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召下意識地攬上了白澤的肩頭，動作熟練的不能再熟練。白澤身形偏瘦弱，不過一只手便能完完全全將人攏在手臂。
    沈回在旁滿臉八卦地盯著這個畫面，只是看著看著，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收住笑，默默移開目光。
    白澤可沒在意這么多，只是認真的盯著周圍變化。
    只能說宋玨施法凝成的旋風在耳畔不停地呼呼又嘩啦嘩啦作響，還帶著山石墜落的聲音，應該是掀起了周圍坍塌的建筑。
    最后一陣強力波動，那是兩股力的相對爭鋒。
    砰——
    此地最后的幻境告破。
    那座宮殿在旋風中徹底消失，阿修早已消失不見，而他們現在所處于的，是在那神壇以外。
    白澤看著宋玨稍稍吃驚：“這咱們不是來過嗎？”
    宋玨不知，只是猜測道：“可能是他帶我們來的。”
    宮殿的障眼法早已被宋玨破去，白澤看著這個占地廣闊的大宮殿，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們剛才，不會是一直在這宮殿里吧？”
    宋玨皺了皺眉：“極有可能。只不過如今幻境破滅，里頭的真實模樣，應該要現形了。”
    白澤往里看了眼的空隙，宋玨已經穿過結界進去了。
    鶴召早已放開了他，負手原地。白澤見他沒有一同進去的意思，只是微微垂眸，眼睫之下落下一片淡淡憂傷之意，方才幾步跟了上去。
    沈回看了眼站在鶴召：“不進去？鎮魂鈴極有可能在里頭。”
    這一語出，直接點醒夢里人。
    鶴召在原地，看著白澤的背影待了半晌，才緩緩道：“鎮魂鈴……真得需要龍珠嗎？”
    沈回攤手：“我也不知道啊，不過既是龍族之物，想來龍珠這種東西是有過人之處的，總歸對咱有益。”
    鶴召回望已消失在殿門之后的白澤，怔然。
    沈回早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不知從哪里摸出把扇子，端起鶴召那幾分的風流模樣，邊搖邊道：“既是百年，何處惹情緣？你呀，果真是變了許多。”
    說完了，還仰頭看天仿若回憶，又看眼前人，恨鐵不成鋼似的嘖嘖嘴。
    鶴召皺眉，只簡字道：“行了，走吧，我們……進去。”
    里頭不再是一片昏暗漆黑，與先前進來所看到的景象大為不同，這讓白澤很是吃驚。
    里頭裝修華麗，宮殿的四壁與先前在阿修幻境中見到的一模一樣，上頭一排一排的，是文字，也有法咒。
    “麒麟，性本溫，遭凡人垢蔑，被天帝釋修親手誅于西荒，魂飛魄散。”
    這應該是天帝釋修親手寫下的。
    他這是……在控訴自己。
    “次年，仙魔交戰，天帝釋修隕落，葬其西荒。”
    筆跡與上頭所寫，一模一樣，筆畫深淺，顏色粗淡，可能連寫下的時間都是一樣的，而且，墨深的仿佛就在剛剛。
    白澤微微吃驚：“這……”
    “天帝隕落的確蹊蹺。”宋玨道。
    “叮鈴……”
    一陣細碎的鈴響從高臺之上傳出。
    四人齊目望去，那原先在幻境之中擺著冰棺的地方如今只擺著一個案臺，鎮魂鈴靜置在臺面，上頭還堆有幾卷竹簡。
    而這竹簡之后，赫然端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片魂魄。
    而這透明的魂魄不是阿修，而是天帝釋修。
    他提筆在紙上描繪勾勒什么，安靜恬淡，除卻身上那威嚴的裝扮，面容如斯毫無天帝凌冽威壓。
    眾人本以為這又是阿修記憶中的一處幻境，卻就在此時，他對著底下的他們，開口了：
    “你們是幾千年以來，唯一幾個破處了幻境，闖入此地的人。”
    幾人面面相看，只不過在略微思索下，朝他微微施禮：“陛下。”
    釋修緩緩笑，笑容柔和，他手邊擱筆，執起方才所作之畫端詳起來，并未斜眼，只閑道：“我早已不是天帝，你們不必多禮。”
    四人默然，誰也不知道要開口說完些什么。
    所幸，釋修也沒想讓他們跟他閑聊什么，只是問了一句：“可曾碰到阿修？”
    幾人如實，微微點頭。
    釋修長長嘆了一口氣，將方才的畫卷起，收在一旁，起身看他們，道：“當年阿修因魔心入魔，我迫不得已才將他鎖進了偏殿……”
    “可他后來還是跑了出來。”白澤道。
    “是啊，這往后是是非非的種種，也由此晾成。”釋修道，“到底是我沒能護好他，到底是我沒護好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這“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也包括大公主靈芷吧。白澤想。
    四千年前——
    “阿修，怎么了？”
    出殿后，釋修連忙扶住身體虛晃的阿修，卻見他痛苦地抱著頭，微微躬身，周遭開始聚起黑氣。
    釋修一驚，卻見他眉心紅光閃爍，一枚魔心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現出。
