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細(xì)雨迷離間,夜色入墨,看不見煙火,只見得遠處有山巒起伏。
墨白算算時間,應(yīng)該已經(jīng)出了北河省的地界。
包廂門打開,墨十四來到墨白身邊,行禮道:“殿下,已經(jīng)仔細(xì)收過了,沒有發(fā)現(xiàn),看來旗蠻并沒有在車上動手腳。”
墨白背對著他:“確定?”
“確定,旗蠻要在車上動手,靠人力刺殺肯定不可能,就算真人來了,也是有去無回。”墨十四對墨白的實力顯然很自信,又道:“所以就只剩炸車一條路,可要炸這整輛車那絕非少量火藥可以做到,大量火藥想藏在人身上就不可能了,只能藏在車上,我們已經(jīng)仔細(xì)檢查了好幾遍,并沒有發(fā)現(xiàn)。”
墨白聽完沒出聲,墨十四的話是有道理的。
不過……
墨白轉(zhuǎn)過身,眼眸微微低垂,目光掃過地上自己剛吐的那口血,眼神沉重。
剛才他正入定修行,卻是突然間心緒毫無征兆的一跳,修行被強行打斷。
如果不是他心中對這趟車早有防備,恐怕會認(rèn)為這一次也入之前在明王府時那般,是因心魔作祟。
此時,他卻不敢大意,修行中人,到了一定境界,感應(yīng)會較常人更敏銳,尤其是當(dāng)危機來襲之時,往往能有感覺。
只是這種感應(yīng)往往太模糊,不經(jīng)意就忽略了。
“殿下,您……”墨十四這才發(fā)現(xiàn)了地上的血跡。
墨白抬手,什么也沒說,又重新坐回蒲團。
再次閉目,墨十四見狀,施了一禮,便準(zhǔn)備退出房間。
卻才輕手輕腳走到門口,就只聽身后傳來墨白的聲音:“立刻,帶孟華洲他們下車。”
墨十四一驚,轉(zhuǎn)過身來,就見墨白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起身來,正盯著窗外。
“殿下是說現(xiàn)在?”墨十四確認(rèn)道。
“沒錯,要快,不要停車,直接帶人跳車。”墨白依然盯著窗外,聲音卻毫不遲疑。
“是!”聽見這語氣,墨十四不敢再問,直接應(yīng)命。
墨十四出去后,墨白長吸一口氣,就在剛才他再次盤膝坐下,還沒等運功,心臟就猛的收縮了一下。
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有一種直覺,要出事。
雖然黑衣衛(wèi)已經(jīng)確認(rèn)了車上沒有危險,墨白也不敢賭了。
“你們干什么?”
包廂外忽然有驚叫傳來。
墨白眉頭皺起,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車廂,隨之踏步而出。
剛出去,就只見數(shù)名官員被黑衣衛(wèi)從房間擰出來,已是亂做一團。
“你們想干什么?”
“殺人了!”
“孟大人救命啊!”
孟華洲也出來了,此刻臉上也有慌亂,不過倒還沒有大喊大叫,只是臉色陰沉的盯著墨十四。
待墨白出來,有人嚇懵了,對著墨白就叫道:“殿下,饒命啊,殿下饒命……”
黑衣衛(wèi)一松手,他就跪了下來,其他人一見墨白,也安靜了下來。
孟華洲倒沒跪,只是身子微微發(fā)抖,臉色有憤怒,也有驚恐,對著墨白顫聲道:“殿下為何要殺我等?”
這時候墨白也懶得和他們啰嗦,他也確實不能確定會不會出事,只說道:“車上可能有旗蠻的殺手,你們先隨本王下車。”
他話音一落,孟華洲等人全部一怔,隨之面面相覷。
孟華洲聞言,臉色再沉:“殿下即便要走,也得先停車,怎能把我等直接扔出去,這般跳出去,我等豈能活命?”
孟華洲手指著一個已經(jīng)打開的窗戶,顯然之前已經(jīng)有黑衣衛(wèi)帶著人跳出去了。
“話本王說了,走不走隨便你們!”說罷,他轉(zhuǎn)身走到車窗處,直接一揮掌,那車窗便“嘭”的一聲炸開。
狂風(fēng)立刻呼嘯入內(nèi),下一刻,一眾官員就只見墨白腳步一抬,身形便已經(jīng)從窗子翻了出去。
孟華洲一怔,有些回不過神。
“這……”
“真有殺手?”
“殺手敢來刺殺明王?”
