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工作，可沈陌還是覺得，大家的注意力已經悄悄轉移到她和邵揚身上。
那么，他這樣坦然地讓所有人明白“是他主動約她”，算不算是間接地替她解圍呢？
起初沈陌以為是自己自作多情，可后來她才明白，并不是。邵揚接連幾日都在低調地維護她，甚至到了后來，這種維護已經不再像最開始那么低調，反而變成了整個設計部里不能不說的秘密。
轉眼到了清明節，三天小長假之前，同事們都在辦公室里討論假期去哪玩兒。
若是在往常，沈陌也會加入其中，可這一次卻沒有人主動詢問她，或者說，每個人都在有意無意地避免和她提及私人話題。
待到收假回來，她更是發現大家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幾分閃躲。
沈陌不解其中緣由，便找了個空閑的時間約邵揚談談。
聊天約在頂層實驗區的休閑咖啡間里，沈陌先到，沖杯咖啡的功夫，邵揚也如約而至。
她開門見山地說：“邵揚，我覺得最近大家對我們的關注度有點兒大得離譜了，你說呢？”
他不答反問：“誰跟你說什么了？”
“那倒沒有，我只是覺得他們的態度都不太正常，刻意的回避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關注么。”她抿一口咖啡，又問道，“你說，我們該怎么辦啊？”
“充耳不聞就行了。”他仔細觀察著沈陌的神情，好在沒從她臉上看出什么特別明顯的情緒起伏。
看樣子。有些難聽的話還只是停留在邵揚這一層，尚未傳到沈陌的耳朵里。
她歪著腦袋瞧他，略有猶疑地問：“不需要避嫌么？”
邵揚以她剛才所說的話來作答：“刻意的回避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關注。”
他似乎不愿意和她過多討論這個話題，于是很快就講聊天的重心轉移到工作上：“對了沈陌，你最近有什么新的設計方案出來么？‘初戀’畢竟已經是幾個月前設計的了，既然有能力獨當一面了，總不好一直吃老底。”
這問題恰好戳到了沈陌的痛處，只見她若有所思地低下頭，面上有一閃而過的愁容。
“還沒有。”在邵揚面前，她不需要刻意裝作自己很有本事，因此也不需要隱瞞什么，“說實話，我覺得香水設計這件事兒，其實是要隨緣分的，沒靈感的時候也勉強不來，否則即使設計出來也是不成氣候的東西。那種半調子香水，頂多能勉強通過市場部的評估，當做商品推廣給用戶，卻不能指望它成為作品。”
邵揚沉吟片刻，未置可否。
她只好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不是沒有認真對待這件事情，只是……我真的不想一鳴驚人之后就拿出一款平庸的商品，那就是敗壞自己的名聲了。”
到這時，邵揚才開始發表意見。
“我見過很多剛入行的人都犯過跟你一樣的錯誤。”
“錯誤？什么錯誤？”沈陌不解。
他很嚴肅地說：“求好心切，或者說得通俗點兒，就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
沈陌有些不服氣，嘟著嘴巴替自己辯解：“這怎么能叫‘求好心切’呢？這叫上進心啊！我是想設計出更好的作品，又不是因為偷懶。”
“你理解的上進，就是坐等下一次人品爆發嗎？”不知不覺間，他的言辭就比剛才苛刻起來，神色也跟著變得威嚴，“如果是這樣，我敢跟你打賭，你下一次人品爆發至少是在一年以后。”
“別這樣啊，怪打擊積極性的！”她本來是想和邵揚商量桃色事件的對策，卻沒曾想會被他當面潑來這么一桶冷水，一時之間，心里的陰霾面積呈指數增長，連勉強微笑都成了困難的事。
“沈陌，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給你添堵，而是要讓你明白，在這家公司里，其他的都不重要，只有你設計香水的本事才是最重要的。”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就比剛才語重心長了許多，“你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去在意別人怎么說怎么看，你只要努力成為更優秀的調香師，那就足夠了。”
對于這一點，沈陌點頭表示認同。
邵揚又接著說道：“你要認清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沒有不經歷痛苦就能成長的好事。就算是再有才情的調香師，也不可能沒有廢品。如果我告訴你我每個季度都會廢掉至少三十種設計方案，最后拿出很少的一兩個作品去給市場部評估，你又憑什么認為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就憑‘初戀’的成績？”
“我明白了。”她豈止是明白了，簡直是自慚形穢了。
邵揚點到為止，沒多停留便獨自往電梯間走去，而沈陌則直接去霸占邵揚的實驗室，開始下一輪奮戰……
每當她埋頭于香水設計，時間總是以不可察覺的速度飛快流逝。
垃圾桶里堆滿了揉成一團的廢紙，上面記載著沈陌在這個下午捕捉到的無用思緒。
她揉揉酸痛的脖頸，抬頭看一眼窗外，發現城市已是華燈初上。
之前忙起來不覺得餓，這會兒冷不丁聽到肚子“咕嚕”一聲，倒是把她自己唬得一愣。
沈陌將實驗臺收拾整齊，而后鎖好實驗室的大門，轉身去樓下辦公區拿外套和單肩包。因為整個下午她都坐在一處沒有活動，所以此刻，急需運動的沈陌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走樓梯，而非乘坐電梯。
