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說著冷冷一笑，便要看這死士如何說法。
    要是真有大事那就算他有功，但明明不是這個大事，還這么火急火燎的嚇唬老爺。
    這不打板子說的過去？
    死士聞言心中也是一慌，不過李二既然這么說了，好歹也不是立即打板子，先交代再論。
    死士的職責畢竟是很重的，否則又何以成為死士。
    接著便將這天午后宮中臨時開朝會，李二和百官所說的事情復述了一遍。
    雖然他也不是宮中的人，那里的所有侍衛內侍都要經過嚴格的身份和圈子審查，不過既然身為王景的人馬那沒有消息渠道，刺探活動沒有流程也是不可能的。
    總之是一通操作猛如虎之后，消息還算是收集到了，見王景這么說，死士也如釋重負的稟報了內容，反正要挨板子也沒辦法，誰讓自己跟人家混呢……
    不過他說完之后，王景卻是直接呆愣住了。
    除了王景，裴寂等人也是滿臉驚愕。
    “識字讀本？字典？”
    “王兄，此事當如何解讀？”
    “還請裴兄明示之！”
    “等等，裴兄王兄，這字典不是……”
    這幾人本能的有了不祥的感覺，不過這事太具體，一時之間都還未反應過來其效應如何，只對“字典”這東西十分敏感。
    ——當初這東西問世，在還未流傳起來之前，王景等人可是就已經聽裴寂分析過，這玩意以后，絕對是危害巨大。
    而如今……這東西，終于還是要廣為流傳了。
    李盛所造之物，李二決定之事，到了這個時候，王景等人已經終于意識到，這玩意可能以后真的是不可抵擋。
    五姓七望的前途和未來……又該怎么辦？
    眾人憂心忡忡。
    不過字典好歹是早就知道有這么個玩意，現在雖然情況不妙但也算有一定心理準備。關鍵是另一件，這個識字讀本又是什么玩意。
    用來教小孩子識字用的讀本？這東西能有啥用處。
    當然，想是這么想，但是裴寂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卻也叫人不免心生緊張。
    要是真有什么不對勁大伙還吊兒郎當這不跟白癡一樣。
    這幾道目光盯著自己，目光之中有緊張有茫然，裴寂也是壓力山大。
    不過這一刻，比起這件事本身，其他人的驚慌已經算不上什么壓力了。
    “這識字讀本若果真如此人密報的一樣，那只怕……只怕……”
    裴寂深吸一口氣！
    “只怕從今往后，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要面臨一場浩劫了！”
    ……
    裴寂，這一次直接使用了“浩劫”這個詞！
    而這么說的含義，即便李天城、崔白鶴，王景他們依然并不很明白，但也頓時嚇的臉色發白。
    我靠，這也太夸張了。
    真有那么恐怖？？
    裴寂嘆息一聲，接著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諸位，此事只怕真的不能視而不見了。這識字讀本若所傳為真，則此物之用途絕對不可小覷。首先……”
    首先，便是如今的大唐所具備的印刷能力基礎設施。
    在唐之前，天下是沒有印刷術的，至少可以說沒有廣為流傳的印刷術。
    但是現在，這個天下不但在李盛手中誕生了印刷術，甚至還誕生了可以輕松印刷任何一本書的印刷術。
    世界變成了這般模樣，已經是對世家大族智識優勢的重大打擊。
    但僅僅這樣，還不至于說到了火燒眉毛的階段狀態。
    因為天下書本再多……那又如何？尋常百姓，識字的根本沒有幾個。
    當然，這仍舊是稀釋了世家大族的力量，但是同樣的，如果他們真的狠下心來掏一筆，淘汰一部分家族之中不太成器的子弟，那么……日后在朝堂之中的影響力，依舊是可以保證的。
    無論如何，始終是有人就有影響力和戰斗力。
    而且……即便沒有李盛整的這些活，世家大族內部也是要內卷的，否則八王之亂怎么出現的？現在無非是多一些犧牲者，雖然難受但其實也沒到頂不住的地步。
    畢竟多獻祭一些子弟，對于整個家族整體本身，依舊沒有根源性的影響。
    可是現在不同！
    如果這次的密報沒有錯誤，而裴寂的分析也是真的。
    那問題可就大了，從此以后天下百姓盡皆識字，再加上如今的印刷術，不知又要有多少圣賢書籍流傳于世，大布于天下。
    東漢的名士楊修，四世三公，祖上靠解經起家為官。
    同樣是東漢的名士袁術，同樣是四世三公，祖上也是靠解經為官在東漢朝廷起家。
    這些手掌天下行政執行權和解釋權的大人物，幾乎個個都和“解經”兩個字脫不了干系。
    當然，在東漢之前的西漢時期，經學也是最流行、認可度最高的學術，但西漢的信息技術是竹簡，而在竹簡的時代雖然也有這種專門釋經解經的官員文士，但反而因為竹簡對于信息傳播的效率落后、不足，他們無法聚集起足夠的黨羽出來，所以反而難以整活。
    而到了東漢那就是天堂來了，少量的寒門百姓獲得了知識和力量，而既然出身寒門那么可想而知，這幫人即便混到了這官那職，品秩也不會很高，天子都接觸不到，對他們影響最深的還是袁術、楊修這類的名士。
    時間一長，可想而知這些剛剛進入洛陽名利場的年輕人成為世家大族的保安打手幾乎是必然之事，那也是世家大族的黃金年代。
    但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這特娘的要是全民識字……
    那么再想聚集黨羽就很難了，誰知道這識字讀本會不會發掘出一群野生的諸葛亮曹丞相出來……這幫人可是世家大族的克星，要掌握運用難度簡直不是開玩笑的。
    裴寂嘆息著，十分懇切的說完了自己的分析。
    盡管語氣罕見的沒有像平日里一樣多少帶些危言聳聽的意味，但是反而，讓王景等人直接都聽的愣住了。
    這小小的識字讀本，字典……
    威力，居然可以如此巨大！
    而這一切，此刻正在神州大地真實的上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