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就當是陪你散散心了。”他靜靜看她，輕聲說，“把那些堵心的人和事都往后甩一甩，等明早醒來，你就又是我活蹦亂跳的好徒弟了。”
    “師父，我其實不是因為葉遠聲才難過的。”她感受著屬于邵揚的氣息，強自壓抑住心中的躍動，才沒有對他表白。
    邵揚很專注地凝視著她，引導式地問道：“那是為了什么？”
    她凝望著他清亮亮的眸子，在心中默念了千千萬萬遍——因為你，邵揚，因為你……
    只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萬一答案錯誤，她不僅沒辦法再和他以師徒關系相處，怕是就連普通同事的身份也守不住了。
    有時，你進我退，此消彼長，錯過與捕捉，都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
    沈陌始終不明白，她所猶豫的，恰恰就是邵揚期盼的。
    可他等了半晌，也沒有等來她的回答。
    所以，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地自嘲——邵揚啊邵揚，你究竟在奢望些什么？你明明知道，沈陌心里放不下那個什么遠聲初戀前男友啊……
    許是為了避免進一步傷害，邵揚選擇先發制人，在心臟外面筑起一層保護殼，故作從容。
    “算了，你要是不想說，就自己留著慢慢消化吧。反正我只是你師父，又不是你親爹……”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只要你不耽誤工作，其他生活啊感情啊什么的，我這個當師父的，其實也懶得管你。”
    “……哦，工作以外的事，也確實沒必要麻煩師父操心。”沈陌口不對心地說了這么一句，心里又再一次“證實”了他對她完全沒有男女之間的喜歡之情。
    失落的同時，她禁不住有點慶幸——還好沒有給他表白。
    在這個靜謐如許的蘇黎世夜晚，他和她之間，隔著太過遙遠的心墻，卻彼此不知，固守著自己心頭的一點憂愁，以為那就是真相。
    他們到底沒有打車，一路步行著回到了酒吧對岸的商旅酒店。
    在走廊里與邵揚道了聲“晚安”，沈陌開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然后一頭栽在綿軟的被子上，好一陣子都沒有動彈。
    她心中禁不住感慨——同樣是24小時，為什么這一天竟可以過得這樣漫長……
    之前一直神經緊繃，如今稍微松懈下來，困意便如洪水猛獸般倏忽向她襲來。
    她忍著困倦去衛生間洗漱，看到鏡子里自己那雙通紅的眼睛，一時竟分不清是困的，還是哭的。
    次日，是歐亞香水分享會的最后一天。
    按照往年慣例，前來參會的各國商家都會在這天上午確定未來一年的大致采購計劃，并與比較中意的香水設計公司簽署一份采購協議書。
    早上九點鐘，沈陌和邵揚一同出現在位于市中心的希爾頓酒店，代表stellar公司參加今年的香水商業交流雙選會。
    其實在沈陌的心里，邵揚一直是個很純粹也很有個性的香水設計師。她始終覺得他是藝術家，卻從來沒有真的把這個男人和“商人”劃過等號。
    然而，這種根深蒂固的念頭在這個上午被撼動了。
    短短幾個小時里，她面容上掛著得體的標準商務微笑，跟在邵揚身邊，靜觀他談妥一個又一個合同。
    最后一個來找邵揚談合同的，是葉遠聲。
    “邵先生，昨天在分享會上聽到你所講的香水設計理念，我頗有感觸。”葉遠聲不是刻意恭維，他說這話，其實是打心底里想要贊揚邵揚的。當然，多多少少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醋意，這也在所難免。
    邵揚難得客氣了一下：“過獎了，不過是我個人的一點拙見。”
    葉遠聲見他沒什么意愿多聊香水設計，便很自覺地轉移了話題，直接切入正題，問道：“我這次代表公司來參加香水雙選會，很希望有機會能和stellar簽訂合作協議書，不知道邵先生意下如何？”
    邵揚禮貌一笑，轉頭看了看沈陌，又回頭對葉遠聲說：“這筆單子，你和沈陌直接談一下就好，我沒有意見。”
    “啊？！”沈陌不禁愕然，“怎么是我來談？！”
    邵揚挑眉反問：“怎么，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語氣里隱隱透出一絲絲的輕蔑，很顯然，他不是想說沈陌笨，而是意有所指地將葉遠聲的合同歸到了“小事”的范疇里。
    師命難違，沈陌暗自咬了咬牙，默默地在心里給自家師父那一語雙關的新穎句式點了個超級大贊贊。
    “師父，你去忙別的吧，這邊就交給我，保證……處理好……”
    邵揚點點頭，指著會場的另外一個方向，交待道：“好，等會兒談妥了之后，你就直接帶著合同過去那邊找我。”
