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下班時分，沈陌趁著邵揚外出還沒回來，找借口說有些頭疼，和羅茜請了兩個小時的病假，便率先離開了公司。
    她出門時，葉遠聲的車已經停在了馬路對面。沈陌忽然有些恍惚，總覺得眼前的場景和上一次她狠心拒絕他時，如出一轍。
    車子在路上穩穩行駛，車里，葉遠聲問沈陌：“先去吃辦法，你平時都去什么地方，也帶我去嘗嘗？”
    本來沈陌下意識地就要說出市中心那家粵菜館子的名字，可話到嘴邊滾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愿意頂著被邵揚碰見的風險去什么市中心，更不愿意帶其他人去那家搭在了有關邵揚記憶的餐廳，哪怕這個人是她的初戀前男友。
    沈陌溫和地笑笑，轉頭看著葉遠聲說：“我平時不常在外面吃，基本也就是出租房附近的幾家小飯館，只是不知道那種街邊的小館子你吃不吃得慣。”
    許是因為她的目光頗為真摯，葉遠聲二話沒說，立刻爽朗地點了點頭，開車往她家的方向駛去。
    出租房附近有一條夜市小吃街，傍晚時分，小商小販云集，看起來頗為熱鬧。
    葉遠聲走在沈陌身側，時不時地感慨道：“這里還真有點兒像咱們大學外面的步行街，你說呢，沈陌？”
    被他點到名字的沈陌，其實一直在走神，根本就沒有融入到市井之間的煙火氣息中。
    她勉強抬頭對他笑笑，隨手指著旁邊一家賣魚丸面的小店說：“不如就在這家隨便吃點兒吧？”
    “好。”他很紳士地讓她走在前面，兩人一前一后進到那家小店，尋了位置坐下。
    這邊葉遠聲笑意濃濃地翻看著簡陋的塑料菜單，那邊沈陌卻心事重重地直奔主題：“遠聲，之前電話里我也說過，這次約你，確實是有事相求。”
    他正在翻頁的手似乎頓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葉遠聲跟服務員點了兩碗章魚面和幾樣搭配的小菜，又叮囑其中一碗不要放香菜，而后才淺笑著回頭對沈陌說：“我也知道你找我出來的目的，只不過偶爾管不住自己，還是忍不住有點奢望。”
    沈陌尷尬得不知說些什么才好，葉遠聲反倒落落大方地笑道：“好了，說正事吧，需要我做什么？”
    她朝他感激一笑，而后也不多做周旋，理清了思路便將“初戀”香水的由來、如今惹上的事端，以及需要他幫她一起澄清事實的想法娓娓道來。
    在她描述事情經過的短短五分鐘里，葉遠聲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用“陰晴不定”來形容。
    聽說她設計了“初戀”，驟然晴空；再聽說“初戀”是藥香味兒的，瞬間轉陰；而后得知她被人污蔑抄寫，忍不住為之擔憂，陰轉多云；最后，明白她此次的來意，想到她對他再無舊情，不過是想利用他處理事情，葉遠聲的臉色終于無言地變成了當下最流行的——霾。
    其實不光是葉遠聲覺得堵心，就連沈陌自己也是越說越覺得自己這事兒做得太過分了。
    她有些高估自己的智商了，但卻低估了葉遠聲，更低估了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沈陌怎么也沒有想到，葉遠聲雖然陰沉著一張臉，但卻沒說一個“不”字。
    他只是低聲問了一句：“你打算那么時候跟媒體見面？”
    在沈陌回答了“后天”之后，他便又歸于沉默，不再多說無用的話。
    小餐館的老板娘端上來兩碗熱騰騰的章魚面，問道：“不放香菜的是哪位的？”
    沈陌還沒開口，葉遠聲就自然而然地說：“她的。”那么熟悉的眼神，仿佛他們又回到了幾年前的大學時光。
    “瞧你男朋友多體貼！”老板娘說完，見沈陌低下頭，只當她是害羞的。
    可是沈陌自己知道，她真的是無言以對。
    沉默良久，也掙扎良久。
    白天沒見到遠聲時，她還只是擔心這張感情牌不會管用，可是當她真的和葉遠聲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吃飯，她卻怎么也過不了自己心里這關，總覺得這樣利用他的一片真心，實在過分。
    “遠聲，要不然……”她支支吾吾地說，“不然還是算了吧。”
    那些猶豫不決，哪怕她不說，他也都看在了眼里。
    本該推脫搪塞的是他，可偏偏是他主動替她解圍：“沈陌，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負擔，我也不全是為了幫你，再怎么說，這款香水的設計初衷里也有我一份子，那我不能親眼看著它被人這樣污蔑。”
    她緊緊咬著下唇，好不容易才將那句“對不起，謝謝你”說出口。
    正事兒聊到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了。葉遠聲率先轉移話題，與她聊起生活瑣事。沈陌不好不答，但也不愿聊得太過深入，畢竟已經覺得了退出彼此的生活。
    一頓飯吃到最后，章魚面都涼了，兩人之間的氣氛也隨之冷卻下來。
    沈陌臉色隨心情一起變得有些糟糕，葉遠聲主動說要送她到樓下，她便沒有拒絕。
    可是就在他們并肩行至單元門附近時，沈陌一眼就看到了等在她樓下的邵揚，以及寫在他臉上的，不可言喻的失望。
    葉遠聲識趣地先離開了，寂靜的夜色里，只剩下沈陌和邵揚遙遙相望，相顧無言。
    他原本是斜倚在墻壁上的，看到她走過來，便站直了身子，高挑的身材完美地擋住了沈陌回家的畢竟之路。
    她在他面前站定，猶豫了好一陣子，才弱弱地開口：“邵揚，不是你想的那樣……”
    邵揚冷笑著反問：“哦？不是我想的哪樣？”
    “我之所以約他出來，是因為……”沈陌把頭垂得很低，聲音也越來越小，“呃，因為……”
    說實話？肯定行不通；說謊？肯定會被他誤會。
