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陵縣人李廣孝先是以祈雨為名,召集本村及鄰近村莊的災民拜西王母,聚以民眾千人。一日,李廣孝假托夢見西王母授命,任自己為真龍御史、安國大將軍,并言天災頻起乃因世道奸惡橫行,自己乃受天之命來鏟除奸邪佞臣,以平息上天之怒。凡愿跟隨其順天承命,參與造反拯救天下蒼生于水火之人,皆可獲西王母護佑,福澤綿長,延壽百年,且死后可身登極樂。
李廣孝假托西王母夢中授命當日,又有人在江中取出一塊巨石,上書“李廣孝受命于天”幾個大字。
這番言論極具蠱惑性,并有江中挖出的巨石作為“鐵證”,于是李廣孝受命于天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通俗易懂又自帶神秘色彩的喜聞樂見立刻讓一眾大字不識的百姓深信不疑。再加上李廣孝所描繪的參與造反的美好前景,讓諸多深受官吏豪強富戶盤剝之苦,掙扎在饑餒凍斃死生一線的災民似乎于冥冥之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微光。無論傳言是真是假,既然橫豎都是死,而不揭竿而起賭一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于是,聞訊投奔李廣孝者甚眾,不出一月,便聚起數千人。
這群面黃肌瘦,手持鋤頭、鐮刀、木棒的饑民,在受命于天、世間正道的精神力量指引和求生改命欲望驅使下,竟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民變自房陵縣起,迅速蔓延至武陵、沔陽、上庸等縣。
造反隊伍所過之處,盡屠當地豪強富戶及官吏,焚其府衙屋舍,燒毀田契,搶奪瓜分財物、糧食、女人。一向視百姓為魚肉而予取予奪的各縣豪強富戶及官吏,面對這群突然發難,羊群變惡狼的饑民,一時間猝不及防,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慌亂之下,急忙組織起官兵和私人護衛倉猝應戰,但卻被群情激憤的造反人群殺了個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在勝利的喜悅、財物的掠取和復仇的快感刺激下,造反隊伍一路無往不利,長驅而入,只月余,便又連連克下褒中、成固、南鄭、旬陽等縣,直逼漢中郡府所在的西城縣。
同時,造反隊伍摧枯拉朽般的銳不可當,以及參與造反之人所到一處便掠取大量財物、女人,賺得盆滿缽滿的事例也激勵了愈發多的災民加入到造反的行列中來,甚至連鄰近的蜀郡也有人紛紛來投。當造反隊伍打到旬陽縣時,人數已發展至逾萬人。
一路的凱歌齊奏讓造反的人群殺紅了眼,也讓他們愈加相信自己真是天命所受。帶頭造反的李廣孝甚至生出了拿下漢中后攻打蜀郡,然后據地利之險自立為王,甚至進逼關中,覬覦天下的野心。
民變的消息傳至漢中郡府衙時,郡守陳豫及一干大小官吏正忙著陪董賢一行人飲宴清談、游獵嬉戲,極盡巴結討好之能事。陳豫做夢也沒想到這些災民會生民變,更沒想到他們早不民變,晚不民變,偏偏選在皇帝遣人來賑災時發生民變。本想借著這個機會討好京城來使,給他留個好印象,好讓自己的仕途再上一層樓的,這一下子,卻是弄巧不成反成拙了。
因此,聽到這個消息時,陳豫心中除了慌張便是痛恨不已。
董賢此行本一為賑災安撫百姓,二為搜集證據,查清當地官吏和豪強富戶勾結盤剝欺榨百姓的事實,好回朝上奏,懲處這些貪蠹蛀蟲。卻不料遇上民變,回長安的道路被造反隊伍占領截斷,自己竟生生被困在了這漢中郡,無可奈何,只得既來之則安之。
董賢心想,這陳豫給自己送的這份大禮,著實也有些太過驚喜了。
