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驍出了機場后，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前些天被拍到深夜在外抽煙，跟拍他的狗仔又多了幾個，他沒辦法再放松地外出，已經失眠了兩天。

　　狗仔向來喜歡夸大其詞，機場的風波以“影帝葉驍機場推粉絲，性取向存疑”為標題爆上熱搜。

　　手機在口袋里持續震動，葉驍懶得理會，任由屏幕亮亮滅滅。

　　那頭胡亞晴打不通這祖宗的電話，只好打給許樂，許樂支吾半天，苦著臉，“亞晴姐，我哪做得了葉哥的主啊，您就別難為我了。”

　　胡亞晴當然知道沒人能左右葉驍的想法。葉驍出身富豪之家，不缺錢；叔叔葉勝華開文化傳媒公司，不缺資源；粉絲八千萬，不缺粉絲；出道至今集齊三金，演技廣受認可，不缺贊賞不缺知名度。

　　一個什么都不缺的人，其他人是很難動搖他的想法的。更何況，整個工作室都是葉驍組建的，萬事都以葉驍的意志為先，當他本人不愿意合作的時候，胡亞晴壓根拿他沒辦法，正因為此，她更抓狂了，“那要你何用？”

　　許樂委委屈屈的：“我能擋風。”

　　許樂兩個葉驍寬，確實是能擋點風的。

　　葉驍大概是聽見了許樂的話，緊繃的下頜線松了幾分。他不是不知道狗仔都是什么德性，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流量體質，只是每一次被打擾，都讓他深感厭煩，但他又不能表現出厭煩，否則事情會變更糟，于是，只好冷漠以對，權作抵抗。

　　車子一路開向郊區攝影棚，記者狗仔也一路跟到了攝影棚。攝影棚大門把狗仔記者們擋在了外面，但葉驍卻沒辦法投入拍攝。

　　“你這情緒狀態差太多，不行。”導演說。完了又攆他，“趕緊把外頭的狗仔給我打發走。”

　　葉驍走到窗邊，遠處是舉著長/槍短炮的狗仔，烏泱泱一大群，甩開的可能性不大。葉驍越發煩躁，許樂說：“葉哥，咱找個回市里的明星搭個車吧，我坐車里把人引開。”

　　葉驍一抬眼，就看見出了洗手間往某處狂奔的錢晶晶。

　　最近很紅的一個女明星，許樂也知道，他叫道，“錢老師？”可惜錢晶晶充耳不聞，一心追著工作人員的方向去了。

　　葉驍的心情忽然變好了一點，他認識錢晶晶，約莫七八年前，他和錢晶晶有過一次見面。

　　電影《勁風》熱映，他飾演的小少爺角色大爆，他和主創人員回學校路演——

　　“葉驍······你要躲好一點哦，這里還是有同學會過來的······”

　　當時他情緒很壞，對粉絲的不耐煩到達了頂點，認為她們不過是花了幾個錢，就以衣食父母自居，管得比花了百八十萬養他長大的親生父母還要寬。

　　他已經二十歲了，是成年人了，躲到鳥不拉屎的僻靜處抽根煙到底礙著誰了？不樂意看走開不行嗎？覺著抽煙不是一個偶像該做的事那換個偶像粉行嗎？可不可以給他媽抽根煙的空間？

　　惡語就要咆哮而出，葉驍一轉頭，卻發現女孩遠遠地站在巷子口，背對著他。

　　這距離讓他感到安全，背對的姿勢也讓他感到安全。

　　說來奇怪，明明都是喜歡他的人，可當他們用黑洞洞的相機和手機對著他時，他卻情不自禁地感到恐懼。

　　他沒有走，想聽聽看這女孩會說些什么。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轉身，女孩輕聲說：“你別怕，我沒拍照，不會有人知道你抽煙的事的。葉驍，最近辛苦了吧？”

　　女孩把葉驍兩個咬得很輕，好像這兩個字有什么非同一般的意義一樣。不過他沒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最后的問候上。

　　葉驍感到一陣鼻酸，經紀人對他說你不要抽煙，粉絲不喜歡，你不要黑臉，粉絲不喜歡，你要這樣你要那樣，粉絲才會喜歡你。太多的要求太多的批評，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偶像的本分，從沒有人溫柔地問一句，“葉驍，累了吧，最近辛苦了吧？”

　　是自己選擇做演員這一行的，自己的選擇，他不覺得苦。但他討厭被條條框框約束著打造成另一種模樣——他不是為別人的喜歡而存在的，他就是他自己。

　　葉驍很有點難為情，為陌生人一句關心感動到鼻酸真不像個男人。

　　“《勁風》很好看，你演得很好呢。”女孩絮絮地說。

　　葉驍卻不太高興了——他因為《勁風》里小少爺的角色，已經收獲了太多粉絲天花亂墜的夸獎，多到有人提出一點不同意見都不行的地步。

　　第一部作品就得到肯定，他很高興。可在許許多多一模一樣的夸獎之后，葉驍心里泛起一股羞惱，在他看來，只有古代老邁昏聵的昏君才只想聽溜須拍馬的話，粉絲們不允許其他人說話，就等于是在告訴所有人他葉驍是個昏君。

　　而且，過高的籠統的贊譽后，大家只忙著夸他好看，沒有人仔細看他的表演，其實他花了不少心思去塑造小少爺的角色，可大家卻對此視而不見，這讓他有點失望。

　　“那個，收留孤兒的時候，小少爺蠻橫地命令他去摘花，是不是你自己想的啊？”女孩說。

　　葉驍驚得差點跳起來，這的確是他自己想的沒錯！

　　葉驍像被搔到了癢處，克制著不讓語氣顯得太驚喜，目光灼灼地盯著女孩的背，“哦，你為什么這么說？”

