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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回學(xué)校, 班上的女生就圍著他發(fā)起了好奇心攻擊。樂知時也頭疼，只能跟大家打太極，沒有直接說他失去雙親的事, 只能說是父輩關(guān)系不錯, 兩家很親近, 所以暫住他家。這樣也不算說謊。
    其實他并不覺得沒有父母是一件丟臉的事，只是一旦自己說出去, 大家肯定又會露出同情心滿滿的表情，樂知時始終不能習(xí)慣這一點。
    他覺得自己挺快樂的, 不想成為別人眼中可憐的小孩。
    除去對他們家庭組成的好奇之外, 樂知時沒想到的是，更大的麻煩出現(xiàn)了——宋煜的追求者們。
    培雅的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教學(xué)樓一共兩棟, 其中兩棟之間有一條空中走廊, 連接在兩棟樓的三樓, 是唯一的聯(lián)系。巧的是宋煜和樂知時所在的兩個班正好就在這兩棟樓里。這樣一來, 跨學(xué)部找人也成了一件很方便的事。
    好些追求宋煜的女生因為得不到回應(yīng), 于是想出曲線救國的方法——加上樂知時的q·q從他這里獲取信息。說好聽些是求助, 更有甚者直接跑到樂知時的班上來堵人，大多是學(xué)姐，樂知時都不知道該怎么應(yīng)付。
    晚自習(xí)九點半下課, 大家都數(shù)著秒數(shù)等打鈴, 一溜煙往外跑。樂知時沒急著走, 高中部的晚自習(xí)九點五十才下課，他慢吞吞做完題, 又慢吞吞收拾了書包，磨蹭到全班最后一個離開。
    每天他基本都是這樣。
    等走到三樓空中走廊的時候，樂知時又猶豫了, 抬頭望了一眼對面教學(xué)樓五層亮著的高三（5）班教室。時間也磨磨蹭蹭地過，樂知時在走廊坐著看漫畫，等到九點五十，鈴聲響起，可（5）班門口一點動靜都沒有。
    高三火箭班果然很辛苦。
    樂知時最后還是一個人騎車回了家。林蓉煨了山藥鴿子湯，滿屋子的鮮香。一開門，小博美顛顛地跑到樂知時腳下。樂知時一把抱起，“棉花糖，你是不是又胖了，好重。”
    “是樂樂嗎？累了吧。”林蓉往鍋里丟了些年糕片，等年糕煮到軟糯，給樂知時盛了一碗，又切了個紅心火龍果放在小碗里。
    樂知時坐在地毯上，仰頭從林蓉手里接過湯碗，順口問了句，“叔叔呢？”
    “出國談生意了，估計下周才能回呢。”林蓉摸了摸他的頭，“他說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禮物。”
    樂知時開心地喝了一大口，差點燙壞舌頭。
    “小心點兒。”林蓉把火龍果碗擱他旁邊，回頭去了廚房。
    盤腿坐在地毯上，樂知時邊吃年糕湯邊看綜藝，一大碗見底的時候，他聽見開門的聲音，立刻放下碗趴在沙發(fā)上往外面望。
    宋煜把鑰匙擱玄關(guān)柜上，換了鞋進來。家里的貓聽見動靜，優(yōu)哉游哉地抬起頭，晃了晃尾巴，喵了一聲背過身子繼續(xù)睡覺。
    “回來了？快過來。”
    宋煜聽林蓉的話進了廚房。樂知時跟在宋煜屁股后頭打轉(zhuǎn)，向他抱怨自己最近成了工具人，“她們都加我q·q，然后第一句話就是，能告訴我一下宋煜的q·q號嗎，他加好友的那個問題答案是什么啊？”
    “你說你不知道。”宋煜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淡定喝湯。
    “我怎么會不知道呢？這樣不就騙人了。”樂知時自言自語，想起來又忍不住抱怨兩句，“她們問問題的樣子就跟豌豆射手似的，上來就開機·關(guān)·槍，連句寒暄都沒有。”
    前面說得那么孩子氣，最后還凹出來一個文詞，宋煜覺得有些好笑，“你還知道寒暄。”
    感覺被他小瞧了，樂知時皺了皺眉，“我當然知道。”
    “我們樂樂長大了，以前可是連嫂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說到這里林蓉就忍不住笑，“還說要自己當自己的嫂子。”
