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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傅自然不可能讓衛琦真去管炭礦, 不過是配合福兒,故意逗他玩的。
他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交托給衛琦。
眼見黑城破冰了, 江東早就在準備春耕事宜,可其他無田地的百姓, 卻陷入無所事事中。
春季乃萬物復蘇之際, 即使黑城的春天來的比其他地方要晚, 也是野獸休養生息繁衍子孫后代的時候, 這個時候當地人是不打獵的。
可不打獵能干什么呢?捕魚采珠挖參?
這些東西到底都有限。
衛傅把黑城這片地界上的人算了算,即使能招一部分人去挖炭,還要多出許多人。
既然如此, 那就去開荒吧。
越過江東,順著精奇里江往上,還有一大片平原荒地,只是這地界再往上, 就靠近羅剎人的盤踞之地了。
這次大戰, 黑城俘虜了不少羅剎人, 從他們口中,衛傅大致得知了精奇里江上游的狀況。
據羅剎人說,他們順著江流設立了數個小型駐地, 奴役當地部落之人為他們提供皮毛和糧食。但由于當地人不擅耕種, 糧食產出并不多,荒廢了很多田地。
而這次司棋洛夫組織遠征隊, 把幾個駐地的人都抽空了, 每個駐地剩余的人并不多。
這件事是司棋洛夫自己說的, 衛傅自然不可能相信他, 又分別問了數個羅剎人, 都是差不多說辭。
而被羅剎人帶來做翻譯的那兩個漢子,就是被他們奴役的部落之人,據說就是司棋洛夫帶著人殺掉了他們頭領的,又占掉了他們的土城。
這兩個漢子紛紛求衛傅,說可以為朝廷官兵帶路,希望朝廷可以出人剿滅這些羅剎鬼。
衛傅倒有心這么做,可惜能力有限,但奪回靠近江東最近的那個地方,應該是沒問題的。
把那個地方奪回來,就能奪回一片荒地,就這樣蠶食鯨吞,再給他一年時間,這些地方都能奪回來,把羅剎人徹底趕出精奇里江流域。
這個任務被交給衛琦了。
趁著羅剎人還不知道他們的探險隊被剿滅,以極快的速度把那座叫做畢喇的土城拿下。
從這里構建一道防線,同時開荒的地也有了。
得知衛琦又要出去打仗,福兒沉默了半晌。
當時因為有其他人在,她沒好當面說什么,扭頭卻跟衛傅生上氣了。
“莊稼人都知道,牛不能逮著一頭使,這才多久,你又把他派出去?”
衛傅也是直到福兒開口,才知道她竟是因為這事生氣。
“你聽我解釋……”
福兒瞅著他,也不說話。
衛傅失笑:“我沒想到你會因為這事生氣,不過你也別聽話只聽半頭,這次可不光小五一個人去,還有幾個屯莊都會出人。我跟他們許諾,拿下這個地方,他們屯莊有優先選地及開荒權。”
這幾個屯莊都是沒田地的,聽說由官衙帶人去剿羅剎人,許多人都躍躍欲試。
經過那次大戰,現在很多當地人都不再害怕羅剎人了,他們找到了怎么對付他們的辦法。
“你都知道擔心他的安危,我又怎不知?那個叫額爾拉的漢子,就是畢喇城的人,他熟悉當地情形。而且他們所謂的城,和黑城不一樣,不過是用土坯壘的城墻,城墻極矮,那些羅剎人可能過于太自信,根本沒有加高城墻,里面只有三十多個人,且有一大半火/槍被司棋洛夫帶走了,拿下并不難?!?br/>
“真的?”
