里兩三個社交恐怖分子圍住的溫蘿時,差點兒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哎哎差不多得了,離我家美女姐姐遠點兒,”姜歲上前熟練地趕人,書包隨手往旁邊空座位一放,好奇地盤問,“之前不是說不來了,這是咋了?”
溫蘿被姜歲解救,笑得僵硬的嘴角耷拉下來,懶洋洋地趴到桌上,抽了張草稿紙舉到半高擋光,習以為常道:“就是以前跟你說過那點兒事。”
“他們又催了?”姜歲表示難以理解,只是再怎么說,這畢竟是好友的家事,她也不好置喙,“那你怎么說?準備開始追人了?”
什么人啊,三句不離八卦。
溫蘿嘟了嘟嘴,沒好氣地把紙拍到姜歲臉上,不想看她八卦滿滿的神情,小聲嘀咕道:“死馬當活馬醫吧。”
兩人剛說了兩句,教室前門被人推開,頎長身形出現在門口,瞬間壓住了滿室窸窣。
梁斯珩的下馬威十分成功,一堂課加隨手布置的幾道“口蜜腹劍”的作業題,便成功壓住了這群傲氣的尖子生,教人不敢因為他溫和俊雅的外表和年紀而輕忽。
男人視線慣常掃了一圈,便一眼注意到那個讓人難以忽略的身影。
不得不說溫蘿的骨相實在是優越,即使坐在人群中,不加妝點,也依舊能讓人一眼驚艷。
溫蘿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梁斯珩,自然也注意到了男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幾秒,似是詫異地挑了挑眉骨,但神情又著實見不到多少驚訝,讓她一時也摸不準他是何反應。
她其實也不知道如今做的這個選擇算不算正確,更別提這對她也是個莫大的挑戰。
只是來自父母那邊的期待和催促,終究是讓她無法再拖延下去。
不想聽由安排的話,就總要自己想辦法另尋出路了。
離上課還有兩分鐘的時間,姜歲接過學委遞來批改好的作業,趁機搗了溫蘿一下,頗有些興災樂禍的意思。
“膽子挺大啊小蘿蘿,還敢來,你預習了沒?復習了沒?作業寫了沒?”
一連串的問題把溫蘿問的發懵,她頭腦一熱就來了,哪里會做那么多準備。
“你們數學生要求都這么多的嗎?”
“那倒沒有,”姜歲撇撇嘴,“學霸們的自我修養罷了。只要有一個在卷,全班都要跟著卷。更何況上節課你也見識到了,他提問起來可不管你學沒學到,雖然不給算績點,但一問三不知,面子上怎么掛得住。”
對于溫蘿這樣知足常樂的擺爛人士,屬實無法理解這些大佬奇怪的好勝心,但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自己不會被提問到。
這自信來的莫名其妙,但那天他潤物無聲的照顧又讓她沒來由的相信,像她這樣非本專業的菜雞,肯定不會被叫起來丟丑的!
溫蘿抱著莫名而來的滿腔自信,沖姜歲笑了笑:“不慌,他必不可能點我。”
竟真如溫蘿所料,整節大課下來,梁斯珩的目光雖然在她身上停了幾回,但確實一次都沒有提問過她,讓姜歲稀奇不已。
反倒是其他被問到的大多數,像是霜打的茄子抬不起頭,姜歲也不可避免地被叫起來,雖說沒太被為難,但還是心驚膽戰。
在溫蘿的前后左右被問了個遍后,她即使坐在其中安然無恙,也有一種被余威波及到的驚悸感。
不知道為什么,她總感覺自己像是坐在屠夫面前、那只殺雞被儆的猴。
這種沒來由的本能逼著她整堂課都兢兢業業地聽課鉆研,努力跟上大家的思路,甚至忘了自己來的初衷是什么。
直到下課鈴響起,溫蘿繃緊的神經才松了下來,舒了口氣癱在椅背上。
人群涌出教室,沒多久內外人流便漸漸稀疏。
眼見著梁斯珩擦完黑板也將離開,姜歲顧不上嘲笑溫蘿,忙小聲催促她把握住機會。
溫蘿咬了咬唇,手腳終究比大腦先一步撈起課本,小跑著追到門口,順手帶上門,小聲喚了聲:“老師。”
從下課就躁動了幾分鐘,終于還是按捺不住了么。
梁斯珩擦拭手指的動作微停,鏡片背后的深眸滑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問道:
“怎么了?溫蘿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