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華酒店比沈陌想象中的還要富麗堂皇。
    她踩著一雙八厘米的深藍水鉆高跟鞋，嗒嗒走在酒店大廳的大理石地面上。邵揚穿一身休閑西裝，不急不緩地走在她身側。
    許是因為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投射而來的光線太過柔美，又或者是因為四處都被一種淺淺的香氛籠罩，總而言之，在這一刻，沈陌忽然產生了一種堅定的錯覺——她并不比別人差許多，她也有足夠的資本與身邊的優秀男人一路同行。
    慶功宴安排在君華三層，離電梯間不遠的包間里。
    沈陌看到包間門牌上的“撞羽朝顏”四個字，覺得有些好笑。
    難不成在邵揚心里，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杜若啊杜鵑啊，而是撞羽朝顏？就是那種俗稱“矮牽牛”的平庸小花？
    “是你選的這里嗎？”
    “是，有什么問題么？”與其說是反問，不如說是隨口應了一句，“我們預定的比較晚，就只剩下這個包間了。”
    原來不是因為她像矮牽牛啊。意識到這一點，沈陌不自知地笑起來。
    她正要推門而入，卻被邵揚攔住：“等一下，你抬起頭，閉眼。”
    “……”沈陌突然就慌了！
    抬頭，閉眼？這是要作甚？！
    邵揚見她滿臉緊張，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是想看一下你的眼線有沒有暈開。”
    她赧然一笑，還是乖順地閉了眼。
    隔了好半晌也沒聽到下一個指令，沈陌忍不住問了一聲：“還沒好嗎？”
    經她這么一問，邵揚才恍然回過神來！他剛剛在做什么？他居然鬼使神差地想吻她，而且假如她再晚一秒鐘開口，他就真的吻到了她的唇！
    四顧無人，邵揚趕緊退開半步，故作從容地說：“好了，睜眼吧。”
    言罷，也不管沈陌是個什么反應，他就率先推開了包間的雕花門。
    沈陌有些發愣，以為是自己高跟鞋穿久了頭暈，所以才恍惚看到了邵揚臉紅的模樣……
    男人挺括的背影落入她的眼中，在腦海中串聯成某種獨特的質感，這令她不期然想起下午的時候，他細心地為她化妝，溫熱的指腹一點點撫過她的眉眼。
    包間里有人在叫沈陌的名字，直到這時，她才收回飄遠的思緒，微笑著和屋里的同事們打了聲招呼。
    包間里有人在叫沈陌的名字，直到這時，她才收回飄遠的思緒，微笑著和屋里的同事們打了聲招呼。
    宴會開始沒多久，羅茜就張羅著讓沈陌說兩句感想，并且著重強調——最好是關于“初戀”銷售業績的感慨。
    這可把沈陌為難壞了，她端著紅酒杯，站在眾目睽睽下，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沒憋出來一句動聽的感言。
    邵揚站出來替她解圍：“你們快別為難沈陌了，她哪說得出什么銷售業績的感慨？還不如讓她談一下香水設計初衷。”
    沈陌剛好順著他的話茬往下說：“是啊，不然我們還是聊聊設計這方面？”
    大家紛紛笑著搖頭，只叫她不要下了班還談設計這種嚴肅的事情。
    有人問：“第一款香水就大賣，你難道就不覺得很激動么？”
    “怎么會不激動！我只是覺得這種時候我就不應該說什么感言，大家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我心里有再多感謝也沒辦法一兩句話表達出來。”沈陌歪著腦袋想了想，浩氣凜然地說，“所以這杯酒，我先干為敬了！”
    言罷，她也不管眾人是起哄還是怎么，舉起手中的高腳杯，一飲而盡。
    一個女人如此豪爽，總歸還是不常見的事兒。周圍大多人都在叫好，唯有邵揚緊緊皺著眉頭。
    邵揚不是沒和沈陌一起喝過酒，她的酒量和酒品到底有多差，想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本來下午的時候就應該叮囑她不要主動喝酒，結果給她化妝的時候，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細嫩的皮膚吸引了去，邵揚一時忘情，倒是把正經事兒都拋到了腦后。
    此時當著同事們的面兒，他不好明著提醒沈陌少喝酒，只好明里暗里替她擋酒。
    然而，設計部的家伙們好不容易逮住一個令人羨慕嫉妒恨的新人，哪里肯那么輕易就放過沈陌？更何況是她自己主動端起酒杯的，大家似乎更有了理由灌她酒。
    同事之間的應酬總是來勢洶洶，幾輪敬酒結束后，邵揚也覺得頭腦微微有些眩暈。
    他幾乎可以預見，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不出一個小時他就會失去戰斗力了。到時候，估計也不會再有其他人來關照沈陌的死活了。
    就在他決定開始采取強硬態度打死也不喝的時候，羅茜站了出來。
    “沈陌，這杯酒我敬你。”羅茜難得露出這樣的和顏悅色，“以后好好加油，stellar設計部的未來少不了你一份兒！”
    沈陌端著酒杯，猶豫了一瞬，也不知道到底是喝還是想辦法婉拒。
    羅總監親自出面，照理說來，這個面子怎么不能不給。可是……她真的覺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喝吐了啊！
    求助地扭頭看了邵揚一眼，邵揚雖然也已經喝得八九不離十了，然而沈陌有難，他不可能見死不救。
    他一把奪過沈陌手里的高腳杯，豪氣萬千地碰上了羅茜的杯子：“羅總，沈陌這杯，我代她喝了！”
    俗話說得好，打腫臉充胖子是行不通的。
    果然，大半杯紅酒下肚之后，邵揚眼前就不是只有羅茜了，還多了兩三個羅茜的重影。
    他能感覺到自己狀態不對，且不說頭重腳輕，就連有人湊過來和他講話，他都聽得朦朦朧朧的，也不曉得應該如何作答。
    “抱歉，我去趟洗手間。”邵揚下意識地推開周圍的人，努力讓自己走成直線，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當他趴在洗手臺上吐得昏天暗地時，邵揚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慢性胃炎，也不是不知道這種病受不得酒精的猛烈刺激。可是沒辦法，他就是看不得別人為難她。