衛傅點點頭。
福兒松了口氣,露出愧疚之色。
“我也不是故意跟你生氣,那日羅剎人攻城……”
衛傅將她攬進懷里,又怎不知她在害怕什么。
別說她了,那日他在城墻上,看到城外情形,都有些不能適應。
戰爭的殘酷根本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說是尸橫遍野也不為過,當時由于戰局危機,很多人顧不得多想,等之后清理城門前那一片空地時,許多鐵漢子都吐了。
當日為了穩定戰局,她一直跟他守在城墻上,自然也目睹了那一切。
之后連日從睡夢中驚醒,問她也只說沒事,現在看來,哪里是沒事?
“你放心,不是萬全把握,我不會輕易出手的。”
福兒點點頭,精神又好了起來,說要去給衛琦做點吃食帶上。
衛傅卻略有些憂慮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自打懷上這一胎后,懷相就不怎么好,吃飯沒胃口,情緒波動也很大。問白大夫,白大夫只說是正常,讓注意別累著就行。
衛琦回來,就聞到香味了,當即鉆進了廚房。
進來才發現破天荒,守財奴在做飯也就算了,他哥竟然幫著燒火。
“在做什么好吃的?”
“反正不是給你吃的?!备旱?。
她每次都是這句話,但哪次他沒吃到嘴?
衛琦得意地想,卻假裝和福兒斗嘴,然后趁她做菜或轉身不注意時,從案板從鍋里撈點偷吃。
不一會兒就把大郎吃得滿嘴流油。
嗯,衛琦現在偷吃還知道擦嘴,但大郎哪知道,只知道叔塞給自己吃,他就吃,不一會兒就吃成了小花貓。
不光他吃,蘇勒也跟著吃他掉下來的零碎。
福兒察覺到異樣看過來,一大一小兩張臉瞪著圓眼,格外顯得無辜單純。連蘇勒都趕緊不吃了,忙抬頭看著女主人。
這一切,衛傅看得最清楚,只是他一直忍著沒說,這會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對大郎招招手。
大郎撲著朝爹跑過來,偎在爹懷里,讓他給自己擦臉。
“行了行了,你們都給我出去!沒得添亂的?!备簺]好氣地攆人。
衛琦還想犟嘴,衛傅又給灶膛里添了把柴,站起來牽上大郎,又把他叫走了。
“守財奴最近脾氣越來越大了?!背鲩T后,衛琦抱怨道。
“她是你嫂子。”
這話衛傅跟衛琦說了無數遍,無奈他就是記不住。
“她懷著身子,情緒波動大,你讓著她些?!?br/>
“我看她飯量也不好,以前都要吃三碗,現在只吃一碗,白大夫怎么說的?”衛琦問。
“只說注意別累著就行?!?br/>
“那你還讓她進廚房?”
“她說做點吃食,給你帶在路上吃。”
衛琦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奇怪起來,半晌才哼了一聲:“算她還有良心!”
衛傅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起去畢喇的事。
就在黑城計劃著拿下畢喇土城的同時。
暗地里,因為今年沒收到皮毛,各大皮貨商和他們背后的人快炸了。
龍江城里,這幾日索春副都統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一些下面的軍官不敢去將軍府,只敢來找索春這個同樣駐扎在龍江城的齊齊哈爾副都統做主。
換做一般的副都統,跟將軍同城設衙都會覺得憋屈,這索春倒好,一直自得其樂。對軍務上的事,任由烏哈蘇一把抓,他反倒對銀子更感興趣。
“行了,你們也不用慫恿著我去找將軍,將軍不會管這事?!斌w態圓胖、留著兩撇胡子,不像個副都統反而像個富家翁的索春,慢條斯理道。
“那大人您難道就不管管?這小子才來多久?不按牌理出牌,斷了那么多人的財路,大人您是知道,我們這些人,平日可全指著這些過活?!币粋€身材個高大的中年軍官道。
這話說得有水分,索春也心知肚明。
朝廷從未拖欠過當地的軍餉,糧餉俸銀都給發得足足的,下面各層軍官占地的占地的,行商的行商,一個個吃得腦滿肥腸,上面人即使知道,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無他,上面的人吃得更多。
就好比索春,若無利益牽扯,人也尋不到他門上來。
“人家經略一地的安撫使,那是人家的地界,人家有正當理由,哪怕說理說到京城都能說過去,你們讓我怎么管?”