    宋煜聽罷瞥了他一眼，又輕飄飄移開視線。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樂知時學(xué)習(xí)中文本身就比其他孩子晚，尤其理不清國內(nèi)復(fù)雜的親戚關(guān)系，每次聽到一個班的小朋友說什么叔叔嬸嬸外甥就一頭霧水，那天又聽同學(xué)說自己有了個漂亮嫂子，很是好奇，回到家就問宋煜，什么是嫂子。
    “嫂子就是哥哥的老婆。”宋煜回答。
    偏偏林蓉也在一邊打趣，“娶了老婆就要離開家里咯。”
    這句話給樂知時小小的心靈留下了巨大的震動。
    他的小腦瓜盤算了很久，如果宋煜哥哥有了老婆，他有了嫂子，那他們不就要分開了。他以后會有自己的家，再也不會和自己在一個家里了。
    那可不行！
    樂知時抱著宋煜的手臂撒嬌，“小煜哥哥，我不想要嫂子。”
    宋爸爸逗他，“那怎么行，你不要嫂子你哥哥就不娶老婆啊。”
    樂知時一臉天真，“那我當你嫂子！”
    宋煜滿臉問號，樂知時忽覺不對，立刻改口，“不對不對，我當我嫂子！”
    從此，這段童言無忌就成了樂知時在宋家的黑歷史，大家還總時不時就玩梗，每次一提，就能看到樂知時難得一見的炸毛時刻。
    例如現(xiàn)在。
    “我那時候才五歲，你們太過分了！”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看起來像個僵硬的小機器人，在模擬人類憤怒的情形。
    “可不是嘛，這歲數(shù)是童養(yǎng)媳了。”林蓉被樂知時逗得樂不可支，趴在兒子肩頭笑，誰知外面忽然間爆發(fā)出一聲尖叫。
    宋煜隔了兩秒，放下碗朝客廳去，只見樂知時抱著棉花糖，“你怎么吃成這樣？誰讓你偷吃火龍果的？嗯？你是想染毛嗎？”
    本來應(yīng)該雪白雪白的棉花糖現(xiàn)在滿嘴都是玫紅色的果汁，糊了一臉，兩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還無辜得很。
    “你看著我也沒用，下次不可以隨便偷吃東西了，如果是你不能吃的東西呢？你還想去醫(yī)院嗎？每次去醫(yī)院都鬧情緒。”
    虛驚一場。宋煜遠遠站著，看他自言自語教育小狗的樣子，頗有點小孩裝大人的范。說得頭頭是道，每句都熟悉得很。
    “真是不讓人省心。”樂知時最后扔下這一句，儼然一副大人姿態(tài)，訓(xùn)完又把棉花糖抱起，一轉(zhuǎn)身差點撞到宋煜身上。
    “看路。”宋煜說。
    樂知時溜進浴室，給棉花糖洗澡，也給自己洗澡，最后精力耗盡，躺在床上q·q震動不停，樂知時沒轍了，只好強撐著最后幾分精神回復(fù)她們，說自己不知道他加好友的問題答案，他也不允許自己給q·q，擅作主張他會很慘。
    是真的會很慘，這種事他小時候干過。
    發(fā)完之后樂知時關(guān)了手機，倒頭就睡。他夢見小學(xué)時候被高年級的女生哄著給宋煜送情書，結(jié)果被宋煜冷落了一個星期的事，差點嚇醒。
    不留情面替宋煜拒絕桃花是樂知時很少做的事，不過的確很有效，他清靜了好多天。
    不過他沒想到的是，因為樂知時拒絕學(xué)姐們的話，加上兩人無不來往，學(xué)校里也傳出許多奇怪傳聞，什么同母異父重組家庭，什么寄人籬下，搞得比狗血小說的情節(jié)還夸張。不過眾多謠言里，倒是有一個恒定不變的主題，那就是兄弟不睦。
    傳著傳著，也傳到了當事人的耳朵里，樂知時感覺自己就跟摸爬滾打的小老鼠一樣，從一個灰不溜秋的坑掉進另一個，麻煩不斷。他解釋了一遍又一遍，沒人聽。
    連著兩節(jié)數(shù)學(xué)課，樂知時腦袋跟打了麻醉針似的，迷迷糊糊從數(shù)學(xué)課代表那兒接過發(fā)下來的作業(yè)。他拿出紅筆準備訂正，看著看著又咬上筆尾。
    “弧長又求錯了……”
    蔣宇凡作業(yè)本翻都沒翻開，“終于熬到這學(xué)期第一節(jié)體育課了！”他拉拽著樂知時的胳膊，“走吧走吧。”
    “唔……”樂知時吸了口氣，突然覺得嘴里甜甜的，一看自己剛剛咬住的筆尾，漏墨了！