“對啊,真人都死在明王手上,哪里還有殺手敢來明王面前?”
一群人顯然并不信墨白,這不奇怪,他們對明王說實話一點都不了解,印象里也是明王府都是一群莽漢,殺人不眨眼那種。
讓他們跳窗,他們本能就是抗拒的。
“孟大人走吧,你放心,有我們在,跳下去不會有事。”墨十四上前一步,拉住孟華洲胳膊。
只要孟華洲肯走,這些人就會乖乖跟著。
“不急……”孟華洲深吸口氣,正待說些什么,墨十四卻根本不給他機會,直接拉著他就跳了出去。
“孟大人……”
其他人發(fā)懵,待醒過神,就被黑衣衛(wèi)拉住了胳膊。
驚嚇之下,頓時大喊大叫,有嚇懵的無意識間就被帶著跳了下去,有害怕的不敢反抗。
但也有一些抱住桌子,有的抱住椅子,就是不肯。
對這些人又沒法動手,不配合的話,跳車太危險。
突然墨白的聲音不知從哪里猛然傳來:“全部下車,快!”
“走!”
“可是他們”
“別管了,殿下說了,愿意走的,不愿走的隨便。”
黑衣衛(wèi)也怒了,最后一咬牙,不管這些人直接跳了下去。
車廂內(nèi)大概還有三四十個人,也不全死官員。
還有一些奴仆,衛(wèi)士。
這出差,除了女人沒帶之外,可以說其它能帶的都帶了。
他們見黑衣衛(wèi)終于放過他們,才總算松了口氣。
然而當(dāng)車?yán)锞褪O滤麄兊臅r候,幾人又不禁有些心慌,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有風(fēng)從破掉的窗子灌進,幾名官員狼狽的躲進完好的包廂。
“這,現(xiàn)在我等該如何是好?”
“孟大人他們不會出事吧……”
“你們說殿下說有殺手的事?”
幾名官員湊一起愁眉苦臉,可還沒等商量出個對策,突然他們只覺得車子猛的顛簸了一下。
再然后,便是“轟”的一聲巨響。
幾人早已摔的東倒西歪,一抬眼,便愕然發(fā)現(xiàn),天亮了!
………………
……
雨夜下,墨白負(fù)手站在鐵軌邊的一處高地。
一眾黑衣衛(wèi)和那些狼狽至極的大人們就在他身后,呆若木雞的望著遠方。
雨水從天而降,他們卻只覺一股熱浪襲來。
然而這股熱浪卻暖不了他們心底的冰涼。
孟華洲完全失了神,直接坐倒在了泥地里,手指顫顫巍巍的抬起,指著遠方的火焰,嘴里咕噥,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
只剩下入打擺子一般的身子,比他更不堪的是其它大員。
顯然這場驚嚇太突然,太猛烈,他們這一輩子,還沒有這么直接面對過死亡。
“同仁兄還在車上……”
有人喃喃,隨之便是嚎啕大哭。
連一眾黑衣衛(wèi),也似乎受了驚,默默立在原地,看著那火海,如果晚一步……
墨十四臉色鐵青,一雙眼滿是殺氣。
他手死死撰著已經(jīng)出鞘的刀,咬著嘴唇,身體也在發(fā)抖。
他想到自己給殿下的匯報,想到自己說毫無發(fā)現(xiàn)的匯報……
他發(fā)抖,是驚恐,是憤怒。
他不怕死,可他絕對不能接受殿下在他的保護下出事。
墨字旗下,他排行十四,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的排名低了,上次見墨九,他還嚷嚷著要挑戰(zhàn)。
而這一刻,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刀,他怎敢再去見墨一他們。
他低下頭,松開了要出血的嘴唇,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墨白身前,單膝跪下:“殿下,十四該死。”
這群人里最平靜的恐怕是墨白了,他盯著那火海:“起來吧,不怪你,車上的確沒問題,旗蠻在路上埋了火藥,范圍太大,你要查,也沒法查。”
墨十四聞聲,默默起身,盯著那火浪,一言不發(fā)。
墨白轉(zhuǎn)身,看了一眼孟華洲等人,掃視一圈,發(fā)現(xiàn)少了些人:“還有人沒下?”
墨十四也不知道,抬手招了一名黑衣衛(wèi)過來。
“是有人沒下,八個,還有他們的仆人衛(wèi)士。”
墨白皺了下眉頭,隨之又松開:“罷了,生死有命!”
