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月……”
白澤擔憂地喚了句,堇月卻微微笑著:“無事?!?br/>
心魔的笑聲慢慢變小,慢慢消失,他的身體澤慢慢變成灰燼,慢慢消散。
“嚇到你了吧?”堇月看著白澤,黯淡道:“他啊,就這樣,報仇心切,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混沌從來沒有掉下人過,我同他被關在這里百年了?!?br/>
堇月:“以前的時候啊,總盼著能有神仙掉下來,那樣,我們可以占據他的身體,在下一次封印開時,跑出去……”
“后來待的時間長了,我竟發現,忽然不想出去了……”
白澤靜靜地聽著,看他彎起自嘲的嘴角,心被揪著,
他問:“你恨的,是那個把你推下來的人嗎?”
“恨?”堇月聞言哈哈一笑:“白澤,你有沒有聽過凡間一句話……愛有多深,恨有多深。”
白澤愣住,有些錯愕:“你……”
“是,是我所愛之人,將我推進萬丈深淵?!?br/>
堇月又是低低一笑,他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要揉進風里:
“白澤,你愛過,一個人嗎……”
愛過嗎,知曉,愛到深處的恨嗎?
微風拂過耳畔,堇月的身影慢慢變成點點亮光,點亮黑暗,卻又慢慢虛無。
也正在此時,周圍的場景慢慢變化,慢慢勾出另一個場景。
陽春三月,梨花飄落。
白澤再睜眼,身邊的場景已經成了繁華的大街。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小攤一字擺開,吆喝聲從未斷絕。
白澤驚訝發現,過路的人根本看不見他,甚至,從他身體穿過。
他……變成透明了么?
白澤張望四周,發現此地與那繁華鬧市并無不同,身邊的那棵大梨花樹還在飄著花瓣,透過他的身體落到地上。
他才是,這個地方中不存在的人……
街道的盡頭,一處最不起眼轉角處的屋檐下,擺著一個小攤,攤后掛著一幅又一幅的書畫。
白紙之上勾勒著翩若驚鴻般的線條,暈染而開的筆墨或栩栩如生,或瀟灑恣睢,白澤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攤主看上去是個性子淡的人,一身素衣,墨發用著木簪松散地綰住,此時正挽袖提筆,在攤開的白紙上作畫。
只可惜,字畫再好看,也無一人為之駐足。只偶爾有些姑娘停留,紅著臉與他搭話,卻總是被他一句兩句話駁回,又紅著臉跑了。
白澤站在遠處看得不太真切,但從那人的氣質舉止與言談,總覺得不會是個普通的賣畫書生。
“一幅畫都賣不出去,真是沒用。”
耳畔輕飄飄傳來一句話,打斷了白澤的思緒,他尋聲張望,才將目光鎖到了身畔那棵參天的樹上。
那繁茂的枝葉間,赫然躺著一個少年模樣的人,一身淡淡青衫似乎要與那梨花融為一體,扎著馬尾,意氣風發,此時卻半瞇著眼,仿佛剛睡醒,又仿佛躲著日頭毒辣的太陽。
那是堇月。
少年從樹上翻了下來,惹得梨花簌簌,砸在白澤腳邊。
白澤驚詫地抬起一只手想喚住他,卻發現堇月那明亮的眸子里沒有倒映出他的半個影子,整個人直直地從他身體穿過,邁著步子走向那個小畫攤。
不,準確來說,是這個地方的堇月……
白澤抬眸望去,殊不知他二人,赫然成了這兒最美的一處風景。
堇月故作東瞧瞧西湊湊,才挪著步子到了那人畫攤前立定。
此時攤上的畫即將收筆,卻見那人手間的筆一頓,墨水就沿著筆尖滴落,在紙上開出一朵墨黑的花來。
堇月似是惋惜嘖嘖兩聲,可出言無不帶著刻著的嘲諷:“哎呀呀,就公子這畫技,要換做是我,我哪還敢明晃晃地掛出來,早就找個地縫鉆進去了……”
就是找茬。
那人瞥了堇月一眼,不作言語,默默地將畫卷起,收于一邊,甚至開始收拾起攤子。
“不會吧不會吧,我不過說上兩句大實話,就惹得這位公子惱羞成怒,真要收攤鉆地洞去了?”
堇月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堇月。”長容的聲音何其平靜,甚至瞧他的眉眼都是平靜的。
沒有預期的暴怒,連一個憤怒的眼神都沒有。
不知為何,堇月忽然一點逗弄他的趣味都沒有了,連笑容都消失了:“堂堂長明山掌門親兒子竟落得這種地步,嘖,實屬可憐?!?br/>
堇月故作自己不在乎地指尖在木板上叩了幾下,咚咚的幾聲悶響后,他從懷里摸出銀兩,表情憐憫,伸手一拋,拋在長容面前:“喏,賞你和你那老相好的?!?br/>
長容面色沉下:“堇月,注意你說話的分寸。阿衣和我并無情感糾葛,清清白白,休得污她名聲。”
堇月只是再度諷笑:“哎呀,我可不平白污她名聲。這大家可都知道,堂堂劍仙因為一個姑娘叛離自己親爹,還說沒有感情糾葛,誰信?”
