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煜走出正房的時候,已近子時。
孟春孟夏隨行恭送。早先見到里面熄燈時,二人還心驚于大人今夜留宿小姐房內,而此刻又見他出來,更覺意外。
夜色闃靜,景園前門處,晉臣恭敬立于馬車旁。
“之前誰去的北府?”
步下石階,趙煜忽而出聲問,不疾不徐,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走在后面的孟春孟夏默然不語,自知尚不夠格回話。
只晉臣的心莫名一緊,“回大人,是孟夏。”
“沒囑咐她們出行之事么?”
晉臣聞言眉心立刻跳了一下,一個時辰前,就已匯報了此事,大人不可能不記得,此番再問,究竟有何深意……心思急轉之下,有所感應地抬起眼,恰與趙煜目光相碰。
年輕男子黑眸深靜似沉淵,不起絲毫波瀾,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電光石火間,某個念頭飛過腦海,不過瞬息,后背已冒出了冷汗,迅速叩跪在地:“屬下失職,請大人處罰。”
他不敢多作半句解釋。
余下二人也跟著跪下,縱使仍未弄清楚發生了何事。孟春渾身冰涼,眼見著生性冷傲的他伏跪大人身前認錯,聲音發緊,她只覺心底澀意如泉水般汩汩冒出,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四周寂然無聲,一時安靜得只聞風聲。
孟春低垂著頭,視線中,前方那道挺拔身影愈發遠了,他衣擺處繡有的云龍暗紋隱現,內斂光華。
沒來由的,她驀地記起傍晚回小姐問話時,因何而生出的猶豫,呼吸頓停。仿佛為印證其猜想,就在下一刻,只聽到趙煜聲音再次響起。
“換下孟春,另選人,傳信南府,命章敬立刻進京。”
男人嗓音悅耳依舊,恍若玉石相撞,然其話意卻似擊磬般,字字力敲人心。
向來便是自作主張之人尚可驅使,真正要命的,是始終認不清主子。
一夜過去。
崔瑈并不知外界已生了各種變化,睜開眼時發現,床榻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懶懶轉過頭,枕畔似仍能聞到一縷極淡的檀香味。想起昨夜,像是做了個無比香甜的夢,總覺得有種不真實感。
她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曾躺過的地方,不知不覺地,嘴角便有了笑意。
因今日有早朝,為免沖撞諸大人,庶吉士得提前入館。用完膳準備出園時,她意外瞧見庭前竟多了一陌生女子。
“屬下宋如,見過小姐,大人命我今后侍于您身側,殷盼小姐差遣。”宋如容貌清秀,笑容得體有度,一看就知聰明穩重。
崔瑈今日心情很好,此刻方察覺一直不見孟春,于是問孟夏道:“下午你二人跟著去甘州嗎?”
孟夏恭謹回:“是的小姐,出行事宜昨日已安排妥當,府上人將隨行于朝廷迎賓隊伍之后。”
崔瑈點頭,卻沒有再問孟春情況,即便她記得昨夜趙煜提及的乃是“孟春孟夏”,臨行當頭,卻突然另換了個宋如,其中定出了些意外。
見小姐不主動問,孟夏就更不能冒然提及昨日之事。直到上了馬車后,孟夏方依照那位上峰的囑托,婉轉于小姐面前求情。
崔瑈一聽便猜出了前因后果。
此前,她也不是沒有敲打過孟春,又因孟夏自始便服侍自己,情誼更深,如此一來,自己其實并不多用孟春。可聽到晉臣竟因此事被停了職,不免感到意外。畢竟,他乃趙煜跟前辦事第一人,掌管了江左趙家北府護衛與訊件往來,若說其一言一行可代表趙煜態度,亦不夸大。
“那誰接了他的位置?”她更關心趙煜如何用人。
“暫為晉侍衛長副手林鄴接替,另外大人已下令,命南府侍衛長章敬入京,雖無具體任命,不過屬下猜測,極有可能是跟在大人身邊辦事。”
孟夏吸取了昨夜教訓,更加事事以崔瑈為重,遂也不再為上峰諱飾,直言回稟道:“章侍衛長近一年來晉升速度過快,此番入京,怕更叫侍衛長忌憚,侍衛長便囑托屬下向小姐求情,懇請能隨行護送,供您驅策,方好將功抵過。”
崔瑈不由揚了下眉,問:“你們侍衛長是覺著,我還能做得了那位的主嗎?”
