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晴天，祥北路，城隍巷。
秦玄下了公交，在巷口附近小超市里的水果區買了幾斤冬棗和橙子，經過零食區的時候挑了幾包個頭小的巧克力和泡泡糖，付完款就把零食藏進了外套內側口袋里。
轉彎的時候意外發現這里居然開了一家化妝品店。
依稀記得，這家店原先是賣甜口餡餅的，剛開的時候買的人太多，每天每人限量購買，生意很是火熱。但一兩個月后，人們這種稀罕勁兒就過去了，這又不是商業街，居民嘗個新鮮，誰會把甜不拉嘰的餅子當飯吃？
店鋪門可羅雀，既不大膽創新又不花錢宣傳，轉店是遲早的事。
路過看見有幾個護膚品的牌子挺眼熟，之前趙姨貌似和他嘮叨了幾句，好用但錢包疼。
秦玄觀望片刻，最終進去和銷售員了解了了一下。
“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的嗎？近日新店促銷，滿一千減一百，辦理會員還能享受九折折扣，節假日折扣更低哦。是自己使用還是送給女友呢？我們這里男性女性的都有哦。”
銷售員看起來很是興奮，一是因為自己的績效，二是因為秦玄的顏值。
店里除了她直勾勾地看著他之外，其他女性顧客時不時地扭頭偷看，有兩個小姑娘買完東西后因為他遲遲不愿離開，你推我搡地要對方去問聯系方式，又因為害羞，遲遲沒有挪動一步。
秦玄觀察著貨架上自己聽過的護膚品名字，自己也沒買過幾次，冬天里除了老頭買的幾瓶大包，基本上用的都是趙姨給的面霜乳液。
“嗯……”實在是不知道怎么選擇，秦玄直接長手一指，像一位樂團指揮家，把眼前幾個瓶瓶罐罐都點了，“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上面的面膜也來幾盒，一起打包帶走。”
銷售員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反應極快地說道：“好的，不過您選擇的其中幾樣屬于一個套裝里的，拆開買的話會比套裝貴上一些，您不如選擇買整個套裝，會更劃算一些。”
秦玄點頭：“行，就按你說的吧。”
周圍的顧客看他這么大手一揮砸了近兩萬元，都有些吃驚。
畢竟秦玄是個男人，要是個女人倒不至于這樣，多少是有些羨慕他的女朋友了。
銷售員打包的時候也忍不住多嘴為了一句：“您對您愛人真好，是從她口中聽到這些品牌的吧？她可真幸福。”
秦玄知道她誤會了，解釋道：“不是，這些是送給長輩的見面禮，之前拜訪時偶然見到她在使用，想必是用慣了的，所以我才選擇這些，也不至于不討喜歡。至于家里那位……哈哈，他并不習慣用這些，覺得太麻煩了。”
銷售員微微瞪大了眼睛，心想：聽他這口氣，像是成了家的？看著也太年輕了。
聽到最后一句話，作為女人她習慣性地勸道：“女人三分靠生，七分靠養，不能仗著年輕就對自己的皮膚不管不顧，化妝品暫且不說，可以選擇一些溫和補水的護膚品，不然等到自己后悔之時，想挽回就難了。”
秦玄耐心聽著，遏制住嘴角可疑地笑容，眼睛瞥了一下旁邊的潤唇膏，伸手取下一個，放在收銀臺上，不容拒絕地堵住了她的諄諄教導。
“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讓他接受的。麻煩快一點打包，上門見長輩，遲到的話可是不禮貌的。”
銷售員明白自己說的太多會惹人厭煩，干凈利落地把精致的禮盒雙手遞給他：“請拿好，路上小心，歡迎下次光臨。”
秦玄出門后，收銀臺的兩個女生也跟了出來，看了一眼后，失落地走了。
還沒開始就失戀的感覺誰能懂？
樓上的廚房熱火朝天，秦玄經過的時候就聞到了撲鼻的香氣。
天地良心，現在四點不到啊，晚上得是多大的陣仗啊。
趙絮薇聽到敲門聲，頓時放下手中的鍋鏟，雙手在圍裙上攥了攥，欣喜過狂地跑到玄關開門。
看到他右手提著的水果后，下意識地說道：“人來了不就行了，還買什么東西？”
