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詔令,令王莽辭官歸隱,以讓權給皇帝外家。
早朝時,王莽上奏章,請求辭官回鄉。
退朝回到未央宮內,劉欣向董賢說起王莽請辭的事情。
董賢聽聞,頗有些意外,于是便問道:“陛下所說可是大司馬、新都侯王莽?”
劉欣答道:“正是。”
董賢看到劉欣面露憂慮之色,頗有些驚訝,于是又問道:“那王莽乃是王氏一族在朝中職位最高、權勢最大之人,此人上表請辭,對于陛下鏟除王氏一族勢力應是好事一樁,為何陛下不喜反憂?”
劉欣面色沉沉似有所思,答道:“圣卿你有所不知,王氏這招叫做以退為進,是要陷朕于兩難境地。那王莽謹遵圣賢之道,一貫恭謙下士、恪守孝道、節儉律身,近乎是個完人,無論在朝在野都極有聲望。朝臣口風盡是偏向王莽,就連那丞相孫光、御史大夫何武、大司馬師丹、右將軍彭宣,也皆是王莽的擁躉。朕雖貴為天子,但在這朝堂之上,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孤掌難鳴。若朕此次準了王莽辭官,那么上至朝堂,下至鄉野,皆會認為朕是個迫害賢臣的無道昏君。屆時群情激怒、眾口鑠金,王氏一族再借機煽風點火,朕便會成為千夫所指、眾矢之的。屆時朕威望盡失,皇位也將不保。如若不準,則無疑助長了王氏一族的氣焰,今后再想要扳倒他們,則更為艱難。”
說到此處,劉欣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王氏一族,此次真是跟朕下了一著精妙好棋啊!”
說罷,劉欣又望向董賢,說道:“圣卿,之前王莽前來宮中議事時,你曾見過此人,你對此人印象如何?”
董賢早在入宮之前,就聽說過王莽的一些事跡。
據說王莽乃是王氏一族中的一個異類。王氏一族子弟多有封侯,在朝中擔任要職,唯有王莽因父親早逝,雖是太后王政君的親侄兒,卻一直未被封官封爵。
他的叔伯兄弟們倚仗權勢,窮奢極欲、一擲千金之時,他卻能安貧自守,待人謙恭、生活儉樸。他拜名師,習禮法,日夜勤學不輟。他侍奉母親和守寡的嫂子,撫養失去父親的侄兒,盡心盡力,毫無怨言。他在外結交能人賢士為友,在家族中侍奉叔伯長輩,禮數周詳、畢恭畢敬。
陽朔年間,他伯父大將軍王鳳病重,王莽親自嘗藥奉食,接連幾個月衣不解帶,不梳不洗地侍侯。王鳳被其孝義所感,彌留之際將其托付予太后及成帝,王莽始被任命為黃門郎,后又提升為射聲校尉,開始走上仕途。
由于王莽的恭謹賢孝,許多當時很有名望之人都替他說話,而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甚至上疏成帝,表示愿意分出自己的封戶來分封給王莽。成帝時,王莽被封新都侯,后又升為騎都尉兼光祿大夫加侍中。他官職愈高,為人卻愈加謙恭。他分出車馬和輕暖的衣物,施舍救濟賓客,以致家中沒有多余的衣物。他接納供養知名士人,結交朝廷重臣,名聲傳遍朝野內外,無論是民間的名士或朝廷的官員,皆對其贊賞有加。
王莽的兄長長逝,留下一子名王光,王莽讓其到博士門下求學。王莽休假時,曾親自駕車馬,帶著羊和酒去慰勞王光的老師,甚至連與王光同學之人亦一并饋贈。王光比王莽的兒子年紀小,王莽卻讓二人同一天成親。席間,有人說起王莽母親犯了某種病痛,應服某種藥物,他竟中途幾度離席前去照料母親。他曾購買了一個婢女,被人知道后,當日即將婢女送予他人。
以上事情,皆在士人中傳為美談。
太后姐姐之子淳于長身列九卿卻犯了罪,王莽暗中收集其罪過,通過大司馬曲陽侯王根向成帝舉報,淳于長伏法被殺,而世人皆贊王莽忠誠正直。
王莽任大司馬后,輔佐成帝盡心盡力、勤勉盡責。他將成帝賞賜和封邑的收入全都用來招待士人,而他自己則更加節儉。有一回他母親生病,王公大臣和列侯派遣夫人前來探病,王莽的妻子出迎,衣不曳地,裙止蔽膝,來人皆以為其為奴仆,后詢問之后方知是王莽之妻。
可就是這樣一個極有聲望,近乎圣賢之人,卻讓人感到隱隱的不安。越是表面無欲無求,越是可能包藏著天大的野心。越是恭謹謙卑的皮相下,越是可能掩蓋著大奸大惡。
