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后來……作罷了。”
    聽白澤這么說著，鶴召握扇柄的手指握緊了幾分，下一秒又驀地松開了。
    他面上表情絲毫不變，笑著說道：“世上那般多的妖想化仙，這成神的又有幾個？要我看小澤兒，你一輩子當個小蛟妖也無事，有我在，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玩，多好。”
    聽著這語氣，白澤應該感動的，只可惜他并不領意，反嘴就駁了他一句：
    “沒出息。”
    鶴召：“……”
    他算是明白了，要勸白澤，無論是溫言還是巧語，都會碰一鼻子灰。
    偏生他性子好，不同白澤計較。
    “這天雷十九道，哪是你能遭得住的。”
    鶴召無奈說完，腦子里居然有點后悔：當初怎么就天天鼓勵督促他修行？
    好在他沒能堅持下去，到了如今自己竟也松了口氣。
    白澤只是陷入了沉默，并沒有回答他。鶴召以為他受到了打擊，思忖再三還是湊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認錯：“我不是說你不能飛升……”
    “我知道。”白澤打斷了他，垂眸道：“只是期待又好奇，當了神究竟是什么樣的感覺。”
    鶴召：“我不是說了嗎，當神啊，不見得多風光……就像那水神，雖受萬人敬仰，但他作為水族的最后一人，幾百年都在凡間游蕩，連天界都鮮少回來看看。”
    聽到提起自己的救命恩人，白澤直接拋開上一秒的話題，認真問道：“為什么在凡間游蕩不回啊？鶴召，你再同我說說水神的事吧。”
    鶴召看著他因“水神”二字立馬掃去所有陰霾，面上出現了幾分不情愿，但終究抵不過他懇切的目光，這才慢慢道：
    “這水神宋玨，受過天雷四十七道，又歷了一番苦劫，才得以飛升入上神神籍，又被天帝親封為水神。但不幸的是，他飛升不久后，水族一族人一時之間全部銷聲匿跡。有傳聞說那是他們遭了災，有傳聞說是受了某種詛咒被封印了。”
    “遭了災我是不信，畢竟好歹也是仙脈，所以后者可能信大一點。”
    “由此，他作為最后一人，肩上肯定扛著拯救族人的重擔，以至于飛升后不過幾百年，就下了凡，我猜他是在尋找什么東西救他族人。總之，這一去，就又是幾百年。”
    白澤聽著聽著，突然道：“我決定了，我要回凡間。”
    鶴召皺眉：“小澤兒，你才來天界多久就要回去了，你……莫不是要去找他報恩？”
    白澤誠實點頭，朝他眨眼道：“鶴召，你猜的真準。”
    鶴召當機立斷：“不許。”
    白澤歪著頭看他，遞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等他給個理由。
    鶴召難地扇著扇子道：“小澤兒，我這千辛萬苦把你帶到這仙界，你卻一心想著回去，多令人心寒……”
    “有恩必報，你教給我的。”白澤看了鶴召一眼。
    鶴召嘟囔：“那我也救過你一次呢，你怎么不來報恩……“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就給白澤就來氣：“難道那次你救我不是應該的嗎？明明是你先說帶我去青橋湖畔看煙雨的，結果呢，把我扔在那一個人走了，遇上的那道士可是要了我半條命去……”
    鶴召也似是回憶到了什么：那年他找但白澤時，白澤渾身是血，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懷里喚他名字：“鶴召……”
    白澤抱著手臂從他身邊擦過，沒有再去看思緒飄散還在發呆的鶴召，只是自顧自地碎碎語：
    “我知道你要笑我沒用了，但那些再怎么說也是你的錯，你不能笑我……你雖救了我，但那不算恩，我也肯定不會來報恩……”
    聲音絮絮叨叨著，卻越來越遠，待鶴召回神時，哪里還有他的半個身影。
    “小澤兒？白澤？”鶴召忙喚了幾聲，卻無半點回應。
    ——
    白澤只覺得自己的手臂被人死死拽著，嘴巴也被捂住，力道之大怎么也掙不脫。
    那人將他一路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些精致輝煌的雕塑，不過并不大，有點像小宮殿。
    還來不及細細打量，就被人踢著膝蓋按到了地上。
    白澤喘息平復后，倒抽了口涼氣。
    抓他的人穿了身墨綠色的衣裳，蒙著面，此刻恭恭敬敬地在他身旁站著，似乎在等待他的主子指示。
    接著便是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甚至還著帶著珠飾輕輕相撞，細微的叮鐺聲。
    白澤抬頭去看，便發現他身前幾步遠處立了個少女。
    少女一身淺青色的流珠紗裙，面容姣好，頭上的珠飾襯得她氣質高貴端莊不少，卻依舊掩不住少女的俏麗。
    她抬高下巴，宛若一只昂首的孔雀，冷哼了一聲，語氣帶著輕慢與不屑：“區區一個凡人，阿召哥哥竟然也會將你帶到這天界來。”
    “阿召……哥哥？”白澤聽了這話，疑惑地細細嚼著這四個字，卻惹得那少女不快：“閉嘴，阿召哥哥也是你能叫的嗎！”
