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越秦和他哥都沒有繼承家族事業, 但他對釀酒還是有感情，那是他的整個童年。
    小的時候整個房間里都是玉米酒糟的香味，院子里有媽媽種的大白菜，他和哥哥在院子里跟其他小朋友一起打彈珠。
    父親會在門口叫他們回家吃飯。
    他們的爸爸跟其他人的爸爸不一樣, 小孩子不聽話的時候, 院子里的其他爸爸總是一巴掌就過來了, 他們爸爸不怎么打他們，也不罵人, 總是沉默地釀酒, 他們家上面永遠都有種酒糟的香氣。
    每次酒出來的時候，他就會笑得很開心，會叫他們去聞聞。
    “釀酒不只是釀酒，也是人生。”越秦現在還記得父親經常說的那句話。
    他從來不會強求，兩個兒子的成績不強求, 甚至能不能接手他的酒廠，他也不強求。
    “咚咚咚——”門響了兩下，應該是買菜的夏笙回來了。
    越秦給老婆開門, 拿了菜回來，廚房里的小孩現在趴在木桶旁邊, 瞅著里面的糯米。
    “爸爸，要明天早上才能蒸嗎？”小孩問道。
    “要等糯米吸飽水, 等你以后學會了, 就會發現，我們釀酒的人就沒有急性子。”
    康總：“那我要學會，我有一點點急性子。”
    越秦心說，小朋友還挺有自知之明地，他現在還記得小孩經常事情都沒有看清楚, 就已經下結論了。
    晚上，康總躺在床上，腦海里想到的是那個小桶里的糯米，它們泡在水里，等待著變成黃酒。
    他有點希望明天快點來。
    小孩的腦海里想象著爸爸所說的那種滿屋子都是酒糟香的場景，他聞過酒香，但沒有聞過酒糟香，不知道是不是一個味道。
    小鸚鵡看著弟弟的樣子，覺得弟弟這樣挺好的。
    以后他跟著媽媽學鋼琴，弟弟跟爸爸學釀酒。
    第二天一大早，小孩就醒了，打開了廚房泡糯米的小桶，里面的糯米已經吸飽了水了。
    越秦起來的時候，就看到小孩坐在那里，期待地等他來蒸米。
    越秦便架好了蒸籠，開始蒸糯米，小孩在旁邊認真地看著。
    越秦把多出來的糯米用來做醪糟。
    晚上，兩個缸里都已經準備好了，開始發酵，但是兩個缸都不能在放在廚房里，于是兩口缸都放在了兒童房。
    此后的幾天里，小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大缸旁，把耳朵貼在大缸上，仿佛在聽里面的聲音。
    越秦說是要有耐心，但對于小朋友這種行為也沒說什么，小孩子能夠對一件事有期待，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小孩想象著，等到開缸，到時候可以偷偷喝一口。
    越秦把小孩抱了起來：“你爺爺聽說你喜歡釀酒，高興得不得了，給你寄了兩個酒壇子，讓你好好學，說是過年的時候他還要親自教。”
    實際上，越秦也不知道過年的時候小朋友在不在這邊，但就算是回他自己身體里面去了也沒關系，到時候依舊可以過來走親訪友。
    小孩聽了這話，開心了一天。
    白天在學校里，小劉老師照例像以前那樣在教室里檢查各種設施。
    而另一邊的小鸚鵡老師和自己的弟弟坐在臺階上，看其他的小朋友玩。
    小劉老師一邊檢查的游戲設施，一邊能夠聽到他們倆聊天。
    小鸚鵡老師：“弟弟，你去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嘛。我聽辦公室里的老師說，小朋友要一起玩。”
    “他們太幼稚了，每天都玩那幾樣，我已經玩煩了。”
    “他們很可愛。”小鸚鵡老師特別有求生欲的補充了一句：“他們雖然都很可愛，但是都沒有弟弟你可愛。”
    “你看他們隨便說點什么話，大家都覺得他們好可愛，你也可以這樣做。”
    小劉老師聽得會心一笑，怎么這么可愛呢。
    康康同學似乎很高興：“我現在已經找到和爸爸的共同話題了，他要教我釀酒，哥哥，你不想學釀酒嗎？爸爸說這是我們家族的傳統技能。”
    小鸚鵡：“我就不學了，那么多糧食，都夠養活我們好多只鳥了。”
    康總才想起來，他覺得自己是一只鳥。
    康總看著這只小鸚鵡，意識到他其實過得很開心，他雖然是一只鳥，可是他會飛，有其他的同伴，還有自己的事業。
    康總想了特別多的好處，小康康作為鳥的好處，這些東西實際上都是為了做一個鋪墊，讓他接下來的思想顯得沒有那么罪惡。
    他想，如果小鸚鵡一直意識不到自己是人呢？
    那他……是不是要一直都在這個身體里？
    這樣的想法剛一生出來就被鋪天蓋地的罪惡感淹沒，他猛地搖了搖頭：“不對，這樣不對。”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東西。
    “弟弟？”小鸚鵡覺得弟弟這兩天有點傻了。
    康總再看向小鸚鵡，心里更加難受了，小聲說道：“你別叫我弟弟了，我可能不配當你弟弟。”
    “弟弟？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歡釀酒？”小鸚鵡覺得弟弟最近特別愛哭，他特別擔心弟弟要在學校哭，于是安慰道。
    康總看著小鸚鵡，他的身體和思想像是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異常的愧疚，一部分安慰自己，他做鸚鵡也很開心，而自己……自己也會努力做個好兒子。
    他說出口的話卻是：“哥哥，我想要快點走，快點回我自己身體里去，我不想再占用你的身體了。”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聽到有什么東西落地的聲音，抬頭看去，依舊只有另一邊的小朋友在玩。
    廚房里，爸爸正在腌制雞翅，今天晚上吃可樂雞翅，外面的手機響了兩下。
    原本坐在廚房里的小朋友一下子跑了出去——
    “爸爸，爸爸，小劉老師給你發了兩條語音消息。”
