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修住進了釋修鳳辰殿旁的側殿內，沒有人覺得奇怪，畢竟是陛下喜歡的靈獸。
    除了靈芷前來反抗多次。
    可惜靈芷太過鬧騰，天帝陛下煩悶至極，干脆一道令把她發配到東海采珠去了。
    靈芷怎么不氣？
    又是跟他私下大吵了一通，吵不過，干脆擺手云游去了，走之前還特意給他留了句話：“就等著咎由自取吧！”
    想起她那一副氣鼓鼓的模樣，釋修忍不住沖阿修笑，道：“她啊，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
    小阿修也很是認真地說：“我知道，云姐姐其實是個很好的人。”
    乖巧的模樣讓釋修忍不住去摸他腦袋，給他順毛：“是啊，她不過是太過擔心罷了。”
    小阿修捏著衣角低頭，惴惴不安地小聲囁嚅：“陛下，我真的不會成為靈姐姐說的那種人嗎？”
    他只是想再被確認一番。
    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只要你好好修行。”釋修笑。
    許久之后，阿修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眸光灼灼卻蒙上了一層霧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忽然道：“陛下，我就是魔界派來的。”
    話一出，空氣瞬間安靜，就連釋修臉上的笑有一秒的凝固。
    最后，
    所有的情緒，只是化作了一聲淺淺又無奈的嘆息：“阿修啊阿修，你又何必點破。”
    “你都知道？”阿修臉上有一絲錯愕。
    “猜的，”釋修將自己的手從那小掌心里抽出來，“第一眼相見時，就猜到了。”
    他既第一眼看出他被種下魔心，這點也的確不難猜到。
    “那你還……”
    釋修打斷他：“我不是說了嗎？我最見不得被命運壓一頭的人了。況且，你也是被逼的，對吧？”
    阿修愣了下，最后伸出兩根手指，慢慢點上了自己的眉心。
    紅光過，眼前的十歲少年轉眼就成了一個十六七模樣的少年。
    紅發及腰，肌膚白皙，紅色的瞳孔如水晶般亮澈，模樣清秀又柔美。
    只不過釋修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人撲了個滿懷，因重心不穩齊齊摔倒在地。
    那少年抱著他還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哇得一聲哭了起來。
    釋修推不開，只得揉他腦袋給予安慰：“又怎么了這是？”
    “是他們逼我的，我沒想傷害你的……”阿修紅著眼睛給他解釋，眼淚嘩嘩地冒出來，止也止不住。肩膀一起一伏，聲音斷斷續續：“你這么好的人……”
    聽清楚后釋修竟是被逗笑了，阿修以為他不信，繼續哭：“我真的沒想騙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先起來，這樣成何體統。”釋修笑著低聲呵斥他。
    “還是小時候可愛些。”釋修看著這個哇哇哭的少年，竟發現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沒頭沒腦就來了這句話。
    “我還可以變小的。”阿修放開他，連忙兩指欲點上眉心，卻被釋修拉住了：“無妨，做你自己就好。”
    行，這溫柔的話一出，阿修又感動地哭起來了：“你真好。”
    釋修忍不住想：他到底經歷了什么？
    ……
    這邊的沈回和白澤吃瓜，宋玨負手不語不發，唯有鶴召在出神發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
    若問起阿修都經歷了什么？
    那是他此生都不敢再回想的。
    在他很小的時候，曾有一群兇神惡煞的魔族人闖入他們的洞穴，找到了他的父親，似乎要將所謂的魔心注入他體內，讓他變成魔界的傀儡，為他們所用。
    父親怎么肯讓他們得逞，便出手與他們打了起來，母親則是帶著幼小的他逃命。
    可到底不敵那眾多勢力。
    他親眼見到他的父親為了保護他，化作獸型，被一刀一刀凌遲，砍去四肢，最后，是頭顱。
    他猶記得，當時紅色的鮮血直噴三丈，落下后，整整染紅了一片土地。娘親撕心裂肺的聲音不絕于耳，化作了獸型，一聲悲鳴，失去理智般與他們拼命。
    終于，
    他們的黑色魔刃，刺穿她的身體，將她在自己面前，撕裂成血沫。
    他當時才多大？
    不過是相當于凡人的三歲四歲罷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發生的一切，忘了哭泣，忘了呼喊，看著那兇神惡煞的首領走近他。
    他的手上還沾著父母溫熱的鮮血，摸上他的臉。
    他說：“不錯。”
    從此，他被帶走，過上了暗無天日的日子。
    直到與釋修初見的那一次，他才被扔出來，扔到了那一片荒蕪的地方。
    他們讓他哭，讓他變作小獸的模樣，去博同情，讓他混入天界，混到天帝身邊。