銀子撂下了,堇月瞧他不說話,只當是諷刺到位氣急了他,便心情大好地抱著手踏著悠哉的步伐離開。
長容沒有言語,只是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佇立良久后,才移開視線,將堇月的銀子收入錢袋,繼續收拾東西。
白澤看著堇月離去,便一路追了過去。
誰知剛轉眼,就對上了另一幅畫面。
原是堇月在那街巷的拐角處突然停住了步伐,仿佛累極了,頹廢地仰頭靠在墻上,所有的輕松模樣從他的臉上驀然消散,
白澤看著他,心微微觸動,半晌,他聽得一聲,細若蚊吶:“你為什么,喜歡她……”
堇月閉上眼,鬢邊的發絲有些凌亂地垂下去,而他的眼角,有一滴一滴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脖頸,沒入衣襟。
白澤怔然,但到底是止步于原地。
他看著堇月落淚,越發覺得他的身形真的太過單薄。
多想安慰,卻觸不可及。
指尖在空中劃著虛有的弧度,卻也是在這一刻,周圍的一切又如水波一般輕輕蕩出漣漪,轉眸間,又是另一番景象。
周圍是一片又一片的紅艷花叢,開滿了整條大路,空氣之中還彌漫著紫色的霧氣,層層縈繞,與天色相接。
白澤環視周圍,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仍然是處于透明的狀態。
“踏……踏……”
腳步聲回蕩在空間之內,聽得步履踩斷花枝的咯吱聲與簌簌聲。白澤再次抬眸望去,那層層紫霧之中映出了兩道人影。
“嘶……疼死了,慢點走……”
堇月趴在長容背上,那頭長發卻是如瀑般披散著,十分凌亂,臉上還帶著血污,衣裳也破爛得七七八八,傷口縱橫,血染淺衣。
“活該,誰讓你闖我長明山?!?br/>
長容緊緊地蹙著眉頭,霧氣朦朧間,白澤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道是心疼責備,或是單純地嫌麻煩。
堇月這次不說話了,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將頭埋入長發間,靜靜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二人身影逐漸遠去,白澤追上前幾步,而腳下場景再度生變,如夢如幻的花地如煙火焚滅,代替的是那仿佛望不到邊巍峨的長階,仿佛一卷長畫盡數展開而來。
天空灰蒙,沙沙地下著小雨,雨點落到長階上浸濕青石。
白澤卻是感受不到。
眺目望去,長階之上,拖著長長的血跡,倒著橫七豎八的尸體。
白澤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忍看下去,只是扭頭竭力地尋找著堇月的影子。
遠方天空忽然閃出耀眼的光柱,仿佛位于長階盡頭。光柱直通天邊,天上的云彩被染成了壯麗的金色,化作漩渦交匯。
白澤連忙抬步,拾級而上。
終于,立定身形。目光落到一處,瞳孔猛縮。
堇月倒在一片血泊里,而位于他的左胸處,一根藍色玄冰般的長箭生生刺穿心臟。他奄奄一息地呼吸著,仿佛落水之人在做垂死的掙扎,血水與雨水流成長河。
他望著一個方向,死死地望著,目光中仿佛在質問著什么,倔強卻又充滿傷痛。
“那天的雨,好涼好涼。”
耳畔輕飄飄地拂過一句話,白澤猛然回首,身后之人,不是堇月是誰。
那個堇月朝他微微笑著,慢慢張開雙臂,往臺階之下倒去。
也就是在這時,所有的景象破滅,長階盡數消失化作碎片,而堇月倒下地方所變換的景象,儼然是混沌的深淵。
白澤看著黑暗,一點一點將堇月吞噬……
“堇月?。 ?br/>
他伸出一只手想拉他,卻是徒勞的,哪里救得了他。
“小澤兒!”
聽見耳畔有人叫喊著他,白澤猛地睜眼,對上了鶴召的臉。
可周圍,是一片漆黑。
白澤吃力地從地上起來,周圍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鶴召的神識輪廓在散發著淡淡的光。
“鶴召,這是……在哪?”
鶴召搖頭,道:“方才我尋你時,幻境突然崩裂,再睜眼就到了這。想來是回到了現實混沌里?!?br/>
白澤揉揉腦袋,忽然問:“你有沒有看到堇月?”
“沒有,我下來后,只看見躺在地上的你?!?br/>
白澤略頓,方才所見的場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個長容,應該就是堇月所愛之人。
而堇月,是被那個長容所傷。
白澤不禁為堇月感到難過:“情”之一字,究竟多苦?
堇月定是愛慘了那個長容。
鶴召見白澤出神,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了小澤兒,可不是魔怔了。”
白澤不作回答,只問鶴召:“那現在怎么辦……幻境是破了,可我還并不知道要不要怎么出去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