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韋斯頓上場，讀信】

加韋斯頓：“我父已逝。來，加韋斯頓，

和你最親密的朋友共享這江山。”

啊，這言語令我欣喜若狂！

活著，并作為國王最寵愛之人，

可會有更幸福的事降臨到加韋斯頓頭上！

親愛的王子，我來了！你這些愛意滿滿的文字

幾乎讓我沖動難抑，從法蘭西一路泅水而來，

然后像萊安德[1]那樣，筋疲力竭癱倒在沙灘上。

你會微笑，然后擁我入懷

我漂泊的雙眼落在倫敦城上，

就如剛逝去的靈魂看到至福樂土：

我不是愛那座城或那些人，

而是愛這里是我最心愛之人棲息的港灣，

國王，他允我躺在他的心口，

整個世界的敵意都沉寂下來。

極地的居民何需愛星光，

若他們能日日夜夜得太陽的照耀？

告別諸位勛爵同僚時，我只是微微欠身；

因為我的雙膝只會為國王跪下。

至于眾生，不過是星火罷了，

在他們貧窮的余燼中茍延殘喘——

夠了——待我先奉承這風

它觸碰我的雙唇，繼而飄走。

【三個窮人上場】

這又是怎么回事！這是些什么人？

窮人：愿為大人效勞。

加韋斯頓：你們有何本事？

窮人甲：我會騎馬。

加韋斯頓：但是我沒有馬。你是什么人？

窮人乙：旅人。

加韋斯頓：我想想；候在我的餐桌旁，在我用餐時講些荒謬事，

這你應該能勝任

而且，我喜歡你的談吐。我要了你了。

你又是什么人？

窮人丙：士兵，曾對抗蘇格蘭人的士兵。

加韋斯頓：難道不是有專門為你等設置的醫院嗎：

我這里沒有戰爭；因此，先生，離開吧。

窮人丙：永別了，要用醫院獎賞士兵的人

必將毀滅于士兵之手！

加韋斯頓：呵，呵，想用這樣的話打動我，

就像一只鵝與豪豬打斗，

她射出自己的羽毛，以為可以刺穿我的心。

但是為人討公道并非痛苦之事；

我會援助這些人，給他們的生活一線希望。【轉向窮人】

你們知道我才離開法蘭西，

但還未曾參見國王殿下：

如果航行夠快，我會獎賞你們所有人。

眾人：謝大人。

加韋斯頓：我還有事：都退下吧。

眾人：我們就在大廳外候著。

加韋斯頓：去吧。【眾窮人下場】

這些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要的是任性的詩人，用靈感取悅他人；

音樂家，只要輕觸琴弦，

就能讓國王任我擺布；

音樂和詩是他心頭所好；

因此，夜幕時分我將戴上意大利面具[2]