    若是不從，等待他的便是萬丈深淵。
    ……
    釋修想過很多，卻怎么也沒想到“大版”的阿修比“小版”的阿修更愛哭哭啼啼，關鍵是每次他哭他都心軟，最后還要跑去安慰他；
    要是他不安慰了，他就變作小小的原型，在地上打滾撒嬌賣萌又賣慘。
    于是這么一鬧，外頭就傳出了“天帝陛下被他撿的小靈獸吃得死死的”這一謠言。
    釋修：其實也不能算是謠言。
    就比如現在趴在他書案前沖他眨眼的阿修：
    “陛下，我長得好不好看？”
    釋修此時心里在想：也不知跟誰學的，這孩子臉皮越來越厚了。
    “好看，”釋修道，“阿修，功課做完了嗎？”
    阿修興致勃勃地湊到他面前，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都做完了。陛下也好看。”
    聽到他補的后頭的這一句，釋修又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最近太縱容他，太慣著他，太寵著他了，所以才把一個好好的孩子養成這個模樣。
    他的確該反思反思。
    “無事就好好去修煉，還想不想除去魔心了，整日圍在我殿內。”釋修說著，將他湊上來的臉推開，拿出訓人的語氣。
    阿修一聽，難過地耷拉起腦袋，小心翼翼地說著：“我……我就是想陪著你。”
    釋修愣了下，只是失笑：“那也不必無時無刻，就沒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阿修孩子氣地抓住他袖子一角，又輕輕搖頭：“沒有，陪陛下就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釋修似笑非笑，拍了拍阿修的頭，卻突然問：“誰教你這些的？”
    阿修張嘴呆住。
    “阿修，你最近是越來越不正經了。”釋修嘆了口氣：“是不是星月教你的？放眼仙宮，也只有她這般不正經。”
    阿修嘟嘴，難過地滾到案桌的一腳，抬眸可憐兮兮地看他：“我問她，如果想要一直跟一個人在一起，怎么辦？”
    釋修偏頭聽。
    “她就問我，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因為想要跟一個人在一起，不就是喜歡嗎。我點了點頭，她就給了我一大摞的書，她說都是她的寶貝，讓我在書上多學習學習。”
    阿修說著，為了怕他不信，還從袖子里掏半天，掏出了一本書，：“你看，就是這個，我還帶在身上的呢！”
    釋修拿過來一看，哭笑不得。
    那藍色書封之上，寫著工工整整的幾個大字“戀愛攻略”。
    下頭附帶四個小字：星月親筆。
    阿修小心地打量著他的神情，老實巴交道：“不過我好多字都不認識，所以都是星月仙子念給我聽的。”
    釋修扶額，沉默了半晌，竟發現不知道從何下手，只問：“阿修，老實說，知道什么是喜歡嗎？”
    阿修一本正經地點頭：“知道啊，就是想跟一個人永遠在一起，我娘也是這么說的。我想跟陛下永遠在一起，所以我喜歡陛下的！特別特別喜歡！”
    釋修一噎，還是很認真地跟他道：“這不是喜歡，也不算喜歡，知道嗎？”
    “那這是什么？是愛嗎？”阿修好奇，“那我愛陛下，特別特別愛！”
    釋修竟發現，一時不知該如何跟一個對情愛這種東西理解為零的人解釋。
    “你所說的這種喜歡和愛不該放在我身上，知道嗎？”釋修道，“等你遇見了要和你廝守一生的女子，才能這樣對她說，知道了嗎？”
    “可我沒想要廝守一生的女子，我只想跟陛下廝守，我不想跟她說這些話，我只想跟陛下說這些話。”
    釋修扶額：罷了，罷了，跟一個百歲的小孩子計較什么。
    “等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可早不知道把我忘到那個角落嘍。”
    釋修嘆了口氣跟他打趣兒，拿起案上的折子批閱起來。
    阿修嘟嘴：“我才不會呢，我只會喜歡陛下。”
    釋修只是笑著。
    等你真正明白何為喜歡，就不會這么草率了。
    他心想。
    …
    沈回用手肘去碰發呆的白澤，見他沒反應，還特地好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怎么了？”
    白澤搖搖頭，實則心里茫然：那到底什么才是喜歡？
    眼前場景變化萬千，一朝一暮間，已是時光飛走幾百年。
    這些歲月，阿修都在努力修煉，努力壓抑魔心。釋修則是時常給他指點，教他識字，偶爾與他打鬧。
    歲月莫不靜好。
    ——可再靜好，也有被打破的那一日。
    釋修揉著眉心坐在榻間，阿修一個飛奔過來就抱住了他，想撲他懷里。
    “阿修別鬧。”釋修拍他手，推開他道，“這么大個人了，還成天跟小孩似的，成何體統？”
    幾百歲的阿修面容雖成熟了不少，但個子依舊沒長多少，一直在釋修肩膀處。長發已經到了腰下，是柔和并不艷麗的紅色，泛著好看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