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郊區(qū)遇龍山莊。
    凌晨兩點左右，東半球的大部分人已經(jīng)進了夢鄉(xiāng)，這邊卻是燈火通明，路邊排了一長串的轎車。
    每輛車前，至少都站了兩個人，多的是四個。
    這些人要么就悶頭吸煙，要么就仰頭向山莊門口遠眺，卻沒人說話，個個臉色凝重。
    他們很想去山莊里面，卻不夠資格。
    但即便排在最后的人，如果去了地級市，也需要一把手親自接待，現(xiàn)在卻沒資格去山莊內(nèi)，由此可見讓里面那位老人的身份地位，有多么的高了。
    事實上，那位從昨天午后就處在彌留之際的老人，正是華夏某個年代碩果僅存的一位元老。
    幾年前在京華橫著走路沒敢惹的林老太，在他面前也得夾起尾巴裝乖乖女。
    老人姓沈。
    有人快步走了出來。
    站在車前所有吸煙的人，慌忙把香煙掐滅，停止了腰板，眼巴巴的看著他，希望能知道里面的情況。
    來人是個六旬老人，長相斯文，戴著眼鏡，臉色陰沉似水，看上去很沉穩(wěn)的樣子，可眉梢眼角間，卻透著悲傷的焦燥。
    就像沒看到等待的那些人，老人踮起腳尖看向山下。
    下意識的，大家也都看向山下公路，這才發(fā)現(xiàn)有兩道白光，正向這邊飛快移動。
    “終于來了。”
    老人這才長長松了口氣，轉(zhuǎn)身快要走時，才發(fā)現(xiàn)站在旁邊車前的人有些面熟。
    “自唐兄。”
    倆人四目相對，留著大背頭的男人，向前邁步，低聲說著，伸出了右手。
    “申林，讓你們久等了。”
    老人也連忙伸手，握住那個人，用更低的聲音說：“和大家說一句，都回吧。老人家要是知道你們在，會不高興的。”
    申林在這等了大半夜，當然不會就這樣走，大著膽子問：“沈老現(xiàn)在——”
    不等他說完，老人就緩緩搖頭。
    申林盡管早就有所心理準備，可還是臉色大變，嘴巴動了動，卻沒說出什么。
    “沈老苦苦的撐到現(xiàn)在，就是在等她。”
    老人松開申林的手，又拍了拍他肩膀，轉(zhuǎn)身快步走進了山莊。
    “她？她是誰？究竟有什么資格，能讓沈老苦撐著，等她？”
    申林看著那輛越來越近的車，喃喃說出這句話時，才發(fā)現(xiàn)旁邊圍滿了人。
    苦苦等在這兒的人，都想知道沈老的最新情況，好不容易自唐兄出來一趟，和申林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大家當然得趕緊湊過來，打探下情況。
    卻聽到申林喃喃說出這句話，馬上也看向了那輛車。
    更近了。
    那輛車在通過哨卡時，卻沒絲毫的減速。
    借著車燈，大家看到山角負責警衛(wèi)的武警戰(zhàn)士，齊刷刷的抬手敬禮。
    吱嘎一聲，那輛車徑直彪到山莊門口后，才猛地停住了。
    當然，山莊大門的寬度，足夠車子駛進去了，司機卻不敢。
    山莊內(nèi)，需要絕對的安靜。
    車門一打開，有個人從上面跳了下來，誰都沒理，疾步走進了山莊。
    這是個女人，個頭很高，身材很棒，卻是披頭散發(fā)，穿著一身好像從垃圾箱內(nèi)揀來的衣服，左邊褲腿在膝蓋下，露出半截黑黝黝的小腿，線條卻優(yōu)美。
    一個女叫花子？
    就她，能肆無忌憚闖進山莊，門口警衛(wèi)卻不阻攔？
    她是誰？
    大家為此茫然時，卻聽也是滿臉疑惑的申林，失聲叫道：“原來是她！”
    馬上，就有人追問：“老申，她是誰？”
    “沈輕舞。”
    申林苦笑了句，轉(zhuǎn)身走到車前，開門上車：“快，下山。”
    “沈輕舞？沈輕舞是誰啊？”
    還有人滿臉的莫名其妙：“老申怎么在認出沈輕舞后，好像見了鬼那樣的上車逃——哎，你們怎么都走了？誰來告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話音未落，就有好心人推了他一把：“快走吧，沈家的女魔頭回來了。萬一沈老今晚、咳，她會把滿腔的悲憤，都撒在大家頭上的。”
    “啊？她、她就是天地不收的沈輕舞，多次在公眾場合詛咒沈老快點——”
    這人終于恍然，哪敢再說什么，轉(zhuǎn)身低頭鉆進了車里。
    別人是怎么議論她的，沈輕舞全不在意。
    站在沈老房間門口的那些人，看到她穿成這樣就來了后，臉上立即浮上厭惡，或不悅的神色。
    更有個年逾七旬的老人，低聲訓斥：“沈輕舞，你看看你穿的什么？”
    沈輕舞停住腳步，抬頭看向老人，滿是污垢的臉上，浮上譏誚的神色：“沈老大，我穿成這樣礙你的事了？讓你在這唧唧歪歪。不愿意看到我，那我走好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沈老大一呆，吃吃的說：“你、你——”