此舉無異于明明白白的投誠,這膽子著實不小。
見崔瑈不以為忤,孟夏抿嘴笑說:“其實也不怪侍衛長求到您這里,屬下便承小姐庇護,兩次都躲過了處罰,大人待小姐之心,可謂人所共見。”
她話里帶了些小心翼翼。大人為給小姐立威,即便是對隨侍他二十余年的晉臣也毫不手軟。事到如今,她的好姐姐恐怕終于看清了形勢,不過代價卻太重。本是青云路,也生生中斷于此。
早該清楚大人手段之凌厲,本就不該更不能行差踏錯一步。
崔瑈怎會聽不出孟夏話里有意迎合?只不過彎了下唇。若人有所念,則此念易為他人運作的把柄,正如晉臣為前程,孟夏為親姐,他亦為她所慮。
然而,她只愿成為守護他的屏障,而非人易攻之的破綻。
估摸著宮門快到了,她合上了書,語聲輕淺道:“大人賞罰分明,既停了晉侍衛長的職,我便不會拂他命令。侍衛長這些年也不輕松,反省之余,愿意跟著便跟著,往后,自求造化。”
便是話音三轉,恩威并施。
孟夏面色愈恭,心中擔憂瞬間退散了大半。小姐雖未應承任何,但無疑給足了她臉面,因姐姐之過,總算能對侍衛長有所交代了。
……
前段時日圣上感染風寒,近來龍體方愈,于是,今日成了新年后的首次御門聽政,又因此次惟有三品以上官員方可參與,規格甚高,各方皆肅然以待。
原本諸事皆有條不紊,然而,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朝會之前的安寧。
翰林院編修柳大人聽人來報,通政司通政孫縉手持奏折徑從天順門入,被宮衛攔下后伏地高呼“太|祖皇帝”“祖宗之訓”云云,只求直達圣聽。
原本依宮規,對此等擅闖宮門之人格殺勿論即已,可一旦牽涉文臣,宮衛也不敢輕舉妄動。要知道,大周承平日久,文臣地位殊甚,就算是皇帝亦不得濫殺士大夫,這些當差宮衛怎敢硬碰?只得一面攔著,一面派人去翰林院請清貴之臣做主。
翰林院的大人們得到消息后,很快便有了決斷。柳大人受命趕至文瀾閣,準備點幾個庶吉士隨他一道去攔人,如此既不興師動眾,又有翰林官在場,想來可不令那位鬧事的大人失掉臉面。
“趙嶠、吳崧、游閬……”
柳大人目光略過了崔瑈,掃過一圈人后,視線最終落定,“還有黃復,你們幾人隨我來。”
等幾人一走,余下庶吉士紛紛議論開了。
“天順門?竟然又是天順門……”
“此話怎講?”
“可忘了天順門事件?那還是仁宗朝時發生的事,距今已近六十年了罷?”
有人叩了叩案面,這下也想了起來。
“的確,仁宗元和二年七月,有傳言說,司禮監秉筆太監錢芳深得圣寵,似求得仁宗有賜爵之意,內外大驚。朝會散去之際,以言官姚弛為首的十三位大人怒氣洶洶,親自動了手,在天順門下將錢芳活活打死。”
說話男子略頓,搖頭嘆笑一句,“事后,行事者雖各領貶斥,倒無一人受實質懲處,史官亦將天順門事件視作仁宗敬賢遠奸的明證。”
國朝故事在此,文官地位可見一斑,也難怪宮衛不敢擅作主張。而今日所生之事,恐怕又會為史冊所載吧?