董賢略略想了一下,答道:“此人外貌侈口蹶頷,露眼赤精。言行舉止確如傳言中所述謙卑有禮。即便是身為大司馬,面對微臣這小小的郞官,也恭謹有加、禮數周全,毫無倨傲之色。但微臣總覺得此人深不可測,在這恭謹的表象之下,有種說不清道不明讓人極為不適,甚至不寒而栗的感覺。”
劉欣幽深的目光不知望向何處,緩緩地似是對著董賢,又似是自言自語般說道:“朕從前曾于林間見過一種蛇,顏色青綠,與周圍草木色澤極為相似,如不加注意,根本無從發覺。此蛇外表溫和柔弱,行動不徐不急,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它所有的表象只為迷惑世人,以隱藏其巨毒本性。這畜生捕食獵物時,會突然迅疾如閃電般起而噬之,被其噬咬者,無論是人是獸,不出十步必死,極為可怖。”
董賢看向劉欣,他的側臉沉穩淡定,看不出任何情緒。垂目靜默半晌,終于問道:“陛下打算如何對付這條毒蛇?”
劉欣輕笑了一下,說道:“他既然要當毒蛇,朕只能做那烏龜。他張口咬朕,朕便將頭縮入殼中,避其鋒芒,先保住性命。待其放松警惕之時,朕再看準時機一擊而出,咬其七寸,置其于死地。”
說罷,劉欣臉上隱忍的神情中,透出一絲殺伐果斷的狠辣......
次日,劉欣派尚書令詔令王莽:“先帝將朝政托付予君而舍棄了群臣,朕得奉宗廟,實誠心期望與君同心同德。今君推病求辭官退隱,從而顯得朕不能奉順先帝之意旨,朕甚是悲傷。朕已詔令尚書,等待君入朝奏事。”
之后,劉欣又派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稟告王政君道:“圣上聽到太皇太后詔命,非常難過。大司馬如若不出來做官,圣上就不敢處理朝政。請太皇太后為宗廟社稷著想,收回詔命,勸服大司馬重回朝廷輔政。”
這一番挽留實是謙卑又誠懇。
作為九五至尊的皇帝,居然如此低聲下氣、紆尊降貴地乞求一位臣子留下來,確是罕見,實在將面子里子都給足了王莽。
在王氏一族和群臣眼中看來,新皇帝一登基,便被王莽來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且輸得徹徹底底、一敗涂地。
朝堂之上,王氏一族囂張氣焰更勝從前,連帶著嗓門都大了幾分。而群臣亦覺得這位新君到底年少,不過憑借著少年意氣,不知天高地厚地強橫了一把,其實僅是虛張聲勢,內里實力不過爾爾。
于是趨附王氏一族的朝臣更多了,王莽府前每日車馬盈門、川流不息。
王政君又召王莽來到長信殿,怡然自得的笑意綻放在那張滿是折皺的老臉上,讓那臉上的紋路又深刻了幾分,似是不如此便無法盛住心中的得意一般。
姑侄倆心領神會地對視了一眼,王政君緩緩開口問道:“圣上已然頒下詔令,挽留大司馬,大司馬意欲何去何從?”
王莽用著一如既往恭謙的語氣,反過來請王政君示下:“太皇太后意欲臣何為?”
王政君看著面前這只成了精的老狐貍,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說道:“圣上年少登基,不知天高地厚亦是少年天性使然。經過此番敲打,圣上又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想必已知厲害深淺。那日圣上派了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來找我,想讓我勸服大司馬回朝繼續輔政。我只想在這長樂宮中頤養天年,本不該過問朝政之事。但這漢室江山畢竟是高祖出生入死打下的,先帝臨終前,亦再三囑托我務必守住這份祖宗基業。縱使子孫不肖,只要我一日未閉眼,便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祖宗基業衰敗了。大司馬,這江山社稷不能少了頂梁柱,還望大司馬看在漢室歷代先皇的份上,縱然抱恙在身,也還是回到朝堂,為漢室江山嘔心瀝血,盡人臣之道才是。”
王莽聽其言,達其意,立即恭謹行禮說道:“莽謹遵太皇太后詔令。”
又過一日,王政君詔令王莽回朝任職理事,王莽亦重新回到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