    “你說的是鶴召吧，我不叫他哥哥，我只叫他鶴召。”白澤看著她誠實道。
    “鶴召？”少女皺了皺眉：“我說我鳳召哥哥，別給我扯其它的！”
    “鳳召是誰？”白澤疑惑。
    這下少女詫異了：“鳳召哥哥你都不認識？”
    “我只認識鶴召。”
    少女一聽，哈哈笑了起來，笑的花枝亂顫：“我當你們關系有多好呢，原來鳳召哥哥連真名都不愿意告訴你，哈哈哈，我就說，鳳召哥哥這次下凡，哪里會有什么問題，他怎么會看得上一個一無是處的凡人……”
    白澤聞言，有幾分別樣的感覺在心頭跳動，垂眸誠實道：“我只是偶然遇見他的，所以才跟他上天界來玩玩。”
    少女心情有幾分愉快，她移步走到白澤面前蹲下了身，美目細細端詳著他的臉，帶著笑容緩緩神出了一只手。手指想拂上他的臉，在空中劃著弧度。
    “不過你這張臉，我看著著實不舒服……”
    白澤疑惑，卻見她纖細蔥白的手指瞬間成爪，往他臉上招呼去。
    白澤瞳孔一縮連忙去躲，卻被那身邊的墨綠色衣裳的人眼快地按住了，皙白的臉上頓時出現一道口子。
    白澤只覺得傷口火辣辣的，臉上的血在流呀流，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他的白衣之上，開出艷紅色的花來。
    長得模樣標標致致的少女，竟這般毒蝎心腸？
    “哼，順眼多了。”
    少女起身高高睨視著他。到底還在天宮，離鶴召未遠，她不敢鬧得太大，便只是轉過身去，朝下屬揮了揮手，冰冷道：“將他丟凡間去，從哪里來回哪里去。”
    白澤的手又被拽住，怎么也掙脫不出，連聲音都弱了幾分，仿若喃喃：“鶴召還在等我呢，我要是走了，他找不到我怎么辦？”
    “阿召哥哥才不會來找你，你以為你是誰？值得羽族太子來尋？”
    少女扭頭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白澤聽了這話，卻是一時愣在原地：“羽族……太子？”
    “哼，知道就好。”少女揚笑：“不是什么人都能同我阿召哥哥扯上關系的，尤其是某些一無是處的人。”
    她特意咬重了后頭的幾個字，白澤一時未能消化這個天大的消息，甚至連掙扎都忘了，便再一次被人拽著往殿外拖去。
    鶴召，鳳召，羽族太子。
    他有些出神。
    “砰！”
    殿門突然被強風吹開來，撞在兩壁之上，發出一聲巨響。
    再轉眼，白澤便覺被青衣人押著的手臂一松，緊接著，腰身被一只手臂攬住，動作輕柔地往后一帶，在殿門口飄然落定。
    “小澤兒。”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鶴召低頭看著他，指尖擦去他下巴的血，又不敢去觸他傷口。
    然而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陰戾，不過轉瞬即逝，未讓任何人察覺到半分。
    “阿召……哥哥……”
    那少女呆呆地看著鶴召，鶴召亦抬眸朝她望來，目光相觸，少女便慌亂地躲閃了起來：“我……”
    “纖纖，百年未見，你這性子，當真一點未變。”
    鶴召慢慢開口，聲音辨不出喜怒。但纖纖知道，他定是生氣了。
    “放開我。”
    白澤在這靜默的空氣中突然開口，拍了拍他搭在他腰上的手，一張小臉透著淡淡的粉紅色，只是那道傷口更加鮮紅駭人醒目。
    “很疼吧。”鶴召放開他，并沒在意他的神色，只是低頭心疼地瞧著他的傷口，滿目憐惜。
    白澤被這目光弄得有些發熱，趕緊退離了鶴召一步，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不……不疼。”
    “我先帶你去府邸上藥。”
    言罷，又去拉他手腕，欲帶他走。
    纖纖終于沉不住性子了，她何時受得了心愛之人在自己面前與別人親密無間，立馬喊住了鶴召，氣急道：“阿召哥哥！你怎么能帶一個凡人上天界，要是被鳳王知道了，定要責罰你！”
    白澤聞言一慌，鶴召面上卻依舊云淡風輕，只丟了一句話：“若你要告狀，請隨意。”
    說完，他拉著白澤出門而去，不帶一絲留戀。
    少女在后頭氣得直跺腳，看著消失在門檻的二人卻無能為力。
    “阿召哥哥，你怎么能……”
    出了小宮殿，白澤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一直出神，鶴召都懷疑他換了個人。
    “小澤兒，莫不是嚇傻了？”
    白澤聞言，瞪了他一眼，卻小聲道：“鶴召，你怎么從來都沒跟我說過你是這羽族太子。”
    鶴召一怔，又聽白澤道：“羽族太子明明是鳳凰，可我親眼見過你的原身，你明明是鶴。鶴召突然變成了鳳召，我……有點反應不過來。”
    白澤又扭頭朝他眨了眨鹿眸，眼瞳皎潔得如鏡中明月，聲音帶著十足的誠懇與期待：“所以，鶴召，我想看看你真身，可以嗎？我還沒見過鳳凰呢……”
    鶴召本欲組織語言向他好好解釋一番，聽到后頭這段話，立馬被帶偏，搖頭道：“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