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皆走凈,趙煜長身以起,朝她旁邊座位走了過來,“東西都收拾好了么?”
二人目光交會間,她極輕地翹起了嘴角,“昨日孟夏已安排妥當了。”都還在她知曉出行這一消息之前,就不相信晉臣沒向他匯報過,此番怕是明知故問。
趙煜好像能看穿她心思,笑了下靠向椅背,語氣悠閑,“此次出迎便是些禮賓儀節,有鴻臚寺和行人司的人負責,回京后你交篇詩文即可,不用緊張。”
崔瑈心想自己也沒緊張啊,反倒是他,好像比她慎重多了?這般想著,頰邊已露出了兩個小梨渦。
趙煜忍不住伸手去觸那抹甜蜜,指腹下的肌膚凝脂柔嫩,仿若溫玉,很快,便被人握住了手指。
“停職的事,對你影響大嗎?”她琢磨片刻后還是問了出來,不過問的方式卻有些耐人尋味。既沒問是否還有轉圜余地,也沒問之后該怎么辦。她只知道,只要全非被迫,那么最終掌握主動權的只會是他。
趙煜怎會不知她擔憂,這次專程來翰林院一趟,也是為了給她這顆定心丸。“無礙,不過是順勢而為。”想起今早的事,反而問,“對你可有影響?”
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有意放緩了語氣,近似情人低語,又像哄小孩兒似的。從那雙湛然黑眸里,崔瑈只覺自己仿若一尊玉瓷娃娃,稍不留神就會碎掉。
她聽得懂趙煜在問什么。不得不說,孫縉一事只讓她更加深刻地意識到,也許今生今世,自己都將活在眼前男人的榮光之下。以頭名成為他的學生,極有可能是“崔瑈”此人能夠攀至的頂峰,往后種種,無不深深烙下他的印記。
今時今日,女子廁身于世,依舊無所措手足。
但是,好在有他。只因一人,這個世間就尚未叫人失望透頂。
想到這兒,故意曲解前話,說得不急不慢:“對我影響自是不小的,你這一退,便令旁人更不敢惹我了,未免叫人懷疑是否故意的。”
“故意什么?”趙煜眼里漾了幾許笑,將她小手包在掌心,拇指一下下地摩挲她玉白手背。
男人手指看起來就修韌有力,可動作卻十分輕緩,肌膚相觸間的癢意如同柳絮般,悄無聲息地便鉆進了心窩。她定定神,這才繼續說:“故意給我安個‘禍水’的名頭,方好以計脫身。”
稍稍一頓,似真非真地逗他:“如此,齊光大人僅是一時頭昏,底子依舊清白,而在旁人眼里,我舉止言談皆狐假虎威。你覺著,我該不該怪你?”
出人意料的是,未見趙煜多想,便全盤應下了她定的罪由。
“也是,的確得怪我。”
崔瑈聽完愣怔了一下。
一尺茶幾之外,他鴉黑長眉舒展著,黑眸亮如星子,而語調尤為清明:“終究情難自禁。”
與她有關的事,總忍不住親力親為,甚或失了分寸。到底是變得完全不像過去的自己,還是因眼前人而流動生息?他也常常自問。
崔瑈的心就這樣被輕輕觸動。此話他說得再正經不過,僅在陳述一個事實,可就是這般極致認真,卻令她臉頰溫度無可抑制地寸寸升高。
見女孩兒因他驟然陳情,眼角眉梢皆一點點染上了緋色,眸光滟滟,即便如此也不錯眼地凝著他,盈著幾分自信篤定。趙煜壓了壓那股想要與她親近的沖動,揚眉而笑,輕聲道:“去吧,快要出發了,別讓人多等。”
說完起了身,松開手,指尖若即若離地滑過她手背。
崔瑈跟著彎了唇角,可是不過瞬息,胸口好像有潮水倏而上漲……深吸一氣,盡力不去想那心底涌動的濃盛不舍。
這次,又是趙煜親自送她出門。
與他相識至今,他曾以先生的身份陪著歷練,帶她見人,亦父亦兄,而有時又像可以玩笑閑談的同輩,叫她忘卻了那些身份差距,一見他便如春風拂面,只本能地想要靠近,不知不覺間,眼底心里都再難有第二人。
只要有他在,她便能忘卻所有心煩難過。
行至屏風處時,崔瑈忽而停下,側過身,梨渦復現:“還是留步好了,再送的話,不如真送千百里,想必也到得了甘州。”
她有意語氣輕松。
趙煜看著她,感受她掩飾之下的起伏心緒,半晌,配合道:“那一趟歸來,我真得退居內宅了。”
見眼前人莞爾不已,他英俊面孔上也浮現了幾許縱容,“便聽你的,送到這兒。記得好好玩兒,別忘了回家就行。”
好像對她,再沒有什么要求了。
一切都可以慢慢來,會鼓勵她說做得不錯,不給任何壓力。可沒人比她更清楚,那些言行背后,始終沉潛有他深深期冀,縱使于常人看來,實屬浪費心神,毫無必要。
崔瑈正欲笑著回應,然而還是垂了眼,自顧強忍片刻,依舊難以克制,淚珠已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她真覺得自己快瘋了,也太弱了,竟會對一人這般全無抵抗之力——
趙煜無聲失笑,心瞬間像是要化掉一般,摟過女孩兒的腰攏入懷里,愛憐地吻了吻她臉頰。
懷中人柔若無骨,軟軟香香的,像是一朵被風雨打濕的嬌花,鼻頭、嘴唇已哭得嫣紅,細白手指蜷曲地放在他胸口上,一種依順的姿態,實在抵不過成年男子的半分力氣。
懷璧其罪,少失雙親,該遭受過多少觀賞、品評,甚或惡意羞辱,無需多想都可知道。
他抬手捋過她耳旁發絲,再一次記起她當初寫的那句話:
坐井觀星,不若數顆,其勢也,非吾所愿。
寫得真是既孤傲,也彷徨。便以自己的命運為賭注,賭他是否值得追隨。
或許正是從那刻開始,他就動了向對方伸手的念頭,而往后的日子里,更一次又一次地將主動權交給她,只愿她從心任意,再無宿命之感,直至遍見山河后,終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這次我沒陪在你身邊,自己多去感受世間人事,好好干。”
他貼耳低聲說道,最后的三個字極輕,而里面的直白信任卻令人震動。
天地不語,百代皆過客,所求只明心見性,無愧己心。
崔瑈忘了有沒有回他說“好”,只深深嗅著鼻端的熟悉香味,除了他慣用的熏衣香外,還能隱隱聞到獨屬于他的氣息,清爽沁涼如山間穆風。
只有遇見同氣相合的人后才會明白,對于他的迷戀和占有欲,終將無可救藥。
她真想永遠記得他的味道和皮膚溫度,祈禱每個夜晚,她的齊光大人都能入夢而來。如此,再也不覺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