    小劉老師估計又是布置作業的，偶爾會發點語音給家長，讓孩子們第二天帶一點東西到學校，有些時候是樹葉，有些時候是花朵。
    “你幫爸爸按一下。”
    小朋友立馬按下去了。
    廚房里，小劉老師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康康爸爸，康康同學這兩天是不是看了什么電視劇？我聽他跟小鸚鵡老師說……”
    康總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按掉語音，但因為太慌忙了，完全沒有按掉。
    小劉老師繼續說道：“他想回自己身體去，不想待在這里了？這是不是什么電視劇里面的內容？”
    越秦愣了一下，脫掉了一次性塑料手套，從小朋友手里拿過了手機，對那邊的小劉老師說道——
    “前兩天我看電影，可能是從那里面學的。”
    小劉老師很快回復道：“小孩子可能不太適合看這種負面情緒太強烈的電影，他們還太小，可能沒有辦法處理這些負面情緒。”
    “我知道了，以后會多注意。”
    越秦掛了電話，小孩還在廚房，他低著頭，整個身體有點縮著，安靜地洗著菠菜。
    不錯啊，這是一個巨大的進步，這要是以前小孩已經又哭又鬧，或者躲在兒童房里不肯出來了。
    現在已經知道面對問題了。
    “我這幾天找到了一個治療過認知障礙的醫生，別怕，會讓你回去的。”
    “現在既然回去不了，不如先享受兒童的快樂生活，這周周末爬山，你都不需要給門票。”
    小孩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我想快點走了，還是快點走比較好，我們去見見那個大師吧……”
    所謂的大師，住在一個小胡同口里，康總被爸爸抱著，進去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大概是門上的那個枯草發出來的氣味。
    這股味道都把康總帽子里面的小鸚鵡熏醒了，小鸚鵡伸出腦袋，看了看外面，又縮回帽子里繼續睡覺。
    大師打開門的時候，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看上去也就是個大學生，屋子里甚至還能看到打開的電腦，電腦屏幕上是游戲的界面，整個房間也一副宅男住所模樣。
    越秦卻很禮貌地打了招呼。
    大師的目光很快就放在了康總的身上，康總有些不舒服，他總覺得對方是個騙子，而且還是一個特別不走心的騙子。
    他原本以為會是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結果這么年輕，而且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大學生。
    大師還記得越秦，又看了看小鸚鵡，這才表示換身體可以，但是他沒辦法讓小鸚鵡意識到自己是人。
    不過可以換回身體以后再進行治療，畢竟現在小鸚鵡它就是一只小鸚鵡，你跟他說他是一個人，他很難體會到這一點。
    當然，這些需要一筆錢。
    然后就是針對這個康總的靈魂，大師看了看康總：“他的問題也不嚴重。”
    大師說道：“他的靈魂來自一個富貴家庭，家里無父無母。”
    康總：“……然后呢？”
    “你并不是小孩子。”
    “然后呢？”
    “你渴望回到你自己身體里去。”
    康總：“……”好了，這是一個騙子。
    “我能夠讓你們靈魂各就各位，但需要一筆通路費。”
    “這個錢不是給我的，是給幫忙辦事的上頭，你們怎么交換身體的，我們會負責幫你們換回來。”
    康總意識到，對方猜到的信息基本上都是越秦知道的信息，他不知道對方怎么做到的，但他可以確定對方就是個騙子！
    康總看對方要錢的這個嘴臉就覺得生氣，尤其是看到大塊頭爸爸還真準備給錢，于是忍不住諷刺道：“大師真厲害，不如這樣吧，大師反正都知道這么多了，不如說說我真名叫什么？今年多少歲？”
    他猜測，但是肯定是通過傻白甜大塊頭爸爸套出來的信息。
    大師看了這個小朋友一眼，搖了搖頭：“我尊重你的個人隱私。”
    “不不不，我沒有個人隱私，但是這么厲害，不如就說說。”康總步步緊逼。
    越秦猜到了小孩的意思，說道：“寶寶，大師是真的大師。”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什么都沒有說，對方都已經全部猜到了，而且對方想要的，之前就已經說好了，只是六十六塊錢。
    “爸爸，這個大師這么厲害，他肯定知道我的真名，還有我的年齡，不如讓他說說吧。”
    大師瞅了瞅這個人，似乎有些驚訝對方的舉動，又確定了一遍：“你確定你要我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嗎？”
    當然啊，不當著大塊頭爸爸的面說出來，怎么能夠揭穿他是在說謊？
    “說吧，你這么厲害的大師，還怕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嗎？”康總陰陽怪氣地說道：“不要模棱兩可，要切切實實地說出我到底是誰，今年多少歲？”
    “你是康越，今年24歲。”大師表情也很懵，但是對方都說的這么肯定了，他也就說出來了。
    康總懵了一秒，整個表情都變了，沒事沒事，還能圓回來，他能夠圓回來。
    大師瞅著小朋友，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很奇怪的迷惑中，他忍不住說道：“你好奇怪，我明明感覺你不想讓他知道你是誰，我這么尊重你，你干嘛非逼著我說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