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非要來看看？”昏暗中，宋玨看了眼白澤的手臂。
    他竟察覺到了。
    白澤有點不好意思地藏了藏手肘——那是他一路上來被荊棘和樹枝劃過的傷口。
    若是光線再明亮一點，還可以看到他的衣裳沾上不上枯葉泥土，和有些凌亂的頭發，真是狼狽極了。
    他立馬回答他轉移話題：“你應該也發現了不對勁吧，不然也不會由著我。”
    宋玨這次倒是默認了：“那倒不盡然。”
    白澤沒理解這句話：“啊？”
    宋玨不解釋，白澤也不去細細琢磨了。
    周圍是密林，因夜色來臨而變得更為靜謐，只偶然有鳥兒撲翅而過，掀起枝葉紛紛。
    氣氛有些令人悚然，夜風也是涼絲絲的。
    好生安靜。
    宋玨也話少得出奇。
    白澤真是想找點話，便道：“你覺得這件事哪里不對？”
    “你認為呢？”宋玨反而問他。
    白澤“嗯”了一會兒，才老實說起來：“東山妖孽百年前就存在了，既然只是被上頭來的神仙封印而不是直接誅殺，修為定是了得。
    百姓們不懂，氣血用事，絲毫不知人與妖的區別，尤其是修為尚可的妖，他們自以為以眾敵一的方式能行通。
    但金家大公子是跟著仙人修行過的，絕不會不知雙方相碰，無論如何，損失最重的是凡人。況且，你不是也說了，這人非妖所殺，而是某種禁咒。
    可禁咒也是人使出來的，妖能直接殺人，還需要這么繁瑣作甚？而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金家這次根本沒參與這場圍剿，所有人顧著計劃斬妖，絲毫沒注意這點。”
    白澤想了想，又轉口：“或許注意到了，卻沒敢要求，或者要么就是他們之間矛盾極深，沒人愿意去求金家。”
    “但從始至終嫌疑最大的都是他。其實我懷疑，可能禁咒也是他們使的，然后借著東山有妖栽贓給它，將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它身上，又借著有妖封鎖了東山一切路徑，像是……“
    白澤說著說著驀然就頓住了，似是不敢相信，看向宋玨。
    宋玨面無異色，還好心地給他補充下半句：“像是故意將引城中人引到東山。”
    局外人，看得格外清楚。
    “可他們為什么這么做？”白澤苦苦思索，不得志，“難不成，是為了某些東西？或者是……禁咒……設下了什么陣法？！”
    宋玨在黑暗中打量著白澤，眸底閃過一絲贊賞之色，緩道：“原來，你還是看得清楚的。”
    白澤被夸得突然，哈哈笑了聲：“是嗎？”
    宋玨：“金家，東山引人，陣法，你都猜對了，只是有一點，你猜錯了。”
    白澤撓頭：“嗯？是什么？”
    “那就是此陣法跟東山這只妖，絕對脫不了干系。”宋玨負手，“禁咒是人為，可這陣法以整整東山為底，城內之人為引，規模龐大，哪里是人能操控得了的？”
    白澤微微張嘴驚訝：“那就不是栽贓，而是串通一氣的了？”
    “極有可能，”宋玨道，“甚至可能金家大公子跟著修行的“仙人”，就是它。它才是幕后主使，且這陣法，怕是用來祭靈的。”
    白澤心里確實吃了一驚：祭靈，祭誰的靈？
    一個不敢思議的結論在腦海中閃現，他愣住：“所以把這城里的人引來東山，是用來……祭靈的？”
    見宋玨點頭，白澤想往山下走：“那黎明起，他們上山圍剿，不就是送死么！不成，咱們得去告訴他們！”
    身才剛轉，手腕驀地被宋玨拉住。
    他道：“白澤，你還沒發現嗎，這只是一處幻境，以虛幻實。”
    白澤頓住身體，半晌，垂眸，聲音略帶憂傷：“知道。”
    “所以有些事情，是我們阻止不了的。”宋玨一字一句道：“我們只是局外人。”
    “可這里的人也有自己的意識，不全是虛的。”白澤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看他，“我想試試，救救他們。”
    宋玨淡聲：“救不了的，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是這個結局。這處幻境極有可能是某人遺落的回憶，我們干預不了，也不能干預，否則只會深陷其中。”
    白澤沉默。
    “那你覺得，這會是誰的回憶？”
    宋玨頓了頓，只道：“你不是都已經猜到了嗎？”
    “那只麒麟。”
    整片東方虛空，只有它。
    白澤張張嘴，道：“那我們回去找鶴召他們吧？”免得幻境破，又走散了。
    宋玨不語，算是默許。
    遠遠的，有一盞移動的燈光向他們這個方向走進，在夜色中格外好看。
    可二人本就是躲過金家的人偷偷溜上來的，若是被人發現了指不定又要出什么麻煩。
    正當白澤藏了珠子，二人想找棵樹躲著時——
    “小澤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
    正是鶴召只手提燈，燈內的火苗微微搖曳，散發著暈黃又溫和的光，映出他溫和的面容，還有身后的沈回。
