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康總不是鬧情緒, 更不是不高興。
    不高興的小孩子都是絕食想要引起父母的關注。
    康總不一樣，他是成年人了，他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所以，他還專門出來舀了羊肉蘿卜和米飯, 為了證明自己的成熟和不是鬧情緒。
    誰曾想, 乳白色的湯居然是辣湯, 這誰能想到呢？
    康總辣得眼淚嘩嘩地掉，小兩口已經進來了, 大塊頭爸爸給小孩倒牛奶。夏笙在旁邊看著,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小鸚鵡站在媽媽的肩膀上，偏了偏頭，唱歌給哭了的老板聽——
    “一閃一閃亮晶晶——”
    康總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飯也吃不下了, 喝了兩口大塊頭爸爸遞過來的牛奶，嘴巴里沒那么辣了，就躲進了被子里。
    躲進被子以后發(fā)現自己的鼻涕要出來, 又出來拿了一包紙，擦眼淚鼻涕。
    真是可憐極了。
    “我來吧。”越秦對老婆說道。
    夏笙點了點頭, 她其實真的不擅長處理這種事情，她小時候這種事情打一頓就好了。
    好在, 越秦擅長。
    房間里一下子就只剩下了大塊頭爸爸在收拾小孩吃了兩口的羊肉蘿卜, 把辣的端了出去，又重新端了一碗不辣的回來。
    “要聊聊嗎？”
    小孩往里面躲了躲，卻沒有再拒絕聊天。
    “是因為小鸚鵡老師有絕對音感嗎？”越秦小聲問道。
    他剛才其實聽到了小孩輕輕地唱了一句。
    “別人有，自己沒有，的確讓人挺難受的。”
    小孩翻了翻身, 說道：“誰會為從來沒有過的東西而難過？”
    “年紀不大，還挺哲學家的。”越秦說道：“爸爸小時候就沒有你這么好的覺悟，那個時候我們院子里有一個小朋友有一輛兒童自行車。”
    “自行車有什么好羨慕的？”小孩癟了癟嘴。
    “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想絕對音感有什么好羨慕的。”越秦笑道。
    已經長大了的康總：“……”他并沒有羨慕別人有絕對音感。
    說到自行車，他們倆其實是同一個童年，國內有段時間特別流行自行車。
    他小時候也見過一群男孩子騎著自行車到處跑，他一點都不羨慕，因為他家里堆了一排自行車，只是……他從來沒有騎過。
    因為別的小孩學騎自行車大多數都是爸爸或者媽媽幫忙在后面扶著保持平衡。
    越秦看小孩這樣子，分明難過得很，其實也很正常，心理醫(yī)生都說了，這個時期的孩子處于全能自戀階段，覺得自己就是宇宙的中心，自己就是全世界最棒的孩子，誰都比不過自己。
    現在突然發(fā)現別人有絕對音感，而自己沒有，的確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但這也是人和世界和他人建立關系的第一步，只有踏出了這一步，承認和接受他人的存在，才會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其他人也是人，是和自己一樣重要的人，其他人同樣值得擁有一些天賦。
    “你沒有絕對音感，爸爸送給你另外一樣東西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七點，康總被準時從被窩里撈了起來，接受爸爸給自己的禮物——
    一個小自行車。
    “我不要。”康總搖了搖頭。
    他還記得第一次騎自行車，自己從上面摔了下來，然后他就把自行車大卸八塊了。
    最后氣不過，連那條路的瀝青都換了。
    兒童自行車很矮，跟他以前騎的那種大自行車不太一樣，但他還是不想要。
    “試一下。”越秦把全副武裝的小孩抱了起來，放在座位上。
    “你不是說要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嗎？”小孩叫喊了起來。
    “傻孩子，父母的意義除了尊重你的選擇以外，還有逼你去做某件你不想做的事情。”越秦理所當然地說道。
    “要不然按照你的喜好，你現在還沒有吃過包飯，沒有吃過壽喜鍋，沒有吃過羊肉……”
    “先試一下，要是真的學不會或者真的不喜歡，咱們就不學了。”越秦說道：“我們家小孩可不能還沒有嘗試就放棄了。”
    越秦扶著小小只的自行車。
    自行車一開始是穩(wěn)穩(wěn)的，康總騎著還有些放心，但是很快后面的人就松手了，康總一下子就慌了——
    “爸爸！爸爸！”
    “別怕，使勁兒蹬，你要是摔倒了，爸爸能夠提前把你拉起來。”
    然而，這話沒有半點安慰，小朋友直接就沖著旁邊的灌木叢去了。
    然而就要扎進去了的時候，果然有一只大手把人給撈了回來。