甜言蜜語，上演妙語連珠、令人歡愉的喜劇；

而白天，當他走出宮殿，

我的隨從們便打扮成樹精靈的模樣；

他們像一群薩提爾[3]一樣，在草地上咀嚼，

舞動他們的羊蹄，跳起最下作的鄉野舞蹈；

這時，一位披著戴安[4]外表的俊俏男孩出現，

他的頭發拂過赤裸臂膊上的珍珠手環，

在水上投下點點金光，

他健美的雙手捧著橄欖枝，

遮住身上最令男人垂涎的部位，

他在溪水里浣洗；不遠處，

一個阿克特翁[5]般的男子透過樹影，偷偷窺探，

繼而他被憤怒的女神變為牲畜，

他牡鹿般奔跑的身影

被狂吠的獵犬撲倒，似乎沒了生氣；

這些才最能討陛下歡心——

看，我的國王陛下和眾貴族

從議會走來。我且退到一旁。【后退】

【愛德華二世、肯特、蘭開斯特、老莫蒂默、小莫蒂默、沃里克、彭布羅克和眾侍從上場】

愛德華二世：蘭開斯特！

蘭開斯特：陛下？

加韋斯頓：這蘭開斯特伯爵令我生厭。【旁白[6]】

愛德華二世：你們不會讓我順意嗎？即便眾人如此，

我也要按本意行事；這兩位莫蒂默

如此冒犯我，應當知道我頗為不悅。【旁白】

老莫蒂默：您若憐愛我們，陛下，便憎恨加韋斯頓吧。

加韋斯頓：莫蒂默這惡人！他注定會死于我手。【旁白】

小莫蒂默：我的叔叔、這位伯爵，還有我自己，

在您父親臨終前對他發誓，

保證此人永遠不再涉足這片土地；

如今，陛下，既然我無法守住承諾，

我這把劍，這把為您懲戒敵人的劍，

會在您最需要的時刻，沉睡于劍鞘之中。

讓他人去在您麾下征戰吧，

莫蒂默會將戰甲束之高閣。

加韋斯頓：該死的！【旁白】

愛德華二世：好吧，莫蒂默，我要讓你為說出這番話而后悔：

你是要反抗你的君主？

你為此眉頭緊鎖嗎，野心勃勃的蘭開斯特？

劍將削平你皺起的眉心，

并斬斷你如今變得僵直的雙膝。

我將擁有加韋斯頓；而你，將嘗到

與君主對抗是多么危險。

加韋斯頓：好樣的，內德[7]！【旁白】

蘭開斯特：陛下，您何必為了

低賤無聞的加韋斯頓，而激怒

本發自內心愛戴尊敬您的貴族同僚？

我除蘭開斯特外另有四處領地：

德比、索爾茲伯里、林肯、萊斯特；

只要加韋斯頓仍留在這片土地，

我會將其盡數變賣，招兵買馬。

這樣，只要他前來，便立即驅逐他。

肯特：男爵們，伯爵們，諸位的驕傲我無言以對；

但此刻我要開口，期盼字字確鑿。

我記得家父在世時，

北方的珀西勛爵曾情緒激動，

在國王面前與莫伯雷對峙；

若非陛下對他厚愛有加，

他早就為此掉了腦袋；但國王的神情

讓寸步不讓的珀西平息了怒氣，

莫伯雷和他和好如初；

可你等若膽敢與國王當面對抗——

哥哥，報復吧，高懸這群人的頭顱，

讓它們為出言冒犯付出代價。

沃里克：呵，我們的頭顱！

愛德華二世：是啊，你們的；因此我希望你們順從我意。

沃里克：平息你的憤怒，溫和的莫蒂默。

小莫蒂默：我不能，也不想平息；我必須開口——

表兄，希望我們的雙手可以保護我們的頭顱，

并擊垮那令你威脅我們的人。——

走吧，叔叔，讓我們離開頭腦瘋癲的國王，

從此以后，出鞘的劍就是我們談判的籌碼。

老莫蒂默：威爾特郡人馬充足，足以保我們性命。

沃里克：只要我發話，整個沃里克郡都會拋棄他。

蘭開斯特：我在北方的蘭開斯特友人眾多。——

別了，陛下；您要么回轉心意，

要么親眼看著您所坐的寶座有朝一日

漂浮在血泊中，而您這賤奴死灰的頭顱

將被扔到您為所欲為的頭上。

【除愛德華二世、肯特、加韋斯頓和眾侍從外，全體下場】

愛德華二世：這些傲慢的威脅我無法容忍：

一國之君，竟任人支配！

弟弟，掛起我的戰旗：

我要和這群男爵伯爵一戰到底，

要么陳尸沙場，要么和加韋斯頓廝守。

加韋斯頓：我再忍不住，現在就要與我的陛下相見。【上前】

愛德華二世：天啊，加韋斯頓！歡迎！不要吻我的手：

擁抱我，加韋斯頓，就像我擁抱你那樣。

你何必跪下？你難道不知我是何人？

你的朋友，你自己，另一個加韋斯頓；

便是赫爾克里士對許拉斯的悼念[8]

也敵不上自你流放以來我內心的哀傷。

加韋斯頓：而我，自從離開這片土地，一切地獄之魂

也未曾像加韋斯頓這樣備受折磨。

愛德華二世：我了解。弟弟，歡迎我的友人歸來。

就讓狡詐的莫蒂默叔侄合謀，

連帶那自視清高的蘭開斯特伯爵：

我心愿成真，見到你讓我無比喜悅；

若大海要承載帶你離開的船，

就要先淹沒我的國土。

在此，我封你為掌禮大臣[9]

首席國務秘書，兼我的私人秘書，

康沃爾伯爵，馬恩島君主勛爵。

加韋斯頓：陛下，這諸多頭銜遠非我配得到的。

肯特：哥哥，即使比加韋斯頓出身更為高貴的人，

對他們，這其中最微小的頭銜也足夠了。

愛德華二世：別說了，弟弟，這些話我不忍聽。

親愛的朋友，你的珍貴遠遠超過我的饋贈：

為此，作為補償，請接受我的心。

若你因這些尊貴身份遭人嫉妒，

我便會給予你更多；因為僅僅是給你榮耀，

便足以讓愛德華樂于為王。

你可擔心自己的安危？那么你會有一名守衛：

你可想要黃金？去我的金庫便是；

你可希望受人愛戴與敬畏？把我的國璽拿去，

或拯救，或降罪，并以我們的名義命令

你頭腦所想，或內心所好。

加韋斯頓：能擁有您的愛足矣；

只要有您的愛，我便覺得自己

像帶著淪為階下囚的國王們凱旋而歸、

騎馬穿過羅馬街道的凱撒般偉大。

【考文垂大主教上場】

愛德華二世：考文垂勛爵腳步為何如此匆忙？

考文垂：臣來參加您先父的葬禮。

怎么，這邪惡的加韋斯頓又回來了？

愛德華二世：沒錯，神父，而你正是讓他流放的禍首，

必會為此遭到天譴。

加韋斯頓：沒錯，若非因為這身尊貴的長袍，

您休想踏出這房間一步。

考文垂：我不過是履行職責而已：

而你，加韋斯頓，除非你被制服，

我會像此前動員議會那樣，

再次激起他們的怒火，將你趕回法蘭西。

加韋斯頓：那就懇求主教大人開恩赦免我[10]。

愛德華二世：取下他的圣冠，拿走他的圣帶，

帶他到下水道重新受洗[11]。

肯特：哦，哥哥，不要對他如此粗暴！

他一定會去羅馬教皇面前訴苦。

加韋斯頓：讓他到地獄訴苦去吧：

我會讓他為我的流放付出代價。

愛德華二世：不，饒他一條性命，但沒收他的財物：

你來擔任主教，收取他的佃租，

并讓他做你的管家：

我把他交給你；好了，他任由你處置。

加韋斯頓：他應該入獄，戴著鐐銬死在那里。

愛德華二世：好，去倫敦塔，或去弗利特[12]，

或去你希望的任何地方。

考文垂：你犯下如此罪行，定會為此遭受上帝的譴責！

愛德華二世：有人嗎？把這位牧師送到倫敦塔去。

考文垂：是了，是了。

愛德華二世：與此同時，加韋斯頓，去吧，

去占據他的房屋和財物。

來，跟我來，我把自己的守衛派給你；

他會見證這一切，并帶你平安歸來。

加韋斯頓：一位牧師要如此華貴的宅邸何用？

監牢才更與他的圣潔相稱。

【眾人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