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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評估團隊起了個大早。
    邳山島的景致很美，但他們沒一個人是為了度假而來的，因此早早張羅著出海考察。
    投資代表還好說，基本都是正值壯年的主，“事必親躬”不在話下；但能做到院士的專家，每一個年齡都不小了，很多實質性的評估工作，基本是交給某個學生帶隊來做的。
    也因此，與院士們同時抵達邳山島的評估團隊，很大一部分是他們的學生，或者學生的學生。像前期的出海評估工作，就是“弟子服其勞”。
    遲文光是周院士的“大弟子”，地位與葛院士的“大弟子”溫信相當，兩人同時帶隊登上了一艘海洋科學綜合考察船。
    這是嘉谷實驗室和國家海洋一所聯合建造的海洋科學綜合考察船，也是國家海洋科研事業單位和民營企業合作建造的第二艘海洋科學考察船，是民營資本參與國家海洋科考能力建設、增強我國海洋科技創新能力的一個重要標志。
    建成后的海洋科學綜合考察船，也成為了嘉谷體系海洋科學基礎研究和高新技術研發的海上移動實驗室和試驗平臺；在此次評估中，理所當然的成為了主角之一。
    饒是如此，登船后的溫信眼中精光一閃道：“只有一艘船？這怎么夠用？”
    老師是什么態度，弟子自然就秉承著什么態度。對于嘉谷的海洋牧場評估工作，溫信是干勁十足，一心希望能抓到嘉谷的把柄。
    遲文光笑看著他道：“不夠用的話，你也可以向上面申請調派更多的科考船啊。”
    溫信頓時被堵得說不話了。
    開什么玩笑，國內哪一艘科考船，不是所屬單位的寶貝？別說是他了，就是他的老師葛院士，也不是說申請調派就能調派的。
    當然，漁船是不缺的。但是，漁船與專業的科考船是能相提并論的嗎？
    溫信臉色不太好看道：“只有一艘船，什么時候才能完成評估？我們的時間可是很緊張的。”
    他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們要評估的嘉谷海洋牧場，海域面積高達上萬畝。數以萬畝計的海域，可不是一塊小海灘，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域。
    這么大的海底世界，水文水動力、生物群落、生境結構……都不是用眼睛就能挨個檢查的。在專業設備的輔助下，要將它們全部快速檢查一遍，也許只要數十個人就夠了。但要想認真的挖掘藏在深處的問題，派遣數百人也不嫌多，兩三個月沒有結果都不稀罕。
    ——大公司往往很難被審查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審查成本太高，以至于政府都無力承擔的時候，監管就形同虛設了。
    如果只是人手的問題還好解決，只要有需要，單單是一位院士，就能召集起一支規模不小的弟子團隊；但是海洋畢竟不同于陸地，沒有船只，再多的人手也派不上用場，總不能讓師兄弟們游著去做評估吧？
    所以，出聲附和溫信的人還真不少。
    每個專家的評估角度是不盡相同的。譬如有的專家重點關注嘉谷海洋牧場的海水鹽度，這是有道理的：海水的鹽度會影響海魚肉質的口感，和味道。鹽度高環境里生長的海魚，肉質較粗口感硬實；而生活在低海水鹽度區域的海魚肉質會更細嫩有彈性，做出的菜肴會更清甜鮮美，更加可口。
    ——他們需要評估嘉谷海洋牧場的海水鹽度對出產的海鮮有多大影響，是人為所致還是自然所致……
    這樣一來，有些評估資料是可以共用的，譬如生態系統結構、生物承載力等；但有些評估資料是需要獨自挖掘的，如環境因子；擠在一起，實在不是什么高效率的選擇。
    得到眾人聲援的溫信得意地看著遲文光，勸道：“你們跟嘉谷的關系好，何不讓嘉谷幫忙調派……”
    “沒必要。”遲文光打斷了他的話。
    全程跟隨周院士參與嘉谷海洋牧場的建設和研究的遲文光，對嘉谷海洋牧場的了解程度可能比一般的嘉谷工作人員都要深，此時他語氣緩慢道：“你們有所不知，完善的海洋牧場監測評估體系，也是嘉谷海洋牧場建設的重要內容。”
