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趙煜前往御書房面見皇帝。

　　這是君臣二人闊別半年后的初次相見。與益王相比，皇帝武信長相略顯普通了些，身形清瘦，仍似十七八的少年，緣其是先帝酒后寵幸宮女所生，遂一直不受重視。直到太子病逝，武信這才真正進入朝臣的視野里。

　　在僅剩的兩個藩王中，益王武竑極得圣寵，為人恣意好勝，而武信不僅序齒稍長一月，且性子溫和寬厚，是諸臣心中更接近守成君主的理想人選。

　　然而對許多人來說，武信登基后的未來其實并不明朗，甚至比益王為帝更具重重潛變——須知，心學宗師王湛乃武信的從外祖父，即便武信自幼以理學為業，可難保他不因著這層關系，憑帝力將心學推及天下……

　　自趙煜一進門，皇帝便不覺站起身來，上前扶起俯身行禮的男人。

　　“上朝還是得見著齊光才行，你不在，朕總覺著不踏實。”

　　皇帝這話可謂親近無比，雖是開玩笑，可背后已隱現孤軍奮戰之意，流露出與諸臣的幾分疏遠。

　　趙煜容色清和，回道：“臣工之責乃輔政為民，令圣聽無失，還請陛下龍體為重，多多寬心。”

　　皇帝笑而不語。類似的話也常聽幾位閣老說，可奇怪的是，唯獨趙煜說出口，才真正入了自己的心。好像只有他，才沒有動機費盡心思邀上取寵。畢竟，以江左趙家在天下士人心中的地位，他還想要什么呢？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無數人渴望凌駕于萬萬人之上，而有些人只愿當個無事閑人，直到被逼至懸崖時，才不得不走上另一條路。

　　武信自知不是個稟賦超絕的人，卻也不自貶、不自傲。他明白自個兒最大的優點便是識時務，縱使早早看透了皇帝之位不過是個活著的祖宗——士大夫治天下，已成定例；可等到登基后卻也盡力履職，只求順應天道，不傷己心。

　　而這，或許正是他與趙煜一見如故的緣由。

　　不論是趙家的迎立之功，還是王湛與趙煜的師徒關系，都令武信對趙煜有親近感，更別提早在六年前，兩人還曾一同夜游藩府鐘卉。

　　彼時，一人還是不受重視的藩王，而另一人雖尚未成名，可在頂級世家圈里卻早有傳說，單憑趙瀛對其態度格外不尋常，便讓外人摸出了幾分玄機。

　　如今，世事皆變。

　　“益王之事……”皇帝頓了頓，輕松道，“與他牽扯的人怕是數不勝數，如今正值多事之秋，這般了結也好，攘外方是要事。”

　　趙煜自然清楚皇帝性子中和，就算隱覺蔣儲左右逢源，卻仍給其機會，不愿人事大變。這般在盛世之下自然可行，然而表面平穩而內里暗瘡漸生的帝國，只會在不知不覺中淪落。

　　今日這合了皇帝心意的局面，雖是他一手促成，卻也沒有多說什么。

　　武信忽想起前些日子收到趙煜密信，里面稟告了趙家與崔家百年前的結親約定，因之自請失察之罪。對此，他倒頗覺納罕，趙煜與崔瑈的師生關系倒沒令他放在心上，只是沒想到察幾若神的人也會有疏忽的一天，不覺好笑，于是調侃道：“朕以前就好奇怎樣的女子才配得上齊光，這崔瑈，可是撿了個大漏啊。”

　　聽到皇帝提及她，趙煜唇畔笑意輕而漾開，回：“崔瑈……人很好，是個好姑娘。”

