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原本以為，經過上個周末的單獨相處，她和邵揚之間會多出一些心照不宣的小甜蜜。
    可誰曾想到，次日一大早，沈陌剛到辦公室，邵揚就毫不留情地給她分配了好幾個任務，而且每一個都是相當難啃的骨頭。
    整整一個上午，她都還沒來得及處理其中的某一個具體事宜，單是整理待辦事項列表，就足以令她焦頭爛額。
    就在沈陌忙得廢寢忘食之際，辦公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瞥一眼來電顯示，見是陌生號碼便沒有急著接聽，誰知這通來電比她想象中的更執著，以至于三分鐘后，邵揚從旁邊的格子間探了個腦袋過來，催促她道：“趕緊接電話，別擾民。”
    沈陌趕緊賠了個笑，按下了手機的接通鍵。
    “您好，我是stellar沈陌，請問有什么……”事嗎？
    不等她說完，聽筒里就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沈陌，是我。”
    是葉遠聲，那個完好保留在她遙遠的青春記憶里，最為熟悉的陌生人。
    “你、你怎么是這個號碼？”沈陌有點訝異地問，“你不是在瑞士嗎？”
    “我申請調回國了。”
    葉遠聲回國了。
    沈陌靜靜地握著電話，心里反復徘徊著這個消息，忽然就有點詞窮。
    沉默良久，她才輕聲問道：“你打電話給我，是有什么事嗎？”
    “你今天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吃頓飯吧，到時候見面說。”
    “今天晚上啊……”沈陌下意識地往邵揚那邊看了一眼，想起來邵揚說他今天要加班到很晚，便想留在公司陪陪他。
    她委婉地拒絕了葉遠聲的主動邀約：“抱歉，今天我可能要加班到很晚，要不改天吧？或者電話里能說清楚就最好了。”
    葉遠聲明白，沈陌如果說“改天”，也就意味著改不出具體的那一天了。
    所以他沉吟片刻，直截了當地說：“我現在就在stellar樓下，你能下來一趟嗎？”
    “啊？你都到我公司了？！那、那你等一下，我忙完手里的事情就下去。”
    沈陌由于一時緊張，沒控制住音量，引來了邵揚的側目。
    她只好匆匆掛了電話，對邵揚坦言：“師父，有人在樓下等著我，我得下去一趟，估計半個小時用不到就回來了。”
    邵揚和沈陌對視了幾秒鐘。他將她眼底一瞬而過的閃躲都瞧在了眼里，心里也就清楚了□□分。
    “去吧，最多半個小時，別耽誤工作。”
    沈陌頻頻點頭，披上外套往電梯間走去。邵揚坐在工位上，微微仰頭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中很是有些無奈。
    自從上次在半財年會上和沈陌和好，邵揚就覺得自己心中的占有欲一天比一天膨脹。
    他想擁有她，只是因為某些不為人道的原因，他暫時還沒想到一個合適的、可以保證她不受傷害的辦法。
    好在他也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到與他對等的渴望和珍視，所以他自信地以為，他們兩個人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這種尚未明晰的曖昧階段，對于“前男友”這種惱人的東西，他能做到不橫加干預，就已經是對沈陌最大的縱容了。
    但他做不到完全不去關注，所以就在沈陌乘電梯下樓之后，他也跟著往樓下走去。
    沈陌走出stellar大廈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馬路對面的葉遠聲。
    他身邊左右各放一個超大的行李箱，看樣子是剛回國就直接過來了。而他遙遙地對她微笑，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倦容，也恰好說明了這一點。
    沈陌快步穿過馬路，在葉遠聲的跟前站定。
    她抬頭望著葉遠聲，心里卻不期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葉遠聲比邵揚稍矮一些，如今的她，需要刻意將目光調低一些，才能剛好對上葉遠聲的視線。
    沈陌這才明白，原來時過境遷之后，原以為刻到骨子里的與他有關的訊息，都會變得有些陌生。
    直到葉遠聲叫她的名字，沈陌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惴惴問道：“怎么一回國就來找我了，是有什么急事嗎？”
    他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不答反問：“沈陌，你還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嗎？”
    若不是太清楚葉遠聲露出這樣的神色意味著百分百的認真，沈陌真的要以為他說這話只不過是逗她而已。
    她下意識地想要反問葉遠聲——你不是已經訂婚了嗎？
    可是話未出口，她又覺得不妥。
    假如他說他真的愿意為了她而毀掉與別人的婚約呢？那豈不是越鬧越沒法收場了……
    這個念頭閃過的一瞬間，沈陌果斷地改了口：“對不起，遠聲，我想我們之間的感情都已經成為過去時了。”
    就在沈陌說這話的同時，一陣冷風呼嘯著吹過，將她額前的劉海吹得有些散亂。
    葉遠聲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替她理一理被風拂亂的發絲，然而，他聽懂了她話里的決絕，也正因為如此，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沈陌，我對你……”
    沈陌別開視線不再看他，她不愿意看到他的神色里除了失落還額外藏著一份渴望。
    她不愿意告訴自己——即便是在如此徒勞的時刻，葉遠聲還在努力想挽回什么。
    寒風經過耳畔，像是陣陣耳語，勸她冷靜，勸她看清岔路的彼端陳列著什么，然后選擇其中一條路，堅定決然地走下去。