    “嘉谷的海洋牧場監測評估技術體系，在原理認知、技術突破與裝備研發等方面都取得了較大進展，并實現了廣泛的集成應用。比如多功能環境資源監測平臺、基于光學和聲學的生物監測技術、生態系統模型評估等……”
    “嘉谷海洋牧場的面積是不小，但都實現了分區安裝多功能環境資源監測平臺，實現了多參數水環境和氣象數據監測的無線傳輸及多終端訪問。”遲文光看著溫信漸變的臉色，繼續道：“我再舉個例子，在生物監測上，嘉谷海洋牧場有潛水員手持式和定置式視頻采集設備應用，前者用于潛水隨同記錄、樣點及樣帶調查、非接觸式測量等監測工作；后者用于長期或實時的生物監測，以直觀掌握資源變動和異常等。”
    “所以說，很多數據資料，根本不用你們親自采集；當然，你們要是覺得嘉谷和我們團隊采集的數據不可信，那又另當別論了……”
    這要是自己獨處一室，溫信就要直接罵娘了。
    實現海洋環境及生態要素的“實時監測可視化”目標，國內只能說是起步加速階段，最主要的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錢的問題。
    安裝先進的多功能環境資源監測平臺，建設成本會增加多少啊，這廝真不是在胡說？
    但他知道，遲文光不可能是在胡說。
    他也突然理解了，難怪周院士團隊與嘉谷開展合作研究后，經費充裕得流油。
    這狗大戶！
    船上除了溫信，投資機構代表們也普遍臉色不太好看。
    高科技牛嗶啊！但對投資者來說，這意味著海洋牧場建設成本的暴增，是一個很大的減分點。
    當然，他們也可以向嘉谷提意見，但以嘉谷的尿性，估計只會豎起一根中指，然后吐出一句：愛投投，不投滾！
    遲文光才不管眾人的心思如何復雜，他輕車熟路的在船上打開一個海底視頻，正式揭開了嘉谷海洋牧場的真面目：
    ——各種藻類隨著水流有節奏地擺動，底棲生物、上中下層魚類穿梭其中，還有人工魚礁形成人造上升流，氣泡幕控制魚類的活動范圍，魚群在各自喜歡的環境里生長……一個如此完整、科學的處處生機勃勃的海洋生態系統撲面而來！
    “這真是……嘉谷的海洋牧場？”人群中不知是誰喃喃道。
    遲文光不自覺昂首挺胸，重重的點頭：“這就是嘉谷海洋牧場！”
    溫信雙眼瞪大，也是被震住了。
    “海洋牧場”的構想，是上世紀70年代初由島國人提出的。這種構想一經提出就震驚了全世界，被稱為征服海洋的劃時代的想法。
    不得不說，與“地大物博”的中國相比，陸地資源緊張的島國對海洋的重視和開發是走在世界前列的。
    在國際海洋公約沒有簽署前，島國曾經四處出擊在公海海域肆意進行深海捕撈，但隨著海洋法新時代的到來，島國必須面對本國有限的海洋開發資源。可以說，強烈的危機意識使得島國人不得不改變他們對待海洋的方式，所以他們選擇了“華麗的轉身”。與國人相比，島國人早早就充分認識到讓海洋成為取之不竭的寶庫對于本民族意味著什么。
    中國的水產養殖年總量占世界總量近70％，連續二十多年位居世界第一，但一個尷尬的事實是：國內的海水養殖業，正在緩慢扼殺一個充滿希望的藍色大海。
    中國人對海洋的開發使得海岸線附近“養殖場”比比皆是，一個連著一個的“養殖場”幾乎吞噬掉了自然的海岸，這也是一種“掠奪式開發”——一方面是過度捕撈和污染嚴重破壞了海洋生態結構；另一方面，密集養殖使得海水走向另一種極端：過度營養化，進一步破壞海洋生態。
    與之相比，隔海相望的日韓卻是世界上海洋牧場發展得最先進的國家。
    溫信跟著葛院士去過南韓的統營海洋牧場，這個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好的海洋牧場，用海洋專家的話來評價，其實現了最大化、最自然化、最持續化地開發海洋。
    見識過真正的海洋牧場后，回過頭來再看國內的“海洋牧場”，就不是內味了。
    關于海洋牧場的概念，國內目前廣泛認為，投放了人工魚礁就是海洋牧場——其實，這離真正的海洋牧場還相差甚遠。
