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瀟冥和秦玄是上午八點多來到警局的，這場問話時長超過了三個小時。

　　除了剛開始的積極配合，說了很多案件相關(guān)細節(jié)，其他的事情，比如如何知道謝心荷與其女兒住在城隍巷，為什么確定侯良安是目擊者，鄧?yán)蛱m的兒子出現(xiàn)在那里并且被謝心荷挾持是否是巧合等，秦玄說三分藏七分，不論董桐和夏薇怎么詢問下套，剩余七分始終被他藏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更不用說旁邊的秦瀟冥在他們把秦玄問急了的時候，時不時暗諷他們對待所有知情人士是不是都是像審訊罪犯的樣子才有工作效率。

　　董桐深知這種事情不能一次性問太多，逼急了秦玄閉口不談，他們又不能刑訊逼供，好在今天知道的信息著實不算少，秦玄現(xiàn)身在他們的視線內(nèi)，以后有的是機會，循序漸進為好。

　　“還請短時間內(nèi)不要離開本市。”

　　丟下這句話，董桐點頭和他們告別，去監(jiān)控室找周峰去了。

　　剩下夏薇和他們尷尬一笑：“哈哈，那個，辛苦二位配合調(diào)查，我送你們到門口吧。”

　　秦瀟冥禮貌拒絕道：“不用了，貴局事務(wù)繁多，看你們的樣子是一個人拆成好幾瓣兒用了，還是忙你們的事要緊。”

　　夏薇：“那好吧，秦先生、小帥哥，慢走啊。”

　　正當(dāng)他們快要踏出大門的時候，迎面碰見了幾個人。

　　謝霜儀和侯良安。

　　警方和侯良安溝通了，謝心荷不肯說自己是從哪那條渠道、哪個人那里買到肖言的。

　　審訊幾天后，謝心荷的態(tài)度軟化了一些，所以他們打算試一下感情牌。

　　侯良安帶著謝心荷來到警局，卻沒想到會碰上秦玄。要是以前的話，他會笑著走上去打招呼，問他最近怎么樣，可是現(xiàn)在……

　　經(jīng)歷了這次的事，每每更深夜靜，獨自一人推敲時，發(fā)現(xiàn)有太多的巧合促使真相被揭開，他覺得這份友情從一開始就不純粹，不知道要怎么面對。

　　所以秦玄住院的時候，他一次都沒有探望過。

　　在那之前他們還笑著相約去謝心荷家吃飯……

　　現(xiàn)在他也不知如何反應(yīng)，只能僵硬地擠出一絲笑容，牽著謝心荷與他擦肩而過。

　　秦玄垂下的手指微動，看見侯良安避開了視線后，抿了下發(fā)干的嘴唇，直到腳步聲漸行漸遠，聽不到了，他還是沒有開口叫住他，眼睛半闔，掩飾住外露的失落。

　　可能他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想和侯良安成為好朋友的，畢竟在相處的過程中，他感受到了對方的真情實意和誠摯熱情。

　　但易地而處，在你得知你所謂的好朋友，從一開始接觸你就是別有目的的，你對他掏心掏肺無微不至，他卻在暗地里計算著你，把你引入他的圈套，置于危險之中，作為一枚棋子幫助他實現(xiàn)計劃，你會怎么想？

　　剛開始認為不可思議，然后會覺得憤怒、難過、悲傷，覺得此人狼心狗肺，不可深交，最后心灰意冷，避而不見。

　　雖然秦玄有些難過，但他不后悔自己的計劃。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就叫住他，好好道歉，然后是罵一頓、打一頓還是兩樣都來一套隨他便，因為是自己利用了他，自己對不起在先。

　　“好了，被問了三個多小時，一直在說話，一定累了吧。”秦瀟冥敏感地注意到了秦玄情緒的變化，大手按了一下他的腦袋，“打起精神，我?guī)愠詡€飯，然后送你回家休息。”

　　秦玄閉眼在他溫厚的掌心磨蹭了幾下，撒了一會兒嬌，壓下了負面情緒后，重新恢復(fù)了往常狀態(tài)，并且無理取鬧了一下。

　　“唉？可是我現(xiàn)在不想吃外面飯館里的菜啊，今天被警察問了好多話，他們還時不時地嚇我，好難受，哥哥不應(yīng)該好好地安慰我，然后親自下廚給我做一桌大餐的嗎？”