陳豫調集萬余官兵鎮壓,但很快卻被氣勢如虹的造反隊伍殺得倉皇潰散。
其實這個結局也是在意料之中。
這陳豫平時貪墨慣了,僅是掠取民脂民膏猶嫌不足,連郡中軍士的糧餉亦不肯放過。日常克扣兵士軍餉成為家常便飯,將士們吃不飽、穿不暖,餉銀又被以各種名目克扣,早就存了一肚子氣。此時碰上了民變,還要他們沖鋒陷陣地為這些狗官賣命,自然不肯。
且這些將士中有不少人的親族也深受當地官吏豪強富戶的欺壓,與造反的人群雖份屬對立陣營,實則同病相憐、同氣連枝甚至同仇敵愾。上得陣前,大都隨便揮舞刀劍做做樣子應付兩下后,便裝做不敵掉頭潰逃。更有甚者,干脆直接投入造反隊伍,然后掉轉槍頭,反戈相向。
因此,這造反的隊伍不僅沒有被鎮壓下去,反而愈發壯大了。
陳豫接到戰報時,雖已是寒冬季節,但涔涔冷汗卻將身上衣衫從里到外濕了個透。他原以為這些造反人群不過是一群目不識丁的泥腿子,一幫子烏合之眾,卻不料如此銳不可當,不容小覷。
如若任由此種情勢發展下去,自己便只有兩種下場。一是被造反隊伍攻陷府衙,自己身首異處。二是被朝廷以自己治郡不力,激起民變治罪,甚至牽出自己與當地富戶豪強勾結盤剝百姓的事情。
無論哪種下場,最后殊途同歸,都是自己項上人頭不保。
因此,陳豫知道自己除了盡快將造反人群鎮壓下去,已別無選擇。
迫不得已,陳豫派出了自己豢養已久的心腹私兵。
陳豫自任漢中郡守以來,便開始蓄養私兵。別看他對待郡府的兵士摳摳搜搜,無比刻薄,克糧扣餉成為家常便飯,但他對自己蓄養的私兵卻是大方得很。錢糧供應充足,裝備馬匹也都是上好的。
因此,他的這些私兵人數雖僅有兩萬人,卻實打實是披堅執銳、兵強馬壯,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
兵變剛起時,陳豫對造反隊伍的實力估計不足,再加上舍不得折損自己的私兵,于是便派出郡府兵士應戰,便是折損了也不心痛。
但如今情勢已是危在旦夕之間,保命要緊,終于也顧不得許多了。
不得不說陳豫這兩年投在蓄養訓練這些私兵上的錢和心血都沒有白花,這些私兵的確是一支戰力強悍的隊伍,很快便打了幾場漂亮仗,將造反隊伍打得落花流水。
造反隊伍本就是一些倉促聚集起來為生活所迫的災民,后期還有一些混進來想要借著造反之機搶錢搶女人的地痞流氓,既未經過嚴格訓練,也談不上紀律森嚴。
李廣孝本人不是一個懂戰略會謀斷的將帥之才,軍中也缺乏懂得行軍打仗、排兵布陣之人給他出謀劃策,因此,雖然隊伍看起來人數眾多,浩浩蕩蕩,但究其根本,還是一群目不識丁、松散渙散、有勇無謀的烏合之眾。
這支隊伍初期之所以能夠勢如破竹,一路長歌猛進,一是占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的突襲之利,二是也著實沒有遇著什么像樣的抵抗。
這樣的隊伍,在節節勝利,士氣高漲時尚可一戰,但連吃幾個敗仗后,士氣一頹,便開始潰不成軍。
此時,長安城內也收到了漢中民變的消息。劉欣知道董賢還在漢中未歸,急得都快要瘋了,差點就御駕親臨漢中督戰剿匪平亂,直將朝堂上一干重臣國棟嚇得不輕,痛哭流涕、以頭觸地地勸諫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將劉欣一顆急著連夜馳往漢中的心給勉力壓了下來。
劉欣人雖不甘不愿地留在了京城,但立即下詔,急調京城附近的精銳入漢中平亂。
朝廷精銳的到來使得漢中郡的平亂之師如虎添翼,局面迅速向著有利于官府的一面逆轉。在朝廷精銳和陳豫私兵的雙面夾擊下,造反隊伍立時兵敗如山,一塌糊涂。
隊伍中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潰的潰,很快地,兩萬余人的隊伍便被打得只剩下了不足三千人,退入一個山谷密林之中。