    樂知時第一反應(yīng)摸了摸自己的嘴，果然一手的紅色。
    “你怎么了？”蔣宇凡看著跑出去的樂知時，摸不著頭腦。找了一圈才看見樂知時從廁所出來，緊緊抿著嘴唇，問什么都不說話。上課鈴馬上就響了，兩人撒腿往操場跑，趕在最后關(guān)頭集合，總算沒被體育老師罵。
    大部隊跑步熱身，樂知時全程不張嘴，原地解散后他拿手捂著嘴，跟蔣宇凡說自己要去上廁所，蔣宇凡還以為他真的鬧肚子，也沒多問就和其他男生打籃球去了。
    班上的女生結(jié)伴穿過操場往食堂里的小賣部走，看見另一個班級的方陣時開始大呼小叫。樂知時根本顧不上別人，他現(xiàn)在就覺得丟人，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把嘴里的紅墨水弄干凈。
    要不想個法子回家好了。
    可請假也要開口……
    不然去食堂的洗手間里再洗洗吧，還可以照鏡子。
    想好之后，樂知時抿住嘴唇低下頭，在那群女生后頭穿過操場。人造草坪被踩下去，腳一抬，又倔得再抬起頭，沙沙作響。
    走著走著，他一個沒留神撞上一個人。撞得還不輕，他連忙道歉，“對不起。”
    “這不是樂樂嗎？”
    熟悉的聲音，樂知時抬起頭，說話的是宋煜從小到大的同學(xué)秦彥，也算是他唯一的朋友。
    秦彥看了一眼宋煜，“你弟這大眼睛看來是真的準備當裝飾了，都舍不得用。”
    樂知時想反駁，但是又張不開嘴，就干搖頭不說話。
    “大老遠我就看見你了，眼看著你一步步往這邊走，最后啪一下撞到你哥身上，跟個小吸鐵石似的。幸好沒撞上病弱的我，不然我倒地給你看。”秦彥帶著鼻音說笑，還那手肘碰了碰面無表情的宋煜，“是吧。”
    宋煜懶懶道：“有病就去治。”
    “那不行，重感冒我也得做我們煜煜最忠實的拉拉隊隊長。”
    宋煜手里拿著籃球，樂知時猜他是要去打球，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想黏著宋煜，可現(xiàn)在太丟人，他只想跑。他頭埋得低低的，說得飛快，“對不起，我不小心撞到的，我要走了，再見。”
    繞過他倆，樂知時準備開溜，誰知胳膊突然被拽住。
    一反常態(tài)是會露出馬腳的。
    回過頭，樂知時見宋煜的視線下移到他的嘴，打量了好一會兒，然后把手里的籃球扔到秦彥懷里，一句話沒說拉住樂知時往另一個方向走。
    “哎？”樂知時的步子磕磕巴巴，反應(yīng)過來又不讓他拽，甩又甩不開，閉著嘴唔唔哼哼的，拔河似的兩手反握住宋煜的手，身子往后仰，不讓他走。
    見他如此，宋煜也站定。大太陽照得樂知時睜不開眼，周圍走過去幾個女生，都在回頭看。
    宋煜突然松手，樂知時向后栽去，啪嘰一下坐到地上，一臉懵。
    面前的宋煜蹲了下來，虎口卡著樂知時下巴，食指和拇指掐住他臉蛋。嘴唇被迫擠開，露出里面被染紅的門牙。
    “我就知道。”
    樂知時飛快捂住自己的嘴，屁股貼著草地向后挪了一下。
    太丟臉了。
    “躲什么。”宋煜捏著他的臉仔細檢查，完畢后把他拉起來，“你要這樣上課？”
    都被發(fā)現(xiàn)了，樂知時也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跟宋煜走，仿佛宋煜牽著的是一個毫無靈魂的氣球玩偶。
    “慢點走可以嗎？屁股疼。”
    宋煜不說話，但真的走慢了一點。
    又是醫(yī)務(wù)室。
    樂知時小聲說了句我沒有發(fā)病，可也沒得到宋煜的回應(yīng)。他就自顧自牽著樂知時往里走，值班的醫(yī)生又串門兒了，房間里沒有其他人。宋煜讓樂知時坐在椅子上，自己去隔壁找人，最后拿著一瓶醫(yī)用酒精和一盒棉簽回來了。
    “這是什么？”樂知時看著他走過來，拉了椅子坐到自己面前。
    宋煜捏住他的臉，面無表情命令：“張嘴。”
    樂知時乖乖張開嘴巴。他的嘴唇上還好，牙齒和舌頭上已經(jīng)沾滿了筆芯的紅色油墨，實在有些滑稽。
    宋煜用棉簽沾了酒精，在他染色的地方仔細擦拭。樂知時心里打鼓，他有點擔(dān)心這東西洗不干凈，還要上一天課，一直閉嘴的感覺太難受了。