    葛院士，以及溫信等弟子，在那之后，都認為國內的“海洋牧場”不能算是真正的海洋牧場，譬如一直以“海洋牧場”作為宣傳點的獐子島之流，不過是以海參、鮑魚等被稱為“軟黃金”的底棲生物為主，并沒有形成立體的、豐富的海洋生物的生存空間。而且獐子島附近海域水溫低，海藻很難存活，這無疑更會使得當地的海洋生態環境進一步單一化。
    當然，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憾，但相對而言，放眼全國海域，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是很不錯了。
    在這一刻之前，溫信一直以為，嘉谷海洋牧場也不過是大一點的“養殖場”，可能也投放了點人工魚礁，但并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海洋牧場”。
    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利用人工魚礁、海草床等營造適合魚類生活的，并配有環境監測系統、防止魚類逃逸系統等科技設施，不污染海水和環境，底棲生物和上中下層魚類兼而有之的海洋生物世界！
    在這個海洋世界中，人類能做的不再是漁獵與養殖，而第一次成為大海的“牧羊人”。海洋牧場本身是一個良好的自然生態系統，人類退回到與大海和平相處的角色，成為一名觀察者和監督者，而不像人工養殖那樣，成為全能的上帝，沒有顧忌地按照需求來對待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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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信目不轉睛的打量著“可視化”的嘉谷海洋牧場，與自己在南韓見過的統營海洋牧場暗暗比較。
    毫不遜色！
    但是，嘉谷怎么能！
    在陸地上建立一個牧場尚不是容易的事情，何況在大海里？
    建設海洋牧場，首先要對海洋環境進行改造。如改造灘涂、建造海底山脈、種植海藻和海草、投放人工魚礁、制造人工上升流等。同時還要解決很多在陸地上不存在的問題：比如海洋是開放的，魚可以自由游進或游出一個海區，人卻無法直接到海洋中去驅趕魚群，那么限制魚群的活動范圍就是個難題……這些不僅需要海洋技術的提高，而且需要重金投入以及漫長時間的等待。
    溫信私以為，國內第一個真正的海洋牧場，還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而且必須在國家的支持下才有可能誕生。
    但眼下，一家民企，真的做到了。
    屬于我們國家的，真正的海洋牧場！
    視頻無聲，看在溫信眼里，卻令其渾身戰栗！
    那是一種感同身受的激動與感動！
    這就像給了國人一把馴服大海的自然鑰匙，每一名海洋研究員，都因此心潮起伏。
    盡管不是每一個研究員，都能像溫信那樣有機會見識過國外的真正的海洋牧場，但并不妨礙他們理解這樣的嘉谷海洋牧場意味著什么。
    ——牛嗶啊！
    ——完全有別于國內的養殖場！
    ——難怪產出的海產品具有野生之高品質，人工養殖之高產量！
    越是高水平的研究員，就越能懂其中的不凡。
    這些人早就看傻了，半天沒人吭聲。
    而這就苦了以陳堅、梅總為首的投資機構代表們。
    研究員們目不斜視、情感外溢的表現，讓他們貌似在見證著什么了不起的東西，一時不好開口打破沉默。
    但他們左看看，右看看，嗯，海藻很多，大小魚兒很多，落在他們眼里，不就是一部略夢幻的“海底森林風光片”嗎？
    麻蛋，究竟牛嗶在哪，倒是出個人來說說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