朝廷與漢中郡的軍隊將山谷密密匝匝圍得如鐵桶一般,這山谷雖據有地形之利,易守難攻,但這兩千余人入了山谷之后卻也插翅難飛。兩方便這樣僵持起來。
此時已過冬至,將近小寒,天氣已非常寒冷。而山谷之中,則愈加嚴寒。山谷中的草木均已凋零,此時又天降鵝毛大雪,被圍困的人群要吃沒吃,要穿沒穿,又有許多人因饑寒凍病而死。
如此堅持了七、八日,李廣孝終于也堅持不住了。他明白自己已是窮途末路,若是再繼續堅持下去,只怕所有人都要活活凍死餓死在這山谷之中。
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此時李廣孝早期造反時的一腔銳氣早已蕩然無存,他想著或許出谷投降,還可有一條生路。
于是傳出信來,希望能與朝廷派來的人和談。
此時,董賢跟著陳豫也趕到了山谷邊。收到李廣孝派人傳來的口信后,董賢便自請去與李廣孝議和。
陳豫一聽董賢說要去與李廣孝議和便急了起來,當場反對道:“黃門郎乃是圣上派遣的來使,身份尊貴,怎可紆尊降貴與此等刁民反賊會面?況且這些反賊窮兇極惡,奸詐無比,若是他們以議和為名,挾持人質逼迫我等退兵為實,或是自知難逃一死,抱有玉石俱焚之心,黃門郎前去與他們和談時若有何損傷,陳某便是萬死亦難辭其咎。依陳豫所見,這群反賊此時已是甕中之鱉,只消再圍困幾日,便是不餓死也會凍死,我等也不必受降了,只需在此靜觀其變便是。”
其實陳豫之所以阻止董賢去與李廣孝和談,擔心董賢有任何閃失以致自己被皇上怪罪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這些造反之人大都是因災家破人亡的百姓,若是李廣孝在會面時將自己與當地富戶豪強勾結所做的那些欺壓百姓、官逼民反的腌臜勾當都捅出來,自己怕是要大大的不妙。
因此,他早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絕不能讓這些造反之人活著走出山谷。
董賢淡淡地看了陳豫一眼,面上帶著一種死生置于度外的平靜,說道:“那李廣孝約定會面之處乃是峽谷中一處開闊地,四周皆是我軍將士居高臨下。若是他真有所圖,何不擇一處易守難攻的隱蔽之處,為何要將自己暴露于我軍萬千箭矢之下?他冒險選擇此等開闊處作為和談之地,本就是想向朝廷表明其是誠心歸降。若是那李廣孝果真喪心病狂至此,以致董某如郡守所言,不幸被反賊挾持,請郡守立即下令四周將士施放箭矢,董某與那李廣孝同歸于盡便是,也決計不讓他以董某作為人質要挾朝廷。圣上派來協助郡守平亂的曹都尉亦在此,請曹都尉屆時秉明圣上,便說是董賢愚蠢固執不聽勸阻,執意要與賊首議和,以致命喪黃泉,與郡守無干。”
說罷,便要駕馬往峽谷中行去。
陳豫見勸不動董賢,只得恨恨不語。
旁邊的郡丞蕭衍聽了董賢的話,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詫異看了他一眼,但只一瞬便又將目光轉回去,繼續面無表情地不知看向何處。
跟隨董賢前來的幾名宮中待衛見董賢要進入峽谷中,立即自請與其一同前往。
在一旁一直如木頭人一般悶聲不響的蕭衍此時也站出來,向陳豫請求帶人與董賢一同前去。
陳豫想也沒想就立即準了他的請求。蕭衍帶著人正準備走時,被陳豫輕輕地扯了一下袍袖,繼而用一種外人幾不可聞的聲音對他耳語道:“若是那李廣孝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你見機行事。”
蕭衍恭順地點了點頭,待陳豫松開他的袍袖后,便帶著人匆匆向峽谷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