　　還沒等秦瀟冥問他想吃什么，秦玄又體貼地說道：“啊~我忘了，哥哥下午要去公司工作的，哪里有功夫給我下廚啊，就去吃飯館算了，吃完后我自己打車回家吧，不麻煩哥哥了。”

　　秦瀟冥聽出來這是故意調(diào)戲他，沒好氣地捏住秦玄的臉頰：“話都讓你說了，我說什么？以后有的是機會吃我做的飯，今天先湊合一下吧，可以嗎，小少爺？”

　　不過這飯沒吃成。

　　在秦瀟冥二人坐上車，準(zhǔn)備去附近專門做湯羹的飯店的時候，秦瀟冥的手機鈴聲瘋狂地響動起來。

　　看請來電姓名時，秦瀟冥感覺有些不太妙。

　　劉落晨很少聯(lián)系他，二人多時候用短信溝通，電話沒幾個，她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打電話過來，難道是何莉出事了？

　　秦瀟冥：“喂，落晨，出什么事了？”

　　劉落晨：“老板，出大事了！”

　　在印象里，劉落晨除了在弟弟的事情上情緒波動大之外，從來沒有這么著急激動過，從電話那頭聽到了很多嘈雜的聲音。

　　秦瀟冥：“慢慢說，不著急。”

　　劉落晨：“不著急不行啊老板，要出人命了！”

　　秦瀟冥心臟重重一跳：“什么！？”

　　劉落晨聲音染上了哭腔，說了一句讓人揪心的消息。

　　“何莉、何莉姐她突然早產(chǎn)了！現(xiàn)在在醫(yī)院搶救呢！！”

　　晴天霹靂一分為二，同樣劈向了警局。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周峰整個人處于狂暴狀態(tài)，別人碰他一下就會被周身包裹的怒火焚燒殆盡，旁邊的同事都不敢大聲動作，生怕把這顆原子彈擦燃。

　　他雙眼發(fā)黑，血壓直線飆升，直逼珠穆朗瑪峰。

　　“你、你說、他……”周峰被氣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用力地掐了一下眼皮，“你說陳戍在廁所自縊了？他拿什么勒死自個兒的！你們干什么吃的！！一個大活人都看不住！！”

　　剛從秦玄那里得知線索，通知驕陽的同事在調(diào)查石北村的冥婚時去那件破廟調(diào)查，看看能不能查到秦玄說的獨眼男人的信息，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就接到了這個讓他肺都氣炸的電話。

　　對面的警察大氣不敢出一下，但還是得硬著頭皮解釋情況。

　　“二十分鐘前，陳戍剛吃完飯，就說想去衛(wèi)生間解決問題，病房有廁所，我們就沒懷疑什么，偶爾從里面聽到一些動靜，詢問之后他說腳上的石膏有點不方便，叫我們不要在意。”

　　“之后他就再也沒有出聲了，直到十多分鐘后，我們覺得時間有點長了，以為他肚子不舒服，這個時間也算正常，但再次詢問的時候，他就再也沒有發(fā)出聲音了。”

　　“我們感覺有些不太對勁，強行把門破開后，發(fā)現(xiàn)……發(fā)現(xiàn)他把腿上石膏外層的繃帶拆開，□□著上身，用病號服纏住嘴巴，拆下來繃帶懸在廁所高處的管道上，就這么……吊死了。”

　　周峰簡直要破口大罵：“你是說，他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自殺了，是嗎？！”

　　對面的警察不敢說話，這是他們的失職，站在搶救室外，準(zhǔn)備承受領(lǐng)導(dǎo)的怒火。

　　剛接到保護在何莉周圍警察的來電，得知何莉早產(chǎn)入院的信息的董桐此時的心情和周峰一樣糟糕，但他善于壓制，低聲囑咐了幾句后，走到周峰旁邊，遞給他一杯水。

　　“陳戍那邊怎么樣，搶救過來了嗎？”

　　這個時候也就董桐敢湊過來了。

　　周峰面色鐵黑，將水一飲而盡，陰沉地說道：“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沒氣了，我猜他一進衛(wèi)生間就在做死亡準(zhǔn)備了，媽的。”

　　董桐問道：“現(xiàn)在要過去嗎？”

　　周峰把紙杯握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吐出一口血氣：“去。”

