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用完晚膳，崔瑈打了聲招呼后已先行離開。
身后三人看著崔瑈匆匆背影，總覺著她今兒有些不大對勁。方建鴻捻了捻手指，糾結(jié)半息，還是說了出來：“早上剛到府衙時，綺月特意去向鄧知州道謝，似乎已得先生應(yīng)允，往后不再去見習(xí)了。”
一聽這話，余下人心知定然有事發(fā)生，卻也不好出聲議論。
這般，怕是一夕之間師妹變師母了吧。
薛嘉卉忽然生出幾分不安，若先生有隱退之意，往后他們仨該怎么辦？
略瞥了眼身側(cè)二人臉色，高玠笑了笑，倒根本沒當(dāng)一回事兒。他可無比清楚江左趙家的能量，當(dāng)初，連享盡圣寵的益王都被趙家攔截于皇位之外，將興王扶上了位，今日事關(guān)趙煜，趙家怎會坐視不理？
趙煜，這位被所有世家高門視作繼承人典范的公子，在趙瀛心中終究是不一樣的。
方建鴻忽想起一件事來，壓低了聲兒，神神秘秘道：“還記得當(dāng)日那位周大師沒？按說我們仨與他也有緣，若是再能遇上的話，未嘗不可叫他也給我們算算。”
畢竟，就看崔瑈今日境況，簡直完全應(yīng)了他所言！
高玠聽完啼笑皆非，而薛嘉卉竟罕見的沒有出聲擠兌。無人知道，片刻前的她也在琢磨著同一件事呢。
再說崔瑈進了承德院后，由晉臣引著前往和光軒。這是她第一次去書閣以外的地方見他，只見敞室周圍奇峰古樹，清泉白石，有一露臺四垂湘簾，甫入內(nèi)，如進清涼界。
只需一眼，她提了一整天的心也終于放下。他的確沒有騙她，或許真的只需三天，他就差不多好了！
今日他穿了身玉色寬袍長衫，閑適席地而坐，微垂首，正擺弄著案幾上的茶具，側(cè)顏有如白璧光潔，俊美無儔，全然不像受過重傷的人。
“用過膳了嗎？”
趙煜邊問邊放下茶壺，抬頭，一雙桃花眼深邃湛然，藏了似有若無的笑意。
“已經(jīng)用過了，您呢？今日吃得好嗎？”
聽著女孩兒嬌俏的反問，趙煜忍不住一笑，低聲應(yīng)了。
細細感知他灼熱目光，崔瑈走至茶案對面坐下，方才還想他怎么沒臥床休養(yǎng)，此刻已心有所悟。
除去恢復(fù)力驚人外，也許是不方便在內(nèi)室見她吧？即便時有出格之舉，他好像依舊恪守著某種底線。
就不知，底線究竟會在哪兒……
心里的好奇似流水左右蕩漾著，她臉上卻不露異樣，端起茶盞喝了一小口后，輕啟唇：“先生，這露臺如此清涼，對您養(yǎng)傷是否有好處？”
趙煜唇角浮了笑：“也能這么說。”
“那就好。”崔瑈遲疑片刻，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可是，我覺著有些冷。”
這嬌滴滴的話剛?cè)攵w煜下意識觸向她纖白小手，卻不料被對方輕巧握住，十指相扣！瞬息之間，陷落在了一片柔軟里——
眼皮輕抬，正對上那雙盈盈杏眼。
女孩兒看著清純無辜，可指尖不經(jīng)意撫過他手背，似在觀察他反應(yīng)，帶了幾分不自知的驕矜，及勾人。
既然如此，怎能叫她失望。
男人慢條斯理地松開了手，很快又反手握住，一邊直直盯著她，一邊牽著她的手送至唇下，輕輕吻上那柔嫩指尖。
他目光極黑極深，如有實質(zhì)般落在她面龐，似欲將她一點一點卷進那片瀚海……
崔瑈臉蛋已然紅透，片刻前還主動權(quán)在握的人，忽然就變成了一只小鵪鶉。
他就這樣握著她的手，沒有再松開，可手指仿佛仍能感受到他唇上溫度，直叫她心底發(fā)癢。
輕而易舉就被壓制，到底是有些不服氣。
見他右手持杯輕啜茶水，舉動之間清雋矜貴，無事人一般，崔瑈驀地開口問：“往后，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用“你”，而不用“您”。