　　“我就是知道。”女孩的聲音里盛滿了得意。

　　“那你說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原著里孤兒提過一句，小少爺心善。可從頭到尾并沒有小少爺心善的描寫，更多的是在講小少爺熱血參軍，保家衛國的事，那小少爺善在何處？”

　　“孤兒才失父母初到大宅，知道再也沒有人能依靠，只有留在大宅里才是唯一的出路。看著富麗堂皇的裝飾，光鮮亮麗的侍女，惶惶然手腳都不知道該安放到何處，安排他，讓他有作用，就是最大的善。”

　　葉驍真的太開心了，有人把他的心路歷程分析地絲毫不差，這真是比聽一千句夸獎還要讓人高興。

　　如果粉絲都是這樣的，那他真的很愿意當她們的偶像的。

　　葉驍輕咳一聲，頭一次愿意主動提供粉絲服務，“你想要簽名嗎？合照也行。”

　　女孩又驚喜又害羞地轉過頭，他記得女孩很漂亮，被一個漂亮女孩喜歡和稱贊，這讓二十歲的葉驍升起了一股虛榮感，女孩克制地和他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他卻大方地攬住了她的肩，笑得十分熱情。

　　他心情舒暢地回去禮堂，和主創團隊完成路演，還耐心地回答了許多問題，全程都沒有黑臉。

　　后來他既忙學業又忙事業，也就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大概三年后，一張畢業照轉到了他的微博主頁，他才知道這個漂亮女孩是他的學妹，名叫錢晶晶。

　　葉驍在樓上看著錢晶晶瞎跑一圈后戀戀不舍地往停車場方向走，心頭一動，慢悠悠跟了上去。

　　這小粉絲，是個八年老粉了吧？這么多年他又拍了不少電影，她每一部都看了不止一遍吧？要不要主動給個提示，讓她說一說這些年來的觀影感受，訴一訴對偶像的衷情？

　　這漂亮姑娘也進了演藝圈，該不會是追著他來的吧？惦記他惦記了七八年啊，嘖，葉驍蕩漾了。

　　他沒叫錢晶晶的名字，擔心小粉絲心速過快厥過去，在大庭廣眾之下失面子。至于人家根本不是他粉絲的事，葉大少爺根本沒考慮過。

　　他一路溜溜噠地跟了過去，十分自然地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去，然后，他就聽到了這樣一段話。

　　“給老子撲倒葉驍，日后飛黃騰達！”

　　“日后飛黃騰達~~”
　　“日后飛黃騰達~~”
　　“日后飛黃騰達~~”

　　偶像和小粉絲面面相覷。

　　面面相覷。

　　小粉絲對我不是單純的喜歡，而是饞我身子？！葉驍震驚：“想日······”

　　錢晶晶垂死掙扎，“啊啊啊啊，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想我不想。”

　　本來錢晶晶說想日，葉驍是不高興的，好像這么多年對那番評價的珍視像個笑話，但不高興之余，又有一絲隱秘的高興，別人饞他身子，說明他有性魅力。

　　但錢晶晶忽然改口說不想日了，葉驍徹底不高興了。他的母親是研究亞文化的大學教授，他看過一些論文，知道有的粉絲把偶像當成另一伴去幻想，有時候也會把欲/望投射在偶像身上。小粉絲矢口否認，是覺得他文化水平低想糊弄他？于是，他追問：“你不是我粉絲嗎你怎么不想日？”

　　錢晶晶像對“日”這個字產生PTSD了一樣，只想快點否認自己想日偶像，她大聲蓋住了最后一個字，“我不是粉絲！”

　　葉驍氣炸了，“你竟敢脫粉？”

　　承認是粉絲就等于承認想，不承認就得承認脫粉，錢晶晶要瘋了，嗚嗚咽咽地，“唔，葉葉葉老師，嗯，我非常喜歡您的演技，您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輩，對，”錢晶晶終于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說辭，“對，我非常尊敬您，把您當成我事業上的榜樣，我期待有朝一日也能演出像您一樣經典的角色！”

　　葉驍慢慢回味著充滿了尊敬，禮貌和疏遠的“您”字，不置可否，許久，厭倦席卷全身，他淡淡道：“可以送你尊敬的前輩去市區嗎？”

　　話里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錢晶晶隱隱覺得，他好像不太高興了。錢晶晶心下惴惴，不敢多話，發動車輛開出攝影棚。

　　氣氛很尷尬，錢晶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期不礙到偶像的眼。

　　想到十分鐘前發生的一切，錢晶晶就想掐死自己，她都對偶像做了什么啊嚶嚶嚶。葉驍一定被嚇壞了吧？

　　錢晶晶慫唧唧偷看一眼，咦，偶像好像在假寐。太好了，再偷看一眼，偶像的胳膊搭在車窗上，修長的手指撐著下頜線完美的下巴，鼻梁挺拔睫毛纖長，哪哪都好看。

　　看一眼，再看一眼，偶像怎么有黑眼圈了？是誰讓他睡不好覺了？

　　錢晶晶頓時心疼壞了，有心想叫他躺著休息一下，又不敢出聲打擾他，最后也只能專心把車開得更穩一點。

　　葉驍沒有假寐，相反，他完整看到了錢晶晶生動的表情變化。

　　就這還敢說把他當前輩尊敬？葉驍無聲地笑了，小粉絲，膽兒挺肥啊，敢糊弄起你偶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