    來來回回了兩三遍，康總突然發(fā)現爸爸還真是每一次都能把他撈回來，于是越到后面，膽子就越大，身體也就越放松，反而能夠平衡了。
    最后一次騎出去的時候，旁邊好幾個人在看：“這小孩平衡不錯呀！”
    “厲害了，我這么大了還不會騎自行車，人家小朋友就已經會了。”
    康總騎著自行車，心里美滋滋的，這是他第一次克服了一個巨大的困難。
    等他騎到爸爸身邊的時候，大塊頭爸爸才說道：“現在你也擁有一個別人沒有的技能了，我還是不會騎自行車。”
    康總內心有些崩潰：“你都不會，你來教我？”
    “掌握理論知識就可以了，又沒有多難。”
    康總：“……”每當他覺得自己足夠了解大塊頭爸爸和暴力狂媽媽的時候，這小兩口總是能以各種新奇的方式刷新他的認知。
    讓他意識到人是有多面的。
    等他們回去的時候，小鸚鵡才起來。
    康總看著這只鸚鵡，有些內疚，小聲說道：“以后，我會教你學會自行車。”
    “老板？”小鸚鵡有些不太懂老板在說什么。
    小鸚鵡這兩天過得超開心，爸爸媽媽沒有認出他來，不用考慮以后讓他讀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事情。
    他以前是一只不會說話的鳥，媽媽教他說什么他都學不了，也不能跟媽媽一起唱歌，而且他還是一只不會飛的鳥，所以也不能給媽媽表演飛高高。
    現在他是一只會說話的鳥了，可以跟媽媽一起唱歌，還可以跟媽媽表演飛高高了。
    康總看這只小鸚鵡什么都不懂的樣子，簡直就是資本家最愛的模樣。
    然而，他雖然是黑心的資本家，倒也不至于搶一個小孩子的爸爸媽媽。
    第二天的學校里，小劉老師一大早就跟康康同學說道：“康康同學，上周你好像很期待文藝匯演的排練，咱們這周就要開始了。”
    一個班上，基本上是所有的孩子都要參加。
    當然是不會有排名的，只是表演節(jié)目，她們班的曲目是春天來了，有樹，有花，還有小蜜蜂。
    “我不想演一朵花。”康總囧囧地說道。
    小劉老師真是一點都不驚訝，康康同學和班上其他的小男生不一樣，其他小男孩子在知道自己要演一朵花的時候，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
    因為他們還沒有形成一個固定的思維——
    男孩子是樹和小蜜蜂，女孩子才是花，而演女孩子是一件很羞的事情。
    小劉老師覺得沒有必要這樣，就讓大家自己抽自己的角色，抽到什么就演什么，女孩子可以演樹，男孩子也可以演花。
    “我們說好了的，抽到什么角色就演什么角色。”小劉老師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他作為一個老師，絕對不能被這小孩給說服了。
    “人應該具有反抗精神。”小孩說道：“老師你不想培養(yǎng)我們成為一個敢于保護自己愛好的人嗎？”
    “但老師這一次要當一個邪惡的角色，這樣子就可以讓你懂得，偶爾一兩次反抗不成功也沒關系。”小劉老師說道。
    康總哦了一聲，湊近了一點：“那我們做一筆交易。”
    “你幫我把角色換成素或者小蜜蜂。到時候我可以——”
    小孩壓低了聲音，簡直是惡魔低語：“幫你找園長要求漲工資。”
    小劉老師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這小孩……
    三十分鐘后，康總還是和其他小朋友一起扮演花朵。
    康總面無表情地念著臺詞——
    “花骨朵都蘇醒了——”
    康總內心在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現在更慘的事情了。
    “康康同學，今天和小鸚鵡老師一起去老師家玩好不好？”
    康總看向自己的幼兒園老師，后退了半步，“我爸爸說，小男孩子在外面也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能去陌生阿姨家里。”
    康總本來就是開玩笑，結果卻發(fā)現他的幼兒園老師并沒有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用一種想打他卻不能打他的表情看他。
    小劉老師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他，就是那種——
    這個孩子完全不知道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可悲的事情的憐憫眼神。
    這種眼神他經歷的實在是太多了——
    “那么小的孩子，有錢有什么用呢？爸爸媽媽都不在了。”
    “唉，可憐啊。”
    “聽說還有一大幫親戚呢，到時候那些家產不知道落在誰手里呢。”
    小孩的手在抖，聲音有些打顫，看著眼前的小劉老師，問道：“越秦和夏笙誰出事了？還是他們兩個一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