眾人暗自想著,不免羨慕被叫去的那四人來,此番怕是能親見歷史。不過,當目光飄向前方女子背影時,心里又平衡了不少。沒見向來得館師重視的崔瑈,這次不也沒被叫去嗎?
崔瑈自然聽到了后方同儕的議論。按照安排,一刻鐘前,一百二十余位部院大臣已列隊從中軸線入,將依次穿過興慶門、承平門、太和門、天順門,最后行至奉天門下。
柳大人這次沒叫上自己,確實令她有些遺憾,不然說不準到時候還能遠遠見上趙煜一面。她想見他身著朝服,步步行于宮道的樣子……然而,回想起孫縉伏跪高呼“太|祖皇帝”“祖宗之訓”,再聯系近來朝中爭論,不知為何,只隱隱有種不祥的預兆——
“崔大人可在?”
文瀾閣門前立有一文書官,他話音剛落,逡巡視線已攫住了崔瑈。
“我在,請問何事?”她站起身來。
“崔大人,柳編修命我請您立刻前往天順門,勞駕您隨我走一趟。”
崔瑈觀其服飾,猜想應是內閣奉職之人,于是也不耽擱,立刻跟著他出了門。身后一群人暗道果然如此,可真是什么好事都少不了崔瑈。
天順門下,孫縉正被兩個宮衛壓著雙臂跪在地上。當值將軍見柳大人領著趙嶠幾人匆匆行至,遂命人放開了孫縉。
柳大人幾步上前將人扶起,溫聲勸道:“閣老們已知曉情況,天寒地凍,孫大人不如先隨我去翰林院,等朝會結束后,再當面呈閣老。”
旁邊的趙嶠也上前半步,正欲伸手扶孫縉起身,怎料竟被人一把拂開。
“不敢勞駕趙家公子!”
孫縉說話中氣十足,但畢竟年紀不小,因伏跪過久,嘴唇都已發了白。趙嶠淡淡收回了手。余下幾人見狀,都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
“若面呈內閣有用,今日我又何需冒此殺身之險?”
孫縉稍微站穩,語聲中不乏諷意,說完便徑自往前走去,柳大人略使了眼色,吳崧等人立刻圍在前邊,欲擋住其進路。
幾個年輕男人年富力強,孫縉左進右沖兩次無果后,只得轉過身,盯著柳大人冷嗤道:“柳大人身居清貴之地,本該為大周之棟梁,天下學子之垂范,何必甘作權貴附庸,犯下欺蒙圣上的大錯!”
此話一落,眾人神色皆變。
唯柳大人面色不改,道:“孫大人切勿為難自己,也勿為難于我。”邊說邊伸出左手,示意往左側翰林院方向而行。
此中態度,不可謂不綿里藏針。
天順門下,風聲愈烈。
衣袍被風刮得嘩嘩作響,孫縉望著前方仍有數百步的宮門,目光愈發深了。
去年年底,他才從南都入京履新,雖年逾六十,卻依舊懷有壯志。近來,俞大成之事外議洶洶,孫縉關注亦深。受賄、打壓異己、獨掌大權、兵變……樁樁件件,無不引人震懼。然而諷刺的是,滿朝奏章里竟無一人敢直言俞大成膽大妄為的底氣,僅是些不痛不癢的指責。
此皆因一人,趙煜。是啊,也只有承迎立皇帝之功的百年世家,也只有江左趙家的未來家主,方能鉗制人言,滿朝息聲!
也只有趙煜,方能在異聲之下,以二十三歲之齡即登帝師之座。往后,誰還能阻擋得他一二呢?都無需親自出面,有的是人為他甘作鍘刀!
“臣,通政司通政孫縉,伏求面圣。”
掀袍,雙膝跪下,叩首,他第一次高聲點出了那人名字。
“臣,彈劾總理京州軍務俞大成,攀附都察院左都御史趙煜,擁兵自重,遮蔽圣聽!”
……
“崔大人,轉過前邊兒朝房后就能看見天順門了,閣中還有些事需辦,勞您多包涵。”文書官對她道。
崔瑈聞言點頭,“請自便。”因柳大人那邊催得緊,她來不及多想,已繼續朝前行去。然而沒走幾步,忽覺不對。
內閣近內禁,與翰林院尚有一段距離,柳大人如何在去往天順門的路上,特派此人來傳話于她?