    “你們也來了？”白澤心道：倒是來的巧，不用他下山去尋。
    “嗯，過來看看。”鶴召答。
    沈回明顯是被強迫跟在鶴召身后的，大概是在睡得正酣中被揪起來，現下眼皮子發沉，一臉不滿，又因山路崎嶇的磕磕碰碰而一聲乍起地大喊大叫，實在看不出這是閹了金家二公子又一把火燒了萬花樓的人。
    沈回：其實你對我還有更多的誤解。
    沈回起床氣大，罵罵咧咧的，在靜夜中顯得格外突兀。白澤再也忍不住，拉他衣袖示意道：“沈回，你小聲點。”
    白澤不禁想：沈回的話真是越來越多了。
    話都說出來了，沈回能不聽嗎，敢不聽嗎？
    一陣涼風從他腦門呼過，他深深吸氣，迫使自己氣消，才終于閉上那碎碎念的嘴。
    幾人使用不了仙術，就只能往山頂上一步一步地走。
    正所謂站的高，看的遠。
    雖夜色濃重，卻把天上的星星映襯得格外亮，只偶爾藏入云層嬉戲。
    下方的林子只如點點潑墨，或深或淺，宛若鋪開來的一軸畫卷。
    夜風大了些，刮在身上確實是冷嗖嗖的。彼時他們已經登頂，站在一處斷崖邊，遠遠眺望，還能看見城里的星星點點燈火。
    白澤抱住手臂打了個顫，只道：“幻境破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離開了？”
    宋玨：“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鶴召將手中的燈遞給沈回，沈回不情不愿地當燈架，提著燈桿替他打照著。
    鶴召迎風撥弄了下袖擺，一頭長發隨風微動。“原來是處幻境啊，不過，這幻境里的人能擁有自主意識，倒是稀奇。”
    “只能說明設下此幻境的人之強大。”宋玨道，“不過，像這般群體龐大的幻境，不可能憑空運轉存在這么多年，況且他的主人，只剩下一魄，還被封著。”
    白澤：“那你覺得……？”
    宋玨沉吟：“靈脈只引向神壇，可以直接排除這個可能，那就只會是有人相助。可此種猜斷并不符合常理。”
    “所以只可能是有某種法器在維護此境，且這法器絕非尋常之物……靈力這般強大，應是上古之器。”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淡淡的。
    言于此，鶴召身體一頓，連提著燈的沈回也忽然望向了他，輕聲開口，卻帶著滿滿驚訝：“該不會是……”
    適時停住，卻讓一邊認真聽的白澤好奇了：“怎么了？是什么？”
    沈回擺了擺手，這時鶴召道：“是鎮魂鈴。”
    就這么說了嗎？
    沈回懵逼：我還打算給你圓個謊來著。
    白澤訝然：“你們也是來找鎮魂鈴的？”
    鶴召輕笑挑眉看他，帶著不敢置信：“小澤兒也是？”
    白澤點頭“嗯”了一聲，道：“鶴召，你還記得當初那個救我的人嗎？”
    鶴召想了半晌，才從腦海中搜索出堇月的身影。
    “那個叫什么月的？”鶴召道。
    “堇月，他叫堇月。”白澤如實道來：“有人說，鎮魂鈴可以救他，所以我就跑這里來了。”
    “只是，我根本救不了他……”
    情愛之事，白澤一向懵懂，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喜歡鉆研凡間的那些話折子。
    而那話折子里的人，都是因為情愛蒙蔽雙眼而做盡傻事，甚至是作踐自己的性命。
    或許是自身的理解能力太弱了吧，即使是百年多前一直鉆研到現在，依舊半懂不懂。
    他只是對那些為情所傷的人，惋惜又嘆息。
    他想：若是換做自己，他才不會那么傻。
    心里這般想著，天空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遠遠望去，銀云翻騰，有日將出，冷色調的霞光萬丈。
    “還能看個日出，真好。”白澤忽然笑著道了句。
    遠處的城內已經燈火通明，一盞盞在還未化去的濃墨般的夜色中閃爍著。
    萬家燈火闌珊時，便是他們死神來到時。
    沈回將手中的燈吹滅，扔在一邊，又甩了甩酸痛的手臂，邊心疼自己邊想：原來某一日，我也得當個丫鬟似的站在他旁邊。
    他的職責好像無關此吧哎！
    另外幾人目光全都集中在山下，都懶得鳥他那怨恨悲切的目光。
    已經有人打著火把到了。
    慢慢的，火光越聚越多，照徹了整個山腳，那蜿蜒而來的山路上已經被一排火把代替，緩緩移動，宛若一條游走的火龍。
    望著入目之龐大的群體，估摸著全城人都來了。
    早已預料發生的一幕即將實現，隱隱感到揪心。
    不管這里是實是虛，既是一段回憶，就是真實發生過的，全城數千人，皆殞命于此。
    這些記憶若與麒麟有關，那他，到底經歷了什么？
    火把長龍分了幾路，還算聰明，慢慢分散，以包圍勢競相入山。
    四面八方的道路紛紛涌來隊伍，在上頭看得格外清楚：他們已經將整個山腳山圍個通徹，又開始收網勢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