　　D市最有名的婦產(chǎn)科醫(yī)院外面，秦瀟冥迅速地將車停好，跑向劉晨說的手術(shù)室。

　　劉落晨在手術(shù)室外不停地轉(zhuǎn)著圈，手指被自己扣破了皮，但依舊止不住心中的焦急。

　　里面的聲音一陣比一陣小，劉落晨恨不得貼著門聽，但怕打擾醫(yī)生搶救，只能等待救兵的到來。

　　“落晨，情況怎么樣了？”以最快速度趕到的秦瀟冥看見劉落晨后問道。

　　“老板，你可算來了。”劉落晨熱淚盈眶，“還在搶救呢，醫(yī)生說情況有些危險，可能會有大出血，叫我趕緊通知家屬過來，可何莉姐的家屬我一個都不知道啊，填寫信息的時候她還笑著告訴我等生孩子了她自己在手術(shù)同意書上簽名，誰知道意外發(fā)生得這么快。”

　　何莉從家鄉(xiāng)只身一人來到D市，丈夫還被警察監(jiān)視起來，舉目無親。

　　秦玄在車上聽秦瀟冥簡單地說了一下何莉和陳戍的事情，此時不禁心里嘖了一下：“早知道廢了他的胳膊就好了，那家醫(yī)院里這里不算近，開車用輪椅把他抬過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不用擔(dān)心，我試著聯(lián)系一下，實在聯(lián)系不到，我找醫(yī)院負責(zé)人商量一下。”秦玄一邊掏出手機一邊安撫著，“這家醫(yī)院我有幾個熟人。”

　　聽到秦瀟冥這么說，劉落晨才稍稍放下心來，癱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凳子上。

　　這邊秦瀟冥找了個安靜點的地方打電話，那邊秦玄坐在劉落晨旁邊，想著說幾句話安慰她，冷不丁地一抬頭，看見了一個熟人。

　　周峰在何莉身邊輪流安排了兩個警察保護她，如今是多事之秋，基本上是誰有點空就派誰過來，黃雅綺剛好今天輪到，結(jié)果就碰上了這一出。

　　剛才給董桐打電話的就是她，但陳戍再也來不了了。

　　所以他們現(xiàn)身出來，為的是怕萬一出了意外，他們可以幫一下忙。

　　黃雅綺同樣看見了他，很是驚訝：“你怎么會在這里，里面是你的熟人嗎？”

　　秦玄搖頭：“里面的是這位姐姐的員工，這位姐姐是我哥哥的員工，你們也認識里面的人嗎？她犯事了？”

　　黃雅綺點頭，表示明白，對于后兩句疑問，她解釋道：“不是，是……過來幫忙，里面的人很重要。”

　　秦玄見她不愿多說，體貼地止住了話頭，起身把位置讓給了她：“雅綺姐姐坐，我去找我哥哥去了，他在打電話，正好你們可以聊一聊。”

　　秦瀟冥打周峰的電話時，發(fā)現(xiàn)一直處在占線狀態(tài)，心想可能對方太忙了，就給董桐發(fā)了一條短信。

　　正準(zhǔn)備走回去的時候，看見秦玄過來了。

　　“怎么了？現(xiàn)在肚子餓嗎？我叫人把飯送過來。”

　　秦瀟冥準(zhǔn)備再打電話時，秦玄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臉色有些難看，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是何莉出事了？”

　　秦玄說道：“不是，是警察過來了，說是過來幫忙。”

　　秦瀟冥松了口去：“沒事就好，那邊電話打不通，正好問問他們陳戍的情況。”

　　“別去……”秦玄手握得更緊了，“問了沒用。”

　　為什么？

　　秦瀟冥剛想問，突然想到，這些人是過來幫忙的，可是他們并沒有報警，能夠時刻關(guān)注到何莉動態(tài)的，就只有她身邊的便衣民警，可……

　　“她們穿著便衣，若不是我認識黃雅綺，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那應(yīng)該就是暗中保護，可暗中保護的警察會隨便表明自己的身份？真要幫忙，直接叫人將陳戍拉過來就好了，況且現(xiàn)在醫(yī)生并沒有下病危通知書。”

　　秦瀟冥艱難地說道：“難道陳戍已經(jīng)……”

　　窗外陽光正好，暖意卻抵達不了他們寒意徹骨的身軀。

　　秦玄閉眼，聲音有些顫抖：“可能已經(jīng)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