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圣女港也流行起了讀報紙，這里的工匠水手們識字率得到了喜人的提升，每日里太陽落山下了工，也不再糾結于圣王不圣王的事——
    但這卻并不等于圣女港的工匠和水手不再糾結了，只是換成了……更加糾結于日后如何營生，如何繼續(xù)搞錢，尤其是搞大錢的路子。
    而這一切的表象之下，則是圣女港一帶所流行的報刊上，除了各方的新聞和各地的風土人情小文章，相比其他地方的報刊，悄然間便多了許多看似平常的信息……那就是各地的珍玩名產，美食華服……版面上的比例起碼超過其他許多地方三倍以上，而正常來說，報刊上的內容不管怎么樣，無論報行刊社與各地的鄉(xiāng)間農戶、工坊東家有多少合作，主要內容畢竟還是正經(jīng)的文章，是山水風土一類的地方志。
    而這樣的奇特變化……
    當然不是沒人注意到。帶這一群番禺工匠來到杭州一帶的不是李盛一個人，還有不少來自番禺府衙、來自長安一帶的基層干部，都是知識分子，所謂有識之士。
    能跟著李二混，或者換個角度說，能扶李二登上大位的干部，文法功底都是相當過硬的，用俗話說就是情商到位，能分辨各種言辭中的隱語和弦外之音——
    而圣女港報刊上的內容，這么一幫人精當然也注意到了，其中是頗有不同尋常的感覺的。但……
    話是這么說，但這里畢竟是圣女港——一處港口，日后要修建成商埠的。而一處商埠……報刊上多一些珍玩奇物的信息，這也沒有什么奇怪的，十分合理。
    這么想著，這些報刊上的不易察覺的異常之處，盡管還是被察覺了，但最終又被忽略掉。
    ……但其意義被忽略掉，其隱秘的作用卻一直在發(fā)揮著能量，影響著圣女港的工匠和水手們的精神視界。僅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之后……
    圣女港便出現(xiàn)了第一個標志性的變化，有一人因為偷盜，被人抓住扭送到了官衙。偷竊盜劫這種事，并不是什么新鮮事物，天下哪里都有，但這次的事……卻是引起了不少討論。
    因為這偷盜之人，乃是從番禺之地出來，跟著李盛南下到此地的那批工匠中的一個，原本這部分人因為跟著李盛搞過項目，這在神州人民的樸素價值觀里就近似等于受過了高等教育，屬于妥妥的前途無量人士，沒想到卻會因為偷盜而被抓，大大出乎人們的意料。
    原本按理來說，這事肯定不能就這么算了。好家伙，堂堂大佬門生，如今卻行偷盜之事，這豈不是給圣王殿下丟人嗎。再者說了，跟著李盛干過的工匠，怎么想都是前途無量——這都不是什么刻板印象，而是真的有前途，因為八音盒的利潤太夸張了，而有了這等經(jīng)驗，來日干點啥不能發(fā)家致富呢。
    至于被報告有人偷盜的衙門中的官員干部們也是相當懵逼，并且一番交流之后也紛紛嘆息，感慨這人心的確是太容易墮落了。
    但……
    就是所有人都在感嘆的這一次事件當中，
    卻沒有任何一人察覺到這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有背后的結構性動因……一番感嘆之后，也就將事情拋諸腦后。
    畢竟說到底，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令人記憶的案件，沒有血腥也沒有苦大仇深，就是很普通的思想出問題干壞事而已。然而……
    在人人松懈的這一刻，卻不是沒有人密切注視著一切。
    而這個注視者不必多說，自然便是知名杰青李偕之同志了。
    這貨每天一天到晚就盯著這事，因為五姓七望能否收集到人口為己所用，就看這一波了。
    實際上，在報刊上展示各種珍玩奇物奢侈享受，其實也算是計劃的一環(huán)。一切的關鍵……就是讓這幫工匠進入到極度缺錢的饑渴狀態(tài)，已經(jīng)不擇手段的那種心態(tài)。
    搞賭坊，說白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服務，而前者其實也能起到一定的效果，能讓圣女港這幫從賊的——也就是跟著李盛這妖徒混的工匠水手，把兜里剛賺到不久的錢，都給花出去。
    不過，僅僅讓這幫小工匠小水手，總之這群烏合之眾把錢快速花掉，其實還不夠。
    真要將這批人變成可用之人，顯然還是得開上賭坊。
    開始認識世界，開始了解最美好的事物，只能讓人饑渴和痛苦。但這種痛苦不一定是好事，搞不好這幫工匠自我升升級，哪天就直接變成李盛的得力干將了。
    這可就不好了，所以肯定還得展開計劃的第二階段——開賭坊。
    這開賭坊……本身其實也沒有那么大的用處，還是那么一回事，對于五姓七望的規(guī)模來說，賭坊本身的收入對于五姓七望來說還是小了。
    但是，圣女港的這幫刁民黔首，從有錢了的狀態(tài)，能快速變成沒錢的狀態(tài)，而有了賭坊，則就能讓他們從沒錢的狀態(tài)，變成欠錢的狀態(tài)——人生最大的變故不是生老病死，正如最大的疾病不是肚里的瘤子和頭上的癩子，而是窮病。
    讓人從有錢變沒錢，再從沒錢變欠錢，這才是最大的變化。
    而這么大的變化當然少不得需要一點力量助推，而賭坊無疑是做助推工作的絕佳手段，畢竟同時……
    在搞賭坊坑人荷包的同時，還能順帶放高利貸，同時摸清這幫工匠水手的人際關系，家小成員，以及更多其他的比較重要的信息，關鍵就是看這幫水手和工匠的痛點都是些啥，摸清了拿住了，以便控制。
    而要做到這些事情，就相當于對人進行深度的控制，不但要控制其表面的行為，還要控制其上頭的方向。
    一般人，沒有這些認識，但對于李偕之這樣的高級精英來說，人心之道卻是手到擒來。過去自己在豪門的襁褓中度過，那時哪里知道經(jīng)史子集原來是這樣用的？回想一下李偕之還真有些感慨，這人還是得實踐出真知……不過現(xiàn)在，真知總算還是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