扭過頭,已看不見那人影子。猶豫了半息,想著趙嶠等人也在,她決定繼續前往天順門,便探個究竟。
直到半刻鐘后崔瑈才明白,原來各人各事,一分半點都不簡單。那時的她,心底似乎也說不清到底是后悔,還是慶幸。
……
孫縉前話方落,黃復瞧見柳大人眉頭緊皺,立刻就準備強力將孫縉拉起帶走。
誰知孫縉猛然爆發,竟生生把黃復推得后退了兩步,厲聲斥責道:“我,孫縉,嘉祐十一年三甲同進士出身第三十七名,今任通政司通政,正四品。你乃何人,膽敢以下犯上?”
柳大人一旁聽著,清楚孫縉此話亦在點他。翰林院編修一職雖清貴,然僅七品,同樣位列孫縉之下,對此,一時也無計可施了。
孫縉不再理會幾人,挺身直跪,只一遍又一遍地高聲重復那句彈劾的話,字字句句,響徹于空曠步廊上方,仿佛永無停歇。而這處的動靜,也自然傳到了天順門另一側。
一箭之地外,大周一百二十位五府六部的最高長官列成兩隊正朝前行進,一步一行,肅穆儼然。
這群人,乃是經過儒家科舉層層選拔,闖過官場千百次變化莫測的沉降拼殺,方得以今日站在帝國統治的頂端。前方隱隱傳來的聲音已令不少人目露異色,只不過所有人都明白,一切決斷,當從首出。
位于隊列最首的,正是身處大周權力中樞的四位閣老。其中,新入閣的張襄合最先有所反應。
“朝會之際大聲喧嚷,不成體統,還是先讓他閉嘴為好。”張襄合和聲道,話里話外似并不將這事放在心上。
梁閣老與他同排行于左側,心知此話不懷好意,緊跟著便反駁出聲:“趕緊把人拖下去便行了,留候處置。”
張襄合側首看他,仿佛反應過來了什么,頷首道:“梁閣老指點甚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何況是在朝之官?對這般目無綱紀之輩,也犯不著堵口,不如就地杖斃。”
其聲溫和,神色謙恭,只叫人分不出話中所指究竟是螻蟻,還是四品官員的命。
步步鋪墊,原來意在于此!梁閣老不禁語氣發沉道:“張閣老恐怕氣血過旺了罷?這般上趕著找麻煩,只會為國添累。”
他可絕不相信,今日之事沒有這對師徒助推,因而此話已稱得上極重。而張襄合聞言不過笑了一笑,未再相爭。
位居左列首位的吳一本沒有說話。
國朝待士人寬仁,今日若依張襄合言將孫縉生生杖斃,恐怕更會落人口舌,紛爭愈劇,反引后世效仿,開了惡端。同僚間暗流洶涌,張襄合暗含的心思,他更是心知肚明。
過了半晌,方開口道:“蔣閣老是何意見?”
蔣儲一直行于吳一本旁側,仿佛對這事全不關心,直到聽此問話,才老神在在道:“事關重大,我亦贊同杖斃,若不當,首輔裁決即可,我等自無二話。”
吳首輔良久無聲。
各人皆等著,等待他最終的權衡結果。
眼見著天順門愈發近了,孫縉的聲音也更加清晰入耳,而吳首輔卻始終沒有發話。
漸漸的,后邊的人心里都有了數。視線極快地掠過走在五排左側的那位年輕大人,已自顧眼觀鼻,鼻觀心。
趙煜目不斜視,自若行于隊列之中,周遭的動靜未能動他心神絲毫。直到一抹倩影映入眼簾后,像是滴水入湖,心底瞬間便泛起了漣漪。
預想著待會兒的場面,他輕輕掀動了下唇角。
忽然發現,每次猶豫不舍之時,皆是她,為他做了選擇。也許,這就是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