    言罷，他禮貌地朝葉遠聲略略頷首，算是道別，然后便瀟瀟灑灑揚長而去，只留沈陌和葉遠聲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互相凌亂了好一陣子。
    良久，葉遠聲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個，你師父他……還蠻有個性的。”
    “哈哈，”沈陌略顯尷尬地笑了笑，順勢說道，“是啊，藝術家不都是這樣么。”
    葉遠聲“嗯”了一聲，又不知道說什么了。
    沈陌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額角，看著他說：“那個，你剛才說要和stellar談合同……”
    “哦，對……”葉遠聲這才恍然回過神來，一本正經地與她談起正事兒，“合同方面，你們公司這邊大概有什么想法？”
    “……”沈陌萬分無奈地沉默了。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只是來混臉熟的而已！
    如今，自己臉熟沒混到，卻莫名其妙陷入如此窘迫之境，而且還是因為被自家師父擺了一道……
    這種“難得一遇大奇葩”的感覺，說起來也真的是十分酸爽十分勁辣啊！
    沈陌在心里思量了半晌，還是沒想出對策。
    于是，她也只好對葉遠聲坦言說道：“之前都是我師父直接跟人談的，我根本就沒接觸過這類的工作，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心血來潮把這事兒交給了我。說真的，我什么都不懂，自己沒什么想法，也不知道公司那邊有什么想法……”
    “那還怎么談合作？”葉遠聲先是皺起了眉頭，然后隔了幾秒鐘，又被她給氣得樂了出來，搖頭說道，“想不到幾年不見，你還是迷迷糊糊的，一問三不知。”
    沈陌訕然一笑，沒有搭腔。
    她不想和葉遠聲再提及感情上的事，畢竟過去的總要過去，她需要保有更多的心力，去等待未來的人。
    可葉遠聲似乎是故意不想讓她如愿，又不依不饒地說道：“沈陌，其實昨天我在cherry外面和你聊天的時候，心里有過奢望。我不相信我們之間就這樣算了，明明感情還在，我們也都沒有結婚。”
    沈陌輕輕咬住下唇，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等待下文。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下文應該就是葉遠聲慣用的轉折。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可是今天早上一醒來，我就接到了未婚妻打過來的越洋電話。那一刻我忽然就覺得，我和你之間，可能真的錯過了，真的回不去了……”
    沈陌刻意忽略掉他眼中的酸楚，冷著心腸說：“既然明知回不去，那就各自好好往前走吧，畢竟以后的路還很漫長。”
    說這話時，她一直低著頭沒敢看他。她怕一旦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自己就會忍不住心軟。
    雖然感情已經沉淀在遙遠的過去時光里，但畢竟是真的愛過，畢竟他的一顰一笑都曾在她的心里刻下最真切的痕跡。
    初戀難追，與此同時，這個清瘦的理工科大男孩曾帶給她的所有青澀的甜蜜，也都成了只可追憶、不可追逐的往事。
    沈陌想，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也許并不是這個男生，而是那段初戀的時光。
    葉遠聲抿了抿嘴唇，似是想要說些什么，然而不待他開口，沈陌的手機鈴聲就打斷了他尚未成串的思緒。
    沈陌接起電話：“喂，師父……”
    借由虛無的無線信號，邵揚沉著而動聽的聲音與電磁波一起傳來：“沈陌，你那邊搞定了嗎？”
    “我、我搞不定啊！”沈陌自動認慫，“求師父指點，這合同要怎么簽？”
    她這邊心急如焚，怎料邵揚不緊不慢地說道：“本來也不是讓你和他談合同，還不就是看你可憐兮兮的總盼著跟初戀多相處一會兒，所以給你留點時間和他敘敘舊么。”
    沈陌簡直哭笑不得：“考慮得這么‘周全’，也真是難為師父你了啊……”
    邵揚沒聽出她話里有話，接著剛才的話茬又問道：“你們這會兒膩歪夠了么？”
    “根本就沒什么好膩歪的！”她保證如果邵揚再這么刻意安排她和葉遠聲獨處，她一準兒撲上去抱著師父的手臂狠咬兩口出出氣！
    好在，邵揚沒有再糾結剛才的話題，轉而說到：“那你現在把我的話轉述給葉遠聲，合同就按我說的方式來簽，沒得商量。”
    他將stellar今年能放出來的產品款式、數量以及合同報價統統交待給沈陌，然后才掛斷了電話。
    沈陌幾乎一字不改地將邵揚的意思轉達給葉遠聲，并且連“沒得商量”四個字也一并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