    沈陌忽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愛情小說，既有陰差陽錯的分手，也有《何以笙簫默》所講述的漫長守望。書中故事總是美好的，哪怕時隔七年再度重逢，愛情依然不曾走遠，兩人依然能跌跌撞撞找回最初的甜蜜。
    可現實總是畢竟比小說嚴苛太多，葉遠聲不是何以琛，而她亦不是故事里那個好運的趙默笙。
    收回跑遠的思緒，沈陌篤定地與葉遠聲對視，字字清晰地說著狠心的話語：“過了這么多年，我早已不是原來的我，你也不是曾經的你。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以后了，遠聲，你既然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就好好經營你們的生活吧。”
    沈陌說完便要轉身離開，可是下一秒，她的手腕卻已被葉遠聲緊緊扣在了掌心里。
    “算我求你，先聽我把話說完！”他極少有這么固執的時候，然而一旦固執起來，卻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我對你已經不單單是當年懵懂的喜歡，正是因為過了這么多年，我才更加確定我忘不掉你，哪怕你變了，我也愿意重新了解如今的你，然后更深刻地愛上你。”
    對于如此動聽的情話，就連一個陌生的路人聽了怕是也會被感動吧，可沈陌卻不覺得。
    她緊緊抿著嘴唇，緘口不言，并非不愿開口，實在是無話可說。
    葉遠聲見她沒有甩手走人，心里免不了又生出幾分期待：“沈陌，你還愿意給我個機會重新愛上你嗎？”
    這次，問題直接扔到了沈陌的面前，她便不能裝聾作啞了。
    “遠聲，不管從前如何，如今的我們……”她輕輕咬了咬嘴唇，狠心說道，“我們已經不合適了。”
    “已經？”葉遠聲依舊沒有放開她，“那就說明至少曾經是合適的，那為什么現在連試都不愿意試呢？沈陌，我這樣從瑞士調職回國找你，還不足以讓你相信我的心意嗎？”
    “我相信，可我拒絕。”她終于還是講出了最苛刻的說辭，“對不起，你已經不再是我所渴望的人。”
    如果他非要死得明白，那么，沈陌不介意給他一個理由——她不認為如今的葉遠聲，依然能夠明白她的內心世界。
    在分手之后的這幾年里，她的內心世界和香水設計已經融成了不可分割的整體，在這個小世界里，有邵揚的身影貫穿始終，當然也有關于葉遠聲的夢，但那畢竟只是夢而已。
    或者說得再確切一些，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葉遠聲究竟是喜是悲，早已不在沈陌的考慮范圍內。
    初戀已成為青春記憶里抹不去的符號，而符號就算再美，也注定是無法續寫成余生的……
    她鼓足了勇氣與舊憶說再見，也鼓足了勇氣抬起頭與近在咫尺的初戀男友對視。
    不過這一次，葉遠聲沒有再追問，而是緩緩、緩緩地放開了手。
    他微微地低下頭，視線落在地面上虛無的一點。
    沈陌因此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聽到他低聲說：“我明白了，我不會再來打擾你。”
    她站在原地，目送葉遠聲拖著笨重的行李逐漸走遠，忍不住百感交集。
    失落嗎？一點點。
    遺憾嗎？也會有。
    后悔嗎？卻完全不后悔，不管是從前愛上他，還是如今拒絕他，她都不后悔。
    葉遠聲的背影漸漸從沈陌的視野中消失，她這才輕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轉身往回走。
    剛回過身，她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邵揚。
    “師父，你怎么在這？”
    “我怕你被人拐走了，所以下來看看。畢竟是上班時間，萬一出了什么簍子，最后還得我給你兜著。”
    沈陌知道他向來嘴硬心軟，于是微笑著說道：“還是師父父對我好，就知道你擔心我。”
    “少來什么‘師父父’，惡意賣萌在我這里一點兒用都沒有。”邵揚話雖說得不客氣，然而他的眉角眼梢卻寫著藏不住的笑意。
    沈陌湊近他的臉，狐疑地瞧了幾秒鐘，然后抬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就像名偵探柯南一樣仔細推理道：“鑒于你鼻尖已經凍紅了，所以可知，你下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再加上我一直站在距離樓門很近的位置，所以你一旦有事出門一定瞞不過我，那么，我有理由認為，你剛才一定是站在這里偷聽我和葉遠聲講話了！”
    邵揚挑眉反問：“所以呢？”
    沈陌得意洋洋道：“所以你臉上才會出現這種可疑的笑意啊！”
    他靜靜盯了她兩秒鐘，然后毫不客氣地戳穿了她的邏輯漏洞：“你難道不是先有了最后這個結論，才開始推理的嗎？”
    沈陌：“……”所以說啊，碰到邵揚這種情商爆表的人精兒，胡鬧都變成了麻煩事兒……
    邵揚抿唇笑起來，甩開長腿往樓里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愣在原地的沈陌說道：“杵在這裝什么木頭樁子？還不快跟我回去干活！”
    沈陌莞爾一笑，三步并作兩步，匆匆追上了邵揚的腳步。
    狹窄的電梯間里，沈陌乖順地站在邵揚身旁，卻管不住自己的目光。
    她一會兒看看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一會兒扭頭偷瞄邵揚英俊的側臉，心里的念頭就像目光一樣不肯安分。
    等他們一前一后回到各自的工位，邵揚終于善解人意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跟我說？”
    沈陌忙不迭地點頭，將思量半晌的想法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