沿著消防通道一路行至設計部所在的那一層，對門進入走廊之前，沈陌忽然聽到了門的那邊傳來一陣議論。
陳嵐氣沖沖地說：“還不就是恃寵而驕么！仗著邵揚處處護著她。”
“我覺得也不全是這個原因吧，畢竟人家第一款香水銷量就挺不錯的。”趙姐雖然言語之間是在維護沈陌的，可語氣卻分明帶著酸溜溜的味道。
“算了吧，邵揚在這個圈子里的影響力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天曉得沈陌的銷量里有沒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許是察覺了趙姐的態度，陳嵐講話愈發刻薄起來，“她可是有人撐腰的人，跟我這些拼死拼活努力搞設計的普通人可不一樣呢！”
“好了好了，瞧你說著說著還當真了。”趙姐嘆了口氣，又說，“她和邵揚既然在一起了，那有些事兒總歸是咱們管不了的，何必給自己惹閑氣呢？”
陳嵐也順著臺階而下：“反正我也就那么一說，哎，電梯來了……”
沈陌躲在消防通道里，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這些令她憤怒到發抖的刻薄言辭。
她明明沒有做錯什么，不管是喜歡邵揚，還是努力設計出一款受人喜愛的香水，她都自認是問心無愧的。
可是為什么呢？她竟一直不敢打開那扇門，不敢直接站出來面對那些人的無端指責，就這么一直躲在門的另一側，直到趙姐和陳嵐上了電梯。
推開面前的那扇門，沈陌竟在一瞬間產生某種錯覺，以為面前的世界并不是她所熟知的。
它變得那么陌生，那么充滿了敵意，以至于她在第一時間記起邵揚的那句：誰跟你說什么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只有她被好好地保護在殼子里，天真懵懂得近乎愚蠢。
沈陌快步走進辦公區，看到邵揚還沒走，便直接在他身邊停住了腳步。
邵揚抬頭看她：“準備回家了么？”
她沒有回答，看向他的眼神里分明帶了三分怒意、七分委屈。
“邵揚，為什么你都不告訴？”
他怔了一瞬，而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畢竟，沒有不透風的墻，他堵不住別人的嘴，更堵不住沈陌的耳朵。那些流言蜚語總會傳到她的耳朵里，只不過他沒想到，剛巧就趕在了今天。
他本想等下班之后給她一個驚喜，看這架勢，驚喜是給不成了，只能祈禱別變成一場驚嚇。
沈陌見他半晌沒言語，不由得急了：“怎么不說話，為什么你知道他們亂嚼舌根都不告訴我呢？”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么？”邵揚淡淡地反問。
她怒瞪著他，也不顧旁邊有沒有人在看，就自顧自地大聲叫道：“那不一樣！從別人嘴里聽到那些話，和你親自告訴我，畢竟不一樣！”
邵揚沒有立刻爭辯什么，而是迅速關了電腦，自作主張地幫沈陌也把辦工桌收拾好，便帶著她離開了公司。
從stellar往粵菜館去的路上，沈陌悶聲作在副駕上，別過頭去不肯看他，更不打算跟他說話。邵揚亦沒有主動搭腔，兩個人就這么各懷心事地沉默著，誰都沒心思打破這個僵局。
此時已是傍晚八點多，交通廣播里的女主播正在用甜美的腔調講述一個虐心的愛情故事。
沈陌有些無奈，想不通為什么還會有人愿意聽這類故事。生活已經諸多不順了，何苦要到廣播里繼續找虐呢？
她伸出手，想將廣播切換成舒緩的音樂，卻在下一瞬間覺得亂碰他的車子不合適，于是又訕訕地收回了手。
等到邵揚回過神來，發現廣播內容不對胃口時，沈陌已經快要被甜心姐姐的語氣給煩死了。
他關掉廣播，趁她回頭看他的機會，低聲問道：“還在生我氣？”
邵揚既然率先放低了姿態，沈陌自然也不好得寸進尺：“沒有，我不是生你的氣，只是覺得我們被別人這樣亂傳謠言，我也想站出來跟你一起面對，而不是像之前那樣，什么都不知道，就只會當一只縮頭烏龜。”
“傻丫頭，沒聽過一個詞叫‘眾口鑠金’嗎？你站出來除了當活靶子，還能有什么用？”
她不服氣，不自知地又皺起了眉頭：“可是、可是你聽到那些污蔑的話，也都無所謂么？”
“不是無所謂，而是時刻提醒自己保持心態的平和，然后本著‘敵進我退，側路包抄’的原則，和她們斗智斗勇。”
他像模像樣地給她講兵法，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眼，便像約好了似的一起忍俊不禁。
沈陌笑道：“快別這么一本正經地講笑話了！本來挺嚴肅的事兒。”
“哪是在講笑話？”他也輕輕揚起了嘴角，“我確實是有打算的，只是還沒到爆發的時候，就先被你探到了消息。”
“什么打算，說來聽聽？”沈陌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一再追問，甚至開始威逼利誘，“你要是講不清楚，那肯定就是隨口糊弄我的。講得清楚的話，今天這頓晚飯我請，怎么樣？”
他故意不提自己的打算，只說：“你要是有錢沒處花就直說。”
沈陌撇撇嘴道：“看你這故意賣關子的樣兒，估計是問不出什么來了。”
她頓了頓，又認真起來，轉頭凝視著邵揚的眼睛，很執著地向他要一個保證：“你答應我，以后再有類似的事情，你不要全都扛在自己身上，畢竟我是跟你站在一起的，有什么事兒讓我跟你一起分擔，好不好？”
邵揚沉吟著，好久都沒作答。
雖然告訴沈陌“沒有不經歷痛苦就能成長的好事”這句話的就是他本人，可是，最不愿意看到沈陌吃苦的，也恰恰是他。
只是，她一再拉扯他的衣袖，像是撒嬌，又像是懇求。
最后的最后，邵揚也只好無奈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