　　男子語氣雖淡，卻流露了說不清的味道。念出那人名字時，如溫柔春風小心地拂過一株蒲公英，似是不忍將之吹散。

　　皇帝聞言先是一愣，旋即失笑。初讀趙煜書信那日他還隱覺其中情意，卻只當自己多想，怎料今日竟得人當面承認，自是驚訝不已。

　　只不過，后知后覺最倚仗的臣子對自己毫不隱瞞，心中更多的還是高興。

　　沉吟半晌，皇帝方鄭重開口。

　　“齊光與朕，是臣是君，亦師亦友。朕近來常在想，劉玄德舉國托孤于諸葛亮，實乃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軌。如此典范在先，不知齊光意下如何？”

　　他已漸漸看明白了這幾個月發生的事。無聲準備數月才使藩王叛亂有驚無險，因南北之軍內訌而特為俞大成設立新職……趙煜啊，其實正一步步向他證明變法的必要性。

　　既承祖宗基業，武信又怎能不盡己所能？

　　得此答復，趙煜起身，俯首：“心神無貳，萬死不辭。”

　　蔣儲剛出文淵閣準備去面見圣上時，卻見遠處玉白石甬道上行有一人。

　　年輕男人風姿蘊藉，蕭蕭肅肅若松下風，郎艷獨絕至此，世上唯他而已。

　　傳旨太監側眸看了下蔣閣老神色，稍頓，低聲說：“趙大人真是好運道，不提家世天資，便看圣上那獨一份的信任，就叫人羨嘆。每次面圣，就從不曾有第二人在場。”

　　“君臣相宜，實乃大周之福。”

　　蔣儲和語聲和緩，只不過心里卻不以為意。

　　當初陳韜傳信，言趙煜與一個女學生關系不一般，蔣儲卻根本沒當回事兒，須知這般自毀長城之舉常人都避之不及，趙煜又怎會犯險。直到前段時間有人來報趙瀛特意前去安平，這才終于叫他猜出了些許不尋常。

　　一旦用好了這個把柄，便可令之再難翻身！

　　世事流轉，何曾恒定不變？人皆有其弱點，從無永遠的勝者。而趙煜，你也該輸上一次了。

　　察覺到遠處的打量，趙煜側首望了過去，正對上那位蔣閣老的含笑目光，彼此頷首致意后各自而行。

　　回想著片刻前年輕男人風波不動的神態，蔣儲緩緩笑了，心里浮起了一絲欣賞。相比穩狠有謀的趙瀛，這個年輕人更是匹吃人不吐骨頭的狼，自個兒可是被他生生咬下一大塊肉。

　　好在，棋逢對手才有意思。與人斗，樂趣正在于此。

　　只可惜蔣儲永遠不會知道，片刻前的短暫照面，在趙煜心底竟似水過無痕。

　　他從不把任何一個人當對手。于他而言，擦肩之人只是那世事變化的起承轉合。

　　另一邊，剛回國子監沒幾日的崔瑈，算是遇上了麻煩。

　　事情說來倒也簡單，曾無數次羞辱貶低她的公子哥兒們，開始一個個的上門來向她賠罪道歉，便是一向桀驁的西伯侯三公子梁玨也跟著來了，雖然相比同來的一胖一瘦倆公子，他算是沉默寡言得多。

　　那胖公子陳銘澤格外會玩兒，好像生怕崔瑈不搭理他，還真的背了幾根荊柴前來請罪，嬉皮笑臉地賣丑逗樂，好話說盡，只求她的原諒。

　　一旦危及己身，再胡天胡地的公子哥兒也知道輕重。

　　崔瑈閑閑看著他們耍寶，心里只覺可笑。人真是奇妙，壞時能叫人恨得牙癢，做小伏低時又令人啼笑皆非，似乎能看出幾分未泯的良心來，不自覺將過去種種當成了沒長大孩子的惡毒心思。雖未必接受道歉，卻也懶得與之計較。

　　然而她未曾想到，即便自己有江左趙家這個大靠山護體，有些人一旦瘋起來，便是底線全無。可是這個經驗也只有到事后復盤時，才能有所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