當門拉開后，看到他左手提著什么東西時，趙絮薇定了幾秒，揉了下眼睛，發現不是自己的幻覺后，頓時火冒三丈，滿臉的笑意轉化為怒火，作勢要打他。
“敗家小子，有錢是這么花的？我看是你哥把你寵上天了，一點都不知道節制。”趙絮薇一手捏住秦玄的耳朵，一手奪過他手中的護膚品。略看過之后，感覺比自己花錢還心疼，“趕緊給我退了，我用不著這些，黃臉婆一個了，花這些冤枉錢做什么！”
秦玄順著她的力道走了進來，關上門后，笑著說道：“這怎么能算冤枉錢呢，您用著高興，用著舒心，這就不是冤枉錢，再說了，您的臉哪里黃了，白皙依舊啊，我瞅著有越來越年輕的趨勢啊，您就當我孝敬您的就是了，給自己的干娘買東西有錯嗎?一點錯都沒有。”
趙絮薇心中本來是氣的，聽到他說“干娘”，心就軟了下來。
“下次不許這樣了，又不是外人。”趙絮薇提著盒子，一邊走進臥室一邊說，“你上次來我這都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吧？太胡鬧了，要是真摔出個好歹來怎么辦？哭都沒地兒哭去。現在事情都處理妥當了吧？你就應該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趙絮薇是在嘮叨他上次從樓上跳下來那件事。
秦玄走進廚房，掀開燉鍋鍋蓋——里面煮著羊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趙姨，”秦玄對著臥室方向，猶豫了一會兒，問道，“謝霜儀她們住著的房子現在怎么樣了？”
那間房子是租著的，謝心荷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的，謝霜儀被侯良安接走了，那房子就……
“那間房子啊，房東收走了，幾天前你的那個朋友，叫……侯良安的，聽他說是受了謝心荷的囑托，幫她把房子里的東西收拾了，有用的就搬到他那里，沒用的就扔掉，早就空了。”趙絮薇放好東西后回到廚房，把爐灶的火調小一些，轉身看著他，“不過那房子現在不好租出去了，十幾年前發生了命案，租金一降再降，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愿意住的人，結果卻是一個嫌疑犯，房子又破又舊，還是兇宅，免費給別人住別人都不要呢。”
秦玄：“謝霜儀的病一部分是娘胎里帶的，一部分是當年病重救治不及時，想要治好她，后續的花費可不是一個小數目，況且他現在也是租房住，手里并不寬裕，謝心荷怎會同意讓侯良安照顧她的女兒？”
趙絮薇聳聳肩：“誰知道呢？她也沒有人可以托付了吧？”
秦玄：“……”
食材都在冰箱冷藏，除了羊腿，還有一只她一大早去菜市場現場購買宰殺的土雞。
趙絮薇把雞放在砧板上準備剁成塊，對著低頭不語的秦玄說道：“你就別在這里杵著了，出去看電視去，要不你就幫我把菜擇了。”
本以為他會被嚇得逃出去，沒想到秦玄像是沒有反應似的，甚至轉頭低聲問道：“什么菜？”
這下倒是把趙絮薇嚇到了，她依舊記得秦玄當年說下的豪言壯志：“我寧愿將我的雙手放進油鍋里炸個外焦里嫩，放進食人魚群的河水中被啃得四分五裂，也不愿意觸碰菜葉間蠕動的蟲子。”
哐當一聲，菜刀落在砧板上。
“發燒了？”趙絮薇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沒有啊，你別折騰了，就坐在這里，實在閑得慌等下幫我把小誠接回來。”
秦玄仰頭看了一下掛鐘：4:10pm。
D小，下課鈴響起，同學們興高采烈地背上書包走出校門。
“誠進！放學咱們去玩會兒吧，我剛買了新玩具，可以借給你玩哦。”聶誠進的同桌和他并肩而走，說道。
聶誠進沒什么興趣，笑著拒絕道：“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媽說今天晚上有客人，要我準時回家。”