    阿修有些脫力，卻緊緊抓住釋修的手。
    他只覺得從心口開始，躥出一股陌生的力量在身子各處蔓延開來，根本無法控制，仿若下一秒就要將他吞噬。
    他發覺自己的神志即將被吞噬，死死抓著釋修，拼著意志道：“陛下……魔心……魔皇天塵……是他……”
    阿修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濃，騰騰翻涌，魔氣頓出，根本無法壓抑住。周圍相守未散去的神官已經被驚動，紛紛施法而來。
    釋修只好施法掩藏氣息，抱著人回鳳辰殿而去。
    且讓他自私一回吧。
    靈妹走了，他就只有阿修了，
    只有阿修了……
    仙宮處于天界靈脈繁華之處，即使入了深冬，也是極少下雪的，
    可這次，還真就下雪了。
    釋修推開窗來，外頭一陣凜冽的寒風呼呼灌入，夾帶著細碎雪花，竟有些涼意。
    他重重舒了口氣。心里仿若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讓他喘不過氣。
    彼時有宮娥來報：“東海大公子蕭沉求見。”
    釋修怔了下，抬手：“喚他進來。”
    “是。”
    蕭沉一見到他，禮都未行，直接垂眸跪在地上。
    釋修道：“你這是作甚？”
    “陛下，公主曾與臣有婚約，懇請陛下答應我的一個不情之請。”
    釋修愣了下，扯笑道：“朕知道，婚約自當取消。”
    “不！”蕭沉抬頭看他，眸光是悲痛之后的灼灼。他鄭重地磕下頭，一字一句：“懇請陛下，讓臣在這幾日，與公主完婚。”
    釋修心里驚了下，面上靜道：“靈妹說了，婚約取消。朕，也還你自由。”
    蕭沉沒有動，只是又深深磕下頭：“懇求陛下準許。”
    釋修默了許久許久，突然莞爾一笑：靈妹呀靈妹，你選擇的人，果真是不錯的。
    “朕……允了。”
    …
    “聽說東海那個大公子堅持要娶隕落的大公子！”
    “他這是為了駙馬之位吧，果真是為了上位什么事都能做出來。”
    “你們怎么能這么說？我倒看著他與大公主是真心相愛的！這么深情的人，哪里尋去？”
    “只是可惜了……唉……”
    “有情人難成眷屬啊……”
    細細碎碎的聲音在仙宮中傳開，只不過個個都壓的低，仿佛咬耳朵似的，畢竟誰也不敢讓話落釋修耳里，得罪這位天帝陛下和這位東海司君的大公子。
    素白的綢布在芷靈宮飄，艷紅的綢布圍繞在天宮之內。
    蕭沉說：“我同芷兒在凡間幾百年，卻從未曾拜過天地成過親，她說，她要陛下同意，她要風風光光萬人矚目地嫁給我。”
    “所以懇請陛下，這場婚禮，能在仙宮之內舉行，且，按照凡人成親的儀式。”
    紅綢漫天，長明燈散發著喜慶的琉璃光色，新郎著了一身紅色，戴著金色發冠，玉樹臨風，身姿挺拔。
    那應該是靈芷最想見到的模樣吧。
    他背上趴著的，是熟睡的新娘，一身嫁衣如火，紅紗覆頂，發間的釵珠互相摩挲，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音。
    掌管凡間一切姻緣的姻緣神主禮。
    一叩，
    再拜，
    三拜。
    ——
    開口說到此處，釋修身軀頓了頓。四人順著陛下呆滯的目光看去，在他們后頭站著的，赫然是方才見過的阿修。
    阿修就在下頭那么遙遙看著他，滿目蒼涼，眼淚蓄滿了眼眶。
    這一眼，整整幾千年。
    釋修朝他展顏微笑，目光溫和，就如在西荒的第一眼相見，就如在仙宮之中幾百年的柔情繾綣……
    一旦刻入骨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你終于肯出現了。”阿修凄慘地笑，“我就是不信，不信冰棺之中真的是你，你怎么會死，你是天帝啊……”
    釋修看著阿修，良久良久，才接著方才的話，繼續道：“后來蕭沉死了，他自盡了，跟靈妹葬在了一起。”
    這語一出，不止他們，連阿修也驚訝了一下。
    他呆愣在原地，不知臉色要如何變換。
    釋修道：“阿修，你恨不恨我。”
    阿修：“恨，恨不得把你一起拉到此地，嘗嘗這孤身千年，獨身一人的感覺……可恨又有什么用？”
    “陛下，你也恨過我吧。”
    阿修只是笑，笑中帶淚。
    釋修不語。
    是啊，即使不是阿修殺的靈芷，卻到底是他的身體，他的臉，殺人兇手的模樣，無論如何，每每夢回，都是他。
    “可你該知道，我更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談“愛”字。
    也注定是最后一次。
    “我又何嘗不是？”
    阿修抬腳，緩緩走上階梯，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與他對視。
    “我不知陛下從前為何會無條件地相信我，我也不知陛下為何又在最后不信我，我甚至不知道，陛下為何不徹底殺了我，留我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