    他為她而瘋狂。
    冰冷的流水拍打在炙熱的臉頰上，這讓邵揚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還想再獨自冷靜一會兒，卻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抽出幾張紙巾胡亂擦了擦臉，迅速又往撞羽朝顏包間那邊趕過去。
    邵揚到底還是回來晚了一步。
    當他推門而入時，沈陌已經不勝酒力直接趴在了雜亂的圓桌上。
    他就猜到會是這樣！這幫家伙肯定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可勁兒給沈陌灌酒。
    他快步走過去，一邊扶住沈陌的肩膀，一邊對一旁看熱鬧的眾人說道：“好了好了，主角都喝趴下了，今兒差不多就散了吧。”
    半晌，無人響應。
    他抬眼掃視了一圈，剛剛還沒完全消退的酒勁兒就在這么一瞬間退散了。
    本來邵揚對stellar的員工就沒有多客氣，只是最近看在沈陌的面子上對他們稍微和藹了些，想不到這些人竟得寸進尺，居然趁他不留神的時候欺負他徒弟。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旦酒醒了，身為首席調香師的冷傲氣場就又回到了邵揚身上。
    “我說今天就到這里，聽不懂？”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沒有人再敢多言，但也沒有人真的就此收拾東西滾蛋走人，畢竟……羅大總監還沒撤退。
    氣氛有點尷尬，這不是羅茜所樂見的。
    “好了，大家別都傻愣著了，該吃吃該喝喝，別為一點小事壞了興致。邵揚，你好好照顧一下沈陌。”她一邊打圓場，一邊給邵揚遞眼色，叫他不要在沈陌的慶功宴上太過計較。
    邵揚也沒什么閑心和旁人較勁，于是緘口不再多言。
    喝醉酒的人因著無力可施，所以比平時重了很多。饒是沈陌這樣一個纖瘦的姑娘，此刻竟也像被502粘在桌子上一般，懶懶地趴在那里，一動也不愿動。
    邵揚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笨笨磕磕地把她扶了起來，讓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
    他不是沒意識到這樣的姿勢有多曖昧，卻也懶得在意旁人的眼光。
    事實上，邵揚在香水界素來是個頗有爭議的人，不論是他的設計還是他的私生活，都免不了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他從來都不在意別人怎么議論他，畢竟，事業是他自己的，生活也一樣。
    但是，當他隱隱聽到周圍有人小聲議論沈陌的時候，他卻有點兒繃不住了。
    邵揚抬起頭，視線清冷地睨了那人一眼，沉聲說：“要吃飯就專心點兒吃，別回頭一不留神嚼了舌根，我這個請客的也不好交代。”
    原本還在八卦不休的幾個女人訕訕地噤了聲。
    邵揚剛緩了緩心神，低頭一瞧沈陌，瞬間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對勁兒了！
    微嘟起來的紅唇，略略含笑的眉目，輕輕撲在他頸間的溫熱呼吸……
    打著大庭廣眾的面兒，她這媚眼如絲的模樣究竟是幾個意思啊？！就算他不在乎別人怎么說，可她一個女孩子，難道也連名聲都不顧了么！
    邵揚愁得一聲嘆息，不期然想起上次在蘇黎世的cherry酒吧，她也是這樣——喝點兒酒就原形畢露，酒品全無。
    他幾乎開動全部腦細胞，努力地思索著如何才能在沈陌更加失態之前結束這場慶功宴，或是先不管別人是走是留，想個辦法讓她們不要注意到沈陌就好。
    可誰知，他這邊還沒想出對策，沈陌就自動自發地來拆臺了。
    她剛才還弱柳扶風地倚在他肩膀上，這會兒也不知哪里來的怪力氣，突然就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邵揚那張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目光里飽含的那個深情啊……簡直羨煞了在場的一眾單身男女。
    這是什么情況？他們兩個到底是個什么關系？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后一齊看向邵揚和沈陌，并且不約而同地噤了聲。
    別說那些沒見過大場面的小伙伴，就連羅茜一時也有點兒驚呆了，竟忘了搬出總監的身份來打擾這對璧人。
    邵揚咬牙切齒地對沈陌說：“不、要、胡、鬧！”
    別看沈陌平時對這個師父景仰有加，只要喝醉了酒，她就徹底成了脫韁的野馬，任他怎么怒斥也不聽，而且桃色面頰上始終掛著魅人的笑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他。
    她一點點湊近他的臉，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啵”的親了邵揚臉蛋一口！
    邵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么樣的臉色，可是從情緒上判斷，他自認為應該是鐵青色。
    可是這還不算完，下一秒，沈陌稍稍拉開和邵揚之間的距離，如水般溫藹的眼眸凝望著他的眼睛。
    “師父，這是我最后一次這樣叫你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
    “邵揚，我不愿意再做你的徒弟了。”
    他微微揚眉：“所以呢？”
    她卻像個犯了錯的小孩，緩緩垂下了眼簾。
    再度開口時，她的聲音輕若蚊吟，卻堅定無比。
    她說：“邵揚，我喜歡你，很喜歡，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