說罷,想了想,來到孟華洲身邊:“孟大人!”
孟華洲顫抖著扭頭看向墨白,到底還是朝中重臣,這時候已經(jīng)回神了,顫顫巍巍想爬起來。
墨白對著十四示意了下,墨十四上前將他扶起。
孟華洲好不容易站穩(wěn)了,卻又突然跪下:“老臣謝過殿下救命之恩!”
“孟大人,借一步說話。”墨白沉聲道。
兩人來到一處石縫,尋了個避雨處。
見孟華洲渾身濕漉漉,顫顫巍巍,墨白上前抬手,只見他手掌上通紅一片,印在孟華洲肩膀上。
孟華洲初時微驚,緊接著就覺得一股暖流,自肩膀傳來,渾身也開始冒著熱氣。
不多時一身衣服竟已干了,他倒也沒多少驚奇,畢竟身居大員,對道家人士的本事還是熟悉的。
“孟大人,現(xiàn)在車已經(jīng)炸了,接下來你有什么想法?”墨白直接了當(dāng)。
“殿下,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孟華洲還是驚魂未定。
墨白皺眉盯著他:“到了這個地步,孟大人猜也應(yīng)該猜出來是怎么回事了。”
孟華洲深吸一口氣,穩(wěn)定了一下心神,又默然片刻,才終于開口:“殿下認(rèn)為是旗蠻做的?”
“不知道。”墨白很干脆。
孟華洲聞言胡子猛然抖了抖,然后立刻道:“殿下,這,這……”
孟華洲結(jié)結(jié)巴巴,顯然是有話說不出口。
墨白豈能不知他心思,孟華洲顯然是懷疑到了老九身上去,卻又不好直說,還怕墨白誤會他。
墨白擺擺手:“我相信這事跟孟大人無關(guān)。”
“是,老臣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謀害殿下,再說老臣自己還在車上呢……”孟華洲松了口氣。
他就怕墨白懷疑他,這荒郊野嶺,墨白要殺他不比殺雞困難。
“不管是誰做的,關(guān)鍵是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墨白沉聲道。
“敢問殿下是提前就知道?”孟華洲洗脫嫌疑,真的平靜下來。
墨白搖頭:“若是知道,我就不會上車,我們修道之人對危機比較敏銳,方才我打坐時,心中警兆驟起,擔(dān)心有異,才突然下車。”
孟華洲點點頭,暗道殿下這修為怕是真正驚天了。
想了想,孟華洲看向墨白:“殿下是有了打算?若有吩咐,老臣豈敢不從。”
和聰明人說話,輕松很多,墨白沉吟道:“孟大人也見到了,這么大的動靜,不會是鬧著玩的,我們沒死,難保不會再來一次。”
“正是,我們應(yīng)該立刻回京……”孟華洲完全認(rèn)同。
不出墨白所料,這些官員經(jīng)這一嚇,膽都嚇破了,哪里還想著方有群的事?
“回京?差事不辦了?方有群不查了?”墨白聲音微冷。
“這……”孟華洲支支吾吾:“發(fā)生了如此大事,差事……自當(dāng)從長計議。”
“一場刺殺,就讓我大夏重臣無功而返,孟大人,你覺得這合適嗎?搞不好這就是方有群弄的,就是想將我們嚇回去,孟大人覺得本王有這么好欺負(fù)?”墨白聲音很輕。
但孟華洲明白了,回去,不可能。
笑容有點僵硬:“殿下說的是。”
“本王的意思是,西江肯定得去,差事也得辦,只是未免再生事端,我們接下來就不走明路了。”墨白說著,手指向那仍自燃燒的火焰道:“這大火一燒,本王是生是死,誰也不能確定,這樣正好,我們暗中到西江,正好暗查一番方有群的事。”
孟華洲連忙點頭稱是,但心中卻是心驚肉跳,他隱約間察覺到墨白假死脫身,隱于暗中,恐怕不僅僅只是為了調(diào)查方有群。
這一趟的目的是為了抓方有群回京,根本不是調(diào)查方有群有沒有罪……
可此時此刻,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反駁的權(quán)力。
“殿下高明,只是眾同僚只怕受驚過度,又經(jīng)這風(fēng)吹雨淋……”孟華洲還是想回京。
“大人說的是,情況如此,那就不必將人都帶上,走不了的就先找地方安置了,我們輕車上路,人少目標(biāo)也小。”墨白點頭應(yīng)允。
孟華洲聽罷,心知回不了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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