放下茶杯，趙煜瞧她神情認真得可愛，再乖順不過了，只道又換招兒了？未曾猶豫，漫不經(jīng)心說：“叫哥哥好了。”
當(dāng)初泛舟湖上，她的那句哥哥，聽著倒還不錯。
崔瑈心念一動，也同樣記起了某個場景，立馬甜甜地叫了：“好呀，哥哥。”
趙煜停頓半晌，繼而朝她微一挑起眉，以示聽到了，不經(jīng)意間已松開了她的手。
崔瑈的心沒來由的開始快跳。
一尺之外的男人，眼里似緩慢浮動著一層熱霧，就這樣看著她，帶著說不出的迫人之感。
某種猜測愈發(fā)清晰，她微微笑了，柔聲喚：“哥哥？”
趙煜倏爾笑出了聲，手指隨意一點案面，不動聲色地威脅：“小心些，每筆賬都記著呢，可得還的。”
這樣啊。次次皆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人，你倒是來呀……
剛想往他身邊挪，趙煜就看穿了她的意圖，淡聲道：“還起勁兒了？離我遠點兒。”
崔瑈動作一停，抬頭凝著他，聲音中帶了幾分難過：“我冷，想跟你坐一塊兒。”
趙煜見招拆招：“真冷啊？那換地兒？”
崔瑈搖頭，幽幽看他一眼：“我喜歡這兒。”
趙煜忍不住莞爾，雖明知那可憐兮兮的表情裝的成分多，卻還是讓步了。
終于如愿以償?shù)刈谒磉叄孟褚话ど纤颓椴蛔越叵胍雠鏊焓直ё∷鼤r，驟然記起后背有傷，于是半途改道牽住了他左手。
垂眼細看，他的手很是修長，清雋，骨節(jié)分明，都能將她手掌全部包住。過去，她可是暗中偷窺了許久，也心心念念了許久。
見她動作，趙煜唇角一彎，抬手觸了觸她臉蛋，柔軟光滑，溫溫?zé)釤岬模跤兴f得那樣冷？
看著他鎏有金線的袖口，典雅貴氣，再回憶起南府無比講究的日常用度，崔瑈思緒開始亂飛起來。
“想什么呢？”
“在想……以后該由我來養(yǎng)你了。”
趙煜靜默一瞬，忽然間低笑出聲，越想越樂不可支。
崔瑈任由他笑，心里更能理解趙家人對她的不滿。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千載以來，皆是如此。江左趙家精心培養(yǎng)他二十余年，無處不仔細周到，他更超出預(yù)期地為天下勞心費力，從無必要為生計發(fā)愁。
然而往后名聲盡毀之時，便只能自謀生路了。過去與身份不符的、不曾做過的事，終將不得不做。
“君子遠庖廚”也再無可能了，畢竟她也不會做菜。
不過，當(dāng)初他說起美食來頭頭是道，或許在烹飪上會有些天賦？便是如此，倒也不能都推給他做，萬一傷了手怎么辦？
崔瑈暗自琢磨完，正對上他戲謔目光。
趙煜勾了下她的下巴，悠然問：“說說，你要怎么養(yǎng)我？”
“嗯……我身上還有阿兄給的三百兩銀票，先取出五十兩用，剩下的留作急用。離開臨江后，我們就去雒陽住段日子，那兒的佛畫大有市場，我可以作畫攢下些錢來。另外，平日里做些熏香、胭脂拿去賣，也能掙點兒小錢。等路費攢夠了，我們再去看看草原，好不好？”
看她小臉微揚，眼里亮晶晶的，興致盎然規(guī)劃著將來的生活，趙煜心頭柔得像要化掉一般，情不自禁地俯身輕啄她臉蛋，低低“嗯”了聲。
對上他情緒暗涌的黑眸，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又酸又軟。
“我認識你已有四年了，可是，你只認識我半年。現(xiàn)在想想真的好險，如果沒有抓到鄭鵬，如果你沒有開辟游學(xué)之制，也許，我們很難會相遇了。”
所以，這是天意。那么多偶然促成了我們的相遇，就此也成為了必然。
趙煜彎了唇角，懶洋洋道：“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對我好點兒，聽到?jīng)]？”
此話一出，崔瑈傷感全消，突然就笑了出來，“知道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