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余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羅淵靠在芭蕉樹下,耿宴將他體內的靈丹鎮壓下去。耿宴倚靠在秋余對面的樹下,把玩著懷里的貓。
見秋余看過來,他才慢慢開口:
“里面,都是老姚的東西吧!”
秋余閉了閉眼,然后看向對面早已被折騰得虛弱不堪的羅淵。他扶了扶心口,試著坐高一些。
靈丹認主。
就像他手里的銷魂扇和手腕上的陰線一樣,可是自被封印以來,好像一切都變了。
他的喉嚨干涸得厲害,他想開口說不知道,但才試著動了一下,喉嚨就被撕扯得像要裂開似的。
豆大的汗珠慢慢溢滿他的發根。他撐在身后的手因為撕心裂肺的痛而深深抓到土里。
見他沒說話,耿宴反而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他起身蹲在秋余跟前。
這是秋余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打量他。他的皮膚很好,就像,櫻院里的櫻花質地。他細長的眼尾微微上揚,凌厲中帶著幾分柔和。
秋余往后讓了讓,這個自來熟的人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在不斷地挑戰他與秋余之間的社交距離。
但又因為對方喚醒羅淵體內的靈丹而對對方的身份感到好奇。
耿宴身上有一股秋余熟悉的味道,確切地說是一種熟悉的行事作風。
“我們之前認識嗎?”
“嗯。”
耿宴的話幾乎是跟著秋余的話一起出來的,有些明顯的是,就是在等著秋余開口。
從他到老姚靈堂開始,秋余就沒有見過他有正形,包括他那兩個木偶人一樣的跟班,肉眼可見的不正常。
“我是老姚的債主,老姚的債羅淵還,”耿宴說著,朝羅淵挑了挑下巴,“不過,就這家伙目前的狀況來看,債務可能要轉移到你身上了。”
秋余看了一眼耿宴,掀起眼皮避開與他的對視。
“冤有頭債有主,你……”
你別找我。
“你們家就剩你了,羅淵,我從沒指望他能把債還上。”耿宴就地坐下,長長的腿一伸一曲,很隨意地靠在旁邊的石凳上,渾身滿滿的債主氣息,“老姚也說走就走了,債也不還清。”
“你是哪家的?”秋余有問起了這個之前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耿家貓舍,地道的貓販子,童叟無欺。”耿宴說話的同時眼睛一直在秋余身上。
他貌似每一次答案都出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背了臺本一樣。
他斜斜勾起的唇角讓秋余想起了某張臉。
秋余閉目仰頭靠在樹干上,趁著羅淵還沒醒來,養著精銳,還不知道他醒來了還會想到哪里。
不過這種想法似乎來得并不是時候,就在秋余剛靠上樹干,對面的羅淵突然“騰”地站起身,瞪著眼睛指了指秋余身后。
眾人隨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片黑漆漆的樹林。林子里視線無法展開,那黑色就像幾塊屏障迅速朝這邊擠過來。
這應該就是羅淵的另一個傷口。
就在林子里的雨瘋狂朝這邊移過來的時候,耿宴歪身到了秋余這邊,攔著胳膊連人帶貓帶到了旁邊的樹下。
明仲和夏夜緊緊捂著羅淵的嘴,把人帶了過來。
雨嘩嘩地下著,沒一會兒,褲腿和鞋子已經被打濕了。
這時,遠處濃霧中出現了一道亮光。亮光就像一把利劍穿破了濃霧直直刺了過來。
隨著車輪在泥濘路上擠壓出的聲音臨近越來越亮,這時才看清是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過來了。
羅淵被緊緊箍住,他眼睛在黑夜里瞪得雪亮,眼睛止不住地往下淌。
隨著男人靠近,秋余才看清自行車后座上有一個袋子,袋子被繩子緊緊捆在后座上,隨著地面的高低起伏,袋子里的東西也跟著都動彈起來。
因為山路崎嶇,自行車行走起來并不是那么順暢,男人騎得有些吃力。他被大雨淋濕,但從他眼睛里卻看不出這種出行方式給他帶來了什么煩惱。
相反,他目光堅毅。
往里走就到了深處。
因為雨的原因,越往里就越難走。一行人跟著車燈的方向,走得有些艱難。
突然在他們身后出現了一道光亮,剛才的場景這時候轉換到了他們身后。亮光在雨中照射得并不遠,雨水就像一道屏風,將朦朦的光亮阻斷在眼前,但卻也照清了地面。
秋余很清楚地看到,地上的并不是積水,而是弄弄的血水。
而那道亮光后面站著的,正是剛才騎自行車的男人。
男人嘴里咬著電筒,奮力挖著坑……
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后面,一個瘦小的身軀在劇烈地顫抖著。
不知道是冷還是驚恐,他緊緊咬住手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阿淵。”
耿宴看到了他,但是他只是看著,沒有動。
就在這時,從小男孩身后出現一個身影,他很謹慎,迅速跑過來捂住小男孩的眼睛,將人抱走。
“師父!”