    一時之間，沈陌左右為難，竟完全想不出應該如何解釋剛才的一幕。
    她深深呼吸，然后抬頭凝望邵揚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邵揚，請你相信我！”
    他低頭對上她的雙眼，不出意外，從中看到了懇求與退讓。
    他本該心軟的，可不知為什么，這一刻，他就是沒辦法壓下心頭躥升的怒火。
    “我一直相信你，可是你呢？”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反問她，“沈陌，你可曾同樣信任過我？！”
    從未有過的委屈、驕傲和苦澀，一股腦地涌上邵揚的心間，以至于他不論如何努力裝出倨傲的模樣，沈陌還是瞬間看透了他的偽裝。
    沈陌望著他眼底的苦楚，忽而就明白了什么叫愛情。
    原來當你真的愛上一個人，你可以忍耐天大的委屈，可以忍耐無盡的傷害，卻唯獨不能忍耐他露出那樣脆弱的神情。
    他的難過，簡直能在瞬間擊潰她心底最固不可破的堤堰。
    沈陌甚至來不及細想他話里的深意，就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他，一遍一遍地道歉：“是我錯了，邵揚，你別這樣，我錯了……”
    這擁抱來得突兀，就像是皎潔月光下斑駁的樹影，一枝一椏都延展到了邵揚的心里。
    渴望已久的小女人，如今正乖順地擁抱著他。她抱得那么用力，連矜持都不顧，仿佛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弄丟了他，而她那么害怕找不到他。
    一種名為心疼的情愫悄然暗涌，邵揚雖沒有展顏，但到底還是不忍心再對她說一句重話。
    沈陌伏在他胸前，像個將被拋棄的無助孩童，嘴里反反復復地念著那句“對不起”。
    他沉默半晌，卻發現胸口的衣襟已經被眼淚氳濕了。
    上一秒，溫熱的觸感還存留在心口，而下一瞬，仲春時節的晚風徐徐吹過，他便覺得一種透骨的涼。這種涼意仿佛不單單存在于他的身上，也無聲蔓延到沈陌的臉頰上，手指尖。
    她哭著哭著就開始說不清楚話，再然后，整個身子都在戰戰發抖。
    邵揚終于還是敗給了這樣楚楚可憐的她，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憐惜，緊緊將她抱在了懷里。
    他的唇輕輕吻上她的頭發，再開口時，聲線中不知怎的就染上幾分喑啞的味道。
    “我不是怪你，別哭了。”他一邊用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順她的脊背，一邊柔聲哄道，“聽話，好不好？”
    感受到他的撫慰，沈陌漸漸止了哭聲，改為有一搭沒有搭的抽泣。
    她淚眼朦朧地抬頭凝望他的臉，忽然覺得此時此地，縱使隔著藹藹水汽，他依然離她很近很近。
    女人哭得久了就容易缺氧，缺氧了就容易說出感天動地的胡話。沈陌如果明白這個道理，就絕對不會在哭得腦子都懵了的時刻，放下所有的防備，對邵揚說什么“你不要生我的氣，以后我什么都聽你的”。
    這話雖然很沒骨氣，但聽在邵揚耳朵里卻是受用的，也恰是拜這句胡話所賜，沈陌有幸見到了“抄襲丑聞”之后，邵揚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愛情是多么奇妙的東西。
    他難過，星空都跟著黯淡無光；而他展演一笑，整個世界的花朵仿佛都在瞬間綻放。
    沈陌見他不再惱怒，也跟著破涕為笑。
    心情一旦緩和下來，關于正事兒的討論自然就被提上了議程。
    這一次，沒等邵揚威逼利誘，沈陌就主動招認了。
    她將自己找葉遠聲幫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邵揚聽。不僅如此，她甚至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連自己心里的掙扎和內疚都和盤托出。
    沈陌這邊像連珠炮似的講了好一陣子，誰知邵揚看起來卻淡定得很，仿佛她說的一切都已在他掌握之中。
    她本來還在很努力地澄清事實，卻發現邵揚正在抿唇偷笑，于是她瞬間沒了思路，嘟著嘴巴嘀咕了一句：“喂，你笑什么啊？真是的，這么嚴肅的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邵揚眉眼彎彎地看著她，輕聲反問：“我早就看過劇本，你還非要事無巨細地念一遍給我聽，怎么不好笑？”
    明明是在討論工作上的棘手事情，可為什么，聽起來那么像是情人間的呢喃細語？
    沈陌想，或許是因為從剛才到現在，他始終將她護在臂彎里，以寵溺和保護的姿態。
    即便有微涼的風吹拂而過，涼意也都被他擋了去，最終落在沈陌肌膚上的，只剩下最溫柔的觸感。
    她怔怔地望進他深邃的眸子，一時動情，竟忘了言語。
    “怎么了？突然就靜音了。”
    “沒怎么，就是突然意識到，以后我再也不能主動去約別的男人了。”
    邵揚愣了片刻，而后輕笑起來，下巴磨蹭著她的額頭，語氣里盡是笑意：“你倒還挺自覺。”
    “要是連這點兒自覺都沒有，怎么能當你的……”沈陌說不下去了。
    她這才恍然意識到——手也牽了，抱也抱了，可是截止到目前，他們還是沒有確認戀愛關系。
    甚至……他從來就沒說過喜歡她。
    這個認知像是從天而降的一盆冷水，倏地就潑醒了沈陌。
    她收斂了笑容，抬起頭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個并不過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