    處于彌留之際的沈老，苦苦撐著，就是為了見沈輕舞最后一面，現(xiàn)在她如果來而復去，沈老大可擔不起那個責任。
    不但是他，站在門外的這些人，誰都擔負不起。
    可是大家很清楚，他們要想讓沈輕舞留下，無論是用強，還是好言相勸，她都會走的更快。
    沈老大的額頭上，立即有冷汗冒了出來。
    幸好自唐兄及時出現(xiàn)，擋在了沈輕舞面前，苦笑：“姑奶奶，這都什么時候了，您還耍小性子？難道，您真想讓沈老抱憾終生？”
    “孟自唐，我什么時候耍小性子了？是沈家嫡系子弟看我這個私生女不慣，我不想討人厭罷了。”
    沈輕舞一瞪眼，陰陽怪氣的說。
    孟自唐不敢接話了，只是苦笑著拱手，請她息怒。
    “讓我進去看老沈也行。前提么——”
    沈輕舞眼眸一轉(zhuǎn)，掃向沈老大等人：“我不喜歡這么多人圍在門口，個個貌似孝子賢孫的樣，讓我看了不舒服。”
    為了讓沈大小姐舒服，更為了不讓沈老抱憾終生，孟自唐只好看向了沈老大等人。
    沈老大等人臉色忽青忽白，片刻后咬牙，輕哼一聲魚貫快步走下了樓梯。
    “我呸，一個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真有良心的話，當年怎么會為了確保自身的榮華富貴，卻犧牲夜神一家人？”
    沈輕舞鄙夷的撇撇嘴，這才在孟自唐接連拱手下，走進了沈老的房間。
    房間里，只有兩個醫(yī)生。
    她一走進來，渾身洋溢的桀驁不馴氣息，瞬間收斂，雙眸深處，浮上了濃濃的哀傷。
    無論她對床上那個戴著氧氣罩的老人是什么態(tài)度，她的骨子里，終究流淌著他的血脈。
    好像知道她來了，處在彌留之際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
    原本無神，混濁的老眼里，有亮光閃過。
    始終密切關注老人的兩個醫(yī)生，都用力抿了下嘴角。
    回光返照。
    老人終于撐到他最想見到的人出現(xiàn)了，總算是可以放心的去了，精神放松下，全身細胞開始了最后的活躍。
    老人看著沈輕舞，緩緩抬手指了下嘴上的氧氣罩。
    兩個醫(yī)生會意，小心為他摘下了氧氣罩，隨即垂首，快步走出了房間。
    老人瘦骨嶙峋的右手，輕拍了下床沿。
    沈輕舞猶豫了下，還是走過去，床沿上捧起他的右手，強笑道：“老沈，看你精神挺好的啊，離死還遠著呢，干嘛心急火燎把我找來？話說，我還真不喜歡踏上沈家門，沒得被你那些孝子賢孫們看不起。”
    老人笑了笑，輕聲說：“輕舞，你該嫁人了。”
    “嫁人？我嫁給誰啊？又有誰，稀罕娶我這么個腦子不正常的瘋女人。”
    沈輕舞一呆，脫口說出這些話時，腦海中浮上一張英俊的面龐，風吹起了他滿頭的銀絲，望著她的眼神，卻相當?shù)墓殴郑孟裨诳匆粋€傻瓜。
    老人又笑了下，再說話時，聲音洪亮了很多：“我活著時，你可以胡鬧，沒誰敢把你怎么樣。可我一旦死了，你還不知收斂，就不妙了啊。”
    “哼，能有什么不妙的？”
    沈輕舞冷笑了聲：“他們還敢把我吃了？”
    老人根本不答她的話，自顧自的說：“沈家數(shù)千年來始終盡享優(yōu)越的生活，是因為每逢國有災難時，就會有沈家子弟挺身而出。你以為，我愿意讓夜神一家——咳，咳。”
    輕咳了幾聲，老人臉色赤紅，說話急促了很多：“輕舞，等會兒就去找他們。唯有在他們身邊，才沒誰敢把你怎么樣。”
    “他們？他們是誰？”
    沈輕舞嘴里問著，抬頭看向窗外時，那張英俊的面孔，再次浮現(xiàn)在眼前。
    卻沒注意到，老人緩緩抬手，試圖輕撫下她的臉頰時，卻又——頹然垂下，落在了沈輕舞的腿上。
    就像被烙鐵燙了下那樣，沈輕舞嬌軀劇顫，猛地低頭，呆呆望著老人，就此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淚水自沈輕舞滿是污垢的臉上，沖出一道雪白嬌嫩的痕跡時，她才啞聲笑道：“老沈，你還沒有告訴我，他們是誰。我，又該嫁給誰。”
    有風，自遇龍山上峰刮過，吹向東北方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山谷上空后，帶起的一片云彩，遮住了月亮。
    菲菲的細雨，落了下來，滴落在小溪邊的茅草屋頂上。
    一個白色的人影，好像幽靈那樣，突兀的自地下冒出，站在了柴扉前，微微抬頭，豎起了耳朵，捕捉周圍所有的動靜。
    蟲兒的叫聲，小溪水嘩嘩的流淌聲，貓頭鷹古怪的笑聲。
    仔細去聽，許許多多的聲音里，還夾雜著婉轉(zhuǎn)的女人輕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