見此,幾個軍官面面相覷。
“那就任那小子猖狂,不管了?”
那倒也不是,只是不能在明面插手。
顯然索春也早有主意,將幾人叫到近前來一番吩咐。
聽完,幾個軍官都面露笑容。
“大人好主意,咱們卡著都不買他的貨,就讓他的貨在黑龍江這地界上賣不出去也運不出去,看他還敢跟我們作對!”
福兒這次的懷相是真不好,成天懨懨的,竟還孕吐了起來。
要知道她當初懷大郎時,可是能吃能睡,什么反應都沒有。
見她連飯都不吃了,衛傅很心焦。
平時再忙,到吃飯的時候,都要回來陪她。
連老爺子都過來問她,想吃什么,要不去給她打一只花尾榛雞?
所謂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龍肉指的便是這花尾榛雞。去年福兒給衛琦紅燒了一只,香得他吃不夠,自己跑去打獵,就是為了獵這東西。
可福兒什么也不想吃,若問她想吃什么,她倒想吃她娘腌的漬梅。
不能想,不能想,想想口水就要流出來了。
衛傅讓人去外面果子鋪里,買了些回來。
福兒嘗了嘗,不是那個味兒。
果子鋪里賣的漬梅太甜,她就想吃她娘腌的鹽漬青梅,又脆又酸,酸里還帶著一絲甜。
聽說女兒在鬧小病兒,要吃鹽漬青梅,王鐵栓捧了一罐兒回來。
福兒嘗了一個,就是這個味兒。
其實她想吃的鹽漬青梅,就是普通人家做的那種,把梅子洗干凈,先泡再腌,她自己就會做,只是黑城這地兒現在沒有梅子。
“爹,你這從哪兒弄來的?”
“別人給的?!?br/>
福兒咬著一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倒也沒說什么。
王鐵栓還有事,匆匆走了。
衛傅坐在一旁,看福兒連吃了好幾個梅子,嗅著那酸味兒,他牙根直泛酸,忍不住問:“你吃了不酸?”
“不酸,要不你嘗嘗?”
說著,福兒塞了一顆進他嘴里。
衛傅當即臉色就變了,忙吐在手上。
他正想說什么,沒成想坐在一旁的大郎,從他手里把那梅子奪了過去,往嘴里塞。
大郎如今也就才兩歲,平時福兒從不給他吃圓顆粒的東西,怕他被卡了嗓子。見此忙要去奪回來,誰知大郎擱在嘴里吧唧了一口,自己就扔開了。
小胖臉皺成了包子,脆脆地說了句‘酸’。
福兒被他逗笑了,忙拿水給他喝。
“讓你什么東西都想嘗嘗,你爹從嘴里吐出來的東西,你都往嘴里塞,你都不嫌埋汰?!?br/>
這邊在教訓兒子,那邊不滿上了。
“怎么就埋汰了?”
“你從嘴里拿出來,他拿了往嘴里塞,難道不埋汰?”
“埋汰?”
他湊到近處,本是想啃她一口,想著她吃了那么多酸梅,最終落在臉頰上。
福兒嗔了他一眼,正要說什么,旁邊的大郎過來湊熱鬧。
“親親?!?br/>
說著,他還指了指額頭。
衛傅輕咳了一聲,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道:“爹不能親大郎?!?br/>
“為何?”
這句‘為何’就是學他爹的,有一陣子,不管衛琦說什么,大郎都是脆脆的來一句‘為何’。
那會兒他還不懂為何是什么意思呢。
“因為你是男的,爹也是男的?!?br/>
“男的?”
這個問題大郎搞不懂了。
想了想,又道:“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