    也不知是怎么的，他忽然就想到了昨天晚上偷吃紅心火龍果的棉花糖，忍不住就嘆了口氣，他們可真不愧是親生的主人和小狗。
    誰知下一刻，宋煜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樂知時都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真是不讓人省心。”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白色身影闖入這片淡藍之中，破開擁擠人潮。
    “散開點，別圍著他。”
    周圍的同班同學(xué)都嚇了一跳，誰都沒想到剛剛還在臺上發(fā)言的宋煜此刻竟然會出現(xiàn)在這里。
    班主任王謙看見宋煜也有點吃驚，這也是他帶過的學(xué)生，當年就覺得這孩子挺冷漠，連好朋友都不多，怎么都不像是會見義勇為的類型。
    宋煜半蹲下來，把已經(jīng)說不了話的樂知時半抱在懷里，調(diào)整他的坐姿，然后從口袋里拿出藥。
    看到這隨身攜帶的藥，王謙有些疑惑，仔細詢問：“宋煜，你這個藥他能用嗎？我已經(jīng)打電話給校醫(yī)院的急救人員了，他們很快就到。”
    “來不及了。這就是他的藥。”宋煜冷靜得不像學(xué)生，更像是專業(yè)的急救人員。他抬頭吩咐身邊的人，“大家再散開一點。”
    他松了樂知時的校服領(lǐng)帶，解開襯衣頭兩顆扣子，讓頸部暴露出來，攬過他的肩，扶穩(wěn)頭，另一只手直接將氣霧劑對準樂知時的嘴，動作連貫迅速，“樂知時，吸藥。”
    此時的樂知時滿頭冷汗，唇色微微發(fā)紫，本能地攥著宋煜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將氣霧吸進肺里。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發(fā)過哮喘，那種眼淚和呼吸都不受控制的感覺浪一樣砸上來，一切都是空白的，但他能聽見宋煜的聲音，給他一種無形的安撫。
    “再吸。”
    同班兩年，周圍的同學(xué)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急救場面，一個個呆愣在旁邊，熟悉他的人多少知道他過敏，但平時也只是出疹子，沒這么嚴重過。
    冰涼的藥霧涌進氣管，幾分鐘后，樂知時起伏不斷的胸口一點點恢復(fù)，呼吸終于不再那么急促和乏力。
    “好點了嗎？”王謙不太放心，“還是要送到醫(yī)務(wù)室那邊休息一下。”
    “是要復(fù)診。”宋煜拿開藥瓶，視線也從他蒼白的臉上移開，不經(jīng)意間瞥到遺落在地上的一張包裝袋上，上面印著面包兩個字。
    他伸出手掌貼上樂知時胸口，感覺他此刻的心率，然后抓住他手臂翻開，又查看脖頸，檢查出疹情況。
    癥狀雖然得到舒緩，可樂知時意識還是滯后。每次哮喘發(fā)作的時候，他會產(chǎn)生很強的依賴感，像只掙扎中被撿回一條命的雛鳥。
    急救時他什么都想不了，只知道一定是宋煜在救他，恢復(fù)后的第一時間樂知時就想確認，于是虛弱地抬眼，看到宋煜的臉才心安。
    “哥……”他聲音微弱，手指無力攀著宋煜的手臂。病癥如狂風(fēng)過境，殘存的意志力讓他全然忘記了約定和偽裝。
    耳尖的蔣宇凡沒過腦子，復(fù)讀出聲：“哥……哥？！”
    這么一個字，過了一層人形擴音器，漣漪一樣層層傳開。
    宋煜是樂知時的“哥哥”。
    開學(xué)典禮的當天，這個樂知時保守了兩年的秘密，全校都知道了。
    一個學(xué)校總有那么幾個出挑的，不是被議論，就是被簇擁。
    樂知時和宋煜都是典型代表，只是沒人想到這兩個平時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人會有交集，而且這么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