“玩一會兒又沒什么，以前覺得沒什么，這班里一下子走了兩個人，感覺怪冷清的。老師說賈耀澤因為爸爸媽媽工作原因轉校了，李楠生病，要請假一個月，一個月唉！”小男孩吃驚地說道，“什么病需要一個月才能治好啊，班里的人都覺得不是小病，打算抽空一起去看望她呢，你肯定要一起去吧？”
聶誠進面色有些僵硬，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大門方向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小誠！這里！”
秦玄斜靠在保安亭外向他招了招手，姿態悠閑，手里還抓了把瓜子，顯然是等得無聊，和大爺嘮了兩句。
聶誠進看到他時眼睛亮了亮，肉眼可見的興奮了一下，踮起腳尖向他回招了一下手。
同桌疑惑地看著他：“那是你哥哥嗎？”
聶誠進點頭：“嗯，那個，我哥來接我了，先走一步，明天見。”說完沖他揮了下手就直奔校園大門。
秦玄將瓜子收到口袋里，和大爺道別：“大爺，我弟弟出來了，咱們有機會再聊啊。”
大爺瞇著眼睛笑道：“好的咧~”
走在路上的時候，秦玄覺得聶誠進小朋友看到他雖然很開心，但總有一縷憂傷和失落縈繞在身邊。
小小的身體仿佛背著無形的大山。
秦玄盯著他的頭頂，沉思片刻，突然伸手拎起聶誠進的書包背在胸前，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抓著他的胳膊往肩上一帶，輕而易舉地把他背了起來。
聶誠進被嚇得驚叫一聲，慌張地望向四周：“玄哥哥！”
“別動啊，抱緊我的脖子。”秦玄不顧他的掙扎，把他往上托了托，聲音低沉而溫柔，“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所以心里再難過也不愿意和母親說是嗎？現在在我的背上靠一會兒，不用覺得害羞，想哭就哭吧。”
這半個月任誰和他說話他都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只有自己知道倉促間構造的偽裝有多么不堪一擊。
在這一刻，秦玄溫柔地捅破了這道防御。
他能感受到背上小小的人緊緊的抱住自己的脖子，軟軟的臉蛋貼著肩窩，慢慢的，滾燙的淚水濕潤了那片區域。
小男孩無聲地哭泣著，秦玄即將走完這段路。
踩上臺階時，背上的聶誠進突然發聲，聲音沙啞脆弱。
“玄哥哥，我是不是做錯了？他們是我的朋友，但我卻利用了他們的信任，來達成目的，我是不是特別壞？”
秦玄側首，臉頰蹭著他的額頭，“你沒有做錯，是我讓你這么做的，錯的是我，要怪就怪我，你不要自責，不要難過。”
聶誠進猛地搖頭，語氣比之前的多了堅定：“玄哥哥沒有錯，你不是壞人，我知道，你只是迫不得已才這么做的，你為了不讓我有負擔，只是叫我把賈耀澤叫過來，其余的什么都沒讓我參與。我知道你只是想讓真正的壞人出現，并不想傷害他，所以才會拼命把他救下來。”
“你不是壞人，壞人不會在看到我和母親的痛苦后施以援手，讓我們住上好房子，讓我能有書念。”
“你不是壞人，我喜歡玄哥哥……”說完這句，聶誠進疲憊地睡著了。
秦玄仰頭深呼吸，把被小孩逼出的淚水倒回去。
他看了眼小孩的睡顏，低聲承諾：“我會努力不成為壞人的。”
孩子睡得快醒的也快，在六點半的時候，秦玄他們開始享用豐盛的晚餐。
洗碗的時候，秦玄偷摸著要幫忙，被眼疾手快的趙絮薇從洗碗池邊揪了出來，廚房門還落了鎖。
秦玄裝作遺憾地退出了戰場，轉身就摸進了聶誠進的房間，偷偷地把口袋里的“物資”轉移給聶誠進。
離開時秦玄手里多了不少的東西，看到熟悉的餃子時，他覺得今天晚上的宵夜不用加醋了。
下樓的時候，他騰出一只手掏出手機給秦瀟冥打電話，在按下去的瞬間，幾乎是立刻接通了。
“吃完了？別亂動，我過來接你。”
秦玄無聲地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