羅淵站在秋余身后。
很顯然,這個陣不是他的了。
他看到抱著自己悄悄跑開的老姚,再看到已經發現動靜的男人。
“秋大人,求求你。”羅淵急得渾身發抖。
秋余快兩步扔出銷魂扇,暫時控住了男人。
一行人趕緊沖進樹林,追上抱著小羅淵跑得氣喘嘻嘻的老姚。
“師父!”
老姚聽見喊聲,急忙收住腳步。
他問聲轉過來,懷里的小羅淵被他用外套裹得嚴嚴實實。
“師父,我是阿淵。”羅淵泣不成聲。他走上去輕輕掀開衣角,看到正躲在老姚懷里哭的自己。
“阿淵。”
這時的老姚還年輕。
在山上的時候秋余沒事嘲笑他臉上褶子比馬面裙的還標準,老姚也只是笑笑說那也挺高興,孩子長大了。
老姚看到了羅淵身后的秋余和耿宴。
“大人,先生。”老姚抱著孩子,鞠了個躬,“你們終于來了。”
“你這又是何必呢?”秋余看著看姚因為抱孩子而佝僂的腰。
“你撿的我,我撿了阿淵,”老姚說著,騰出一只手給羅淵抹了抹額頭上頭發,“這都是注定的緣。只是孩子的夢魘太重,我怕傷著他。”
“現在呢?”秋余反問到。
“我早晚都要走,他也早晚要一個人面對。我準備了很久,終于等到您出來。”老姚說著,滿眼欣慰。
“靈丹呢?”
很顯然老姚并不知道秋余已經知道了他把自己的靈魄寄予羅淵的事,但秋余的語氣里沒有責備,更多的是無奈。
“大人……”老姚欲言又止,皺紋橫生的他眼里滿是淚水。
“其實沒有必要非得這樣。”秋余心里有些堵,氣息不太穩。
“這孩子從小就沒有在乎過自己,興許是生活在那種環境下受了影響,打小就懂事,明明很饞了,卻從不開口要糖吃。”老姚說著,很心疼地看著羅淵,“我擔心他做的不好,讓您費心。”
老姚跟了秋余無數個輪回年,他最懂得秋余的脾性,他喜靜,而羅淵卻是一個謹小慎微絮絮叨叨的孩子。
他聽年輕人說這叫討好型人格。
“我始終放不下他,又怕他忘記我。”老姚懷里的人沒了抽泣聲,睡著了。
“師父。”
羅淵早已泣不成聲。
“我將靈丹給你,靈魄也寄予你。以后照顧好自己。”
老姚抬起枯樹枝一樣蒼老的手,搭在羅淵肩上輕輕捏了捏,“師父走了。”
“秋大人,不能陪您走到最后了,我的開始是您,就由您送我一程吧。”
老姚沒了靈魄,無法超生。
秋余眼簾低垂,緩了緩,這才抬手將白骨傘撐在老姚頭頂。
“走好。”
只見白色骨傘懸于半空,從傘里垂出無數條銀色絲線,這些絲線每一條都穿透老姚的身體,然后,老姚的身體也發出一樣的光芒,慢慢交融,最后消失在傘下。
“師父,你再看看我。”
羅淵的話一出,空中的骨傘里就發出銀鈴般的脆響。
他無力地跪在地上,看著老姚消失。
秋余和耿姚沒有說話,等羅淵哭了一會兒,這才從陣里出來。
而秋余也知道了為什么羅淵會布陣,也真是因為老姚的靈丹,那是他小時候的記憶。
老姚的陣……
人都有私心,更何況探師也是人。
人間游散的亡靈魂魄都是亡者的貪欲和不舍,那顧覓氣會隨著私欲而增加,重則傷害生人。
而探師就是散欲安魂。
誰又不想干干凈凈地來干干凈凈地走。
破了陣,大家又都還在之前的位置上。眼前的麻將還在,但守夜的幾個老人早已幻出真身,在一陣香煙味飄過來時,跟著它們消散在夜空中。
秋余心驚,居然沒有注意到都是老姚的信獸。
身后剛上完香的羅淵看到夜空中突然出現的星星點點,仰著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師父入不了塚,但他變成了星星吧。”羅淵咬著牙,嘴巴已經裂到了耳根。
“想哭就哭吧,又不是見不得人。”
耿宴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去供桌前的。
羅淵聽完,徹底放開了哭,哭著哭著發現收不住,于是自己跑房里去了。
耿宴上了香,駐足在畫像前,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轉過頭看向秋余。
“老姚的靈丹里有你的靈氣。”
這不是問句,是個肯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