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益州見林風(fēng)雨的情緒被調(diào)動起來了,拿起文件夾走到她的面前:“外邊風(fēng)雨交加,你也走不了,正好可以接著看這份資料。”
“白夢樓?我不是不適合執(zhí)行這個任務(wù)嗎?”林風(fēng)雨疑惑地盯著劉益州。
“誰說的?誰說的!風(fēng)雨你天資過人,冰雪聰明,滿腔熱情,那是巾幗英雄的苗子啊!放在古代,你就是聶隱娘、紅拂女、梁紅玉啊,你就是杜十娘、陳圓圓啊!”
“杜十娘、陳圓圓?”林風(fēng)雨的眼睛瞪得溜圓。
劉益州自知類比不夠恰當,連忙打住:“總而言之,你就是個奇女子!不同流俗!假以時日,必成就大事業(yè),名留青史!”
林風(fēng)雨知道極品上司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再說話,只是拿著那資料坐了下來,找到上次看的地方,然后接著翻看。
窗外風(fēng)雨正濃。
白夢樓退學(xué)后,并沒有遠離家鄉(xiāng),他在縣城的一家名叫“向陽春”的酒店找到了一份工作,當服務(wù)生,干傳菜上酒之類的活。
在這個年代,沒有學(xué)歷、沒有技術(shù)、沒有工作經(jīng)驗,找工作相當不容易。所以,白夢樓對這份包吃包住、月薪600元的工作還是比較滿意。
那時的白夢樓能吃苦,不怕臟不怕累,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認同,只是,他沉默寡言,很少和工友交流。
輪到他休息的日子,他總愛在下午肚子爬到樓頂,靜靜地坐在樓頂,一坐就一個下午。
剛開始有工友擔(dān)心他是不是有啥事想不開,上來看看,但并不見他有任何危險舉動,慢慢地,大家都習(xí)慣了。要是有事找他,肯定有人會說:“上樓頂看看,肯定在!”
他,在療傷。他想自己醫(yī)治心中的創(chuàng)傷,然后重新開始。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看著夕陽西下,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許多年以后,我們不知道在哪一個傍晚,但必然曾經(jīng)有這樣的一個傍晚,晚霞鋪滿了西邊的天空,溫暖而寧靜。
白夢樓如以往一樣,坐在高高的樓頂,默默注視著天邊那一輪巨大的落日。這時,一個女孩爬上樓頂。她應(yīng)該爬得很艱難,以至于氣喘吁吁。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了白夢樓的旁邊,挨著白夢樓坐了下來。
白夢樓轉(zhuǎn)頭看了看,驚訝地說:“你怎么來啦?”
女孩的臉紅紅的:“你來的地方,別人就不能來了么?”
來的女孩名叫胡蝶,白夢樓的同班同學(xué)。
十七歲,花一樣的年齡,愛做夢的季節(jié)。不知從哪一天起,在胡蝶的夢里,總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出現(xiàn)。或許是他清瘦的身影吸引了她,或許是他苦難的傳說感動了她,也或許是同學(xué)們無意的起哄觸動了她纖細的少女情懷。
誰讓他總是第一名,而自己總是第二名呢?所以好事的同學(xué)說出“夫唱婦隨”的玩笑話時,她雖然很惱,暗地里也覺得好笑。
于是,在有意無意的一次目光對視后,她心里會有一陣悸動和慌亂。知道有一天,她無可奈何地承認,有一棵愛的嫩芽在心中發(fā)芽,她已經(jīng)無法遏制它的生長。那么,就把它藏在心底吧!
于是,除了特別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外,她學(xué)習(xí)更加努力。她知道,要想心底的那棵嫩芽長大開花結(jié)果,必須趕上或者超過白夢樓,必須能夠考上他能考上的大學(xué)!
“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愛你/絕不學(xué)癡情的鳥兒/為綠蔭重復(fù)單調(diào)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來清涼的慰藉/
也不知像險峰/增加你的高度/襯托你的威儀/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這些都還不夠/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云里/
每一陣風(fēng)吹過/我們都互相致意/但沒有人能聽懂我們的言語
…”
胡蝶把舒婷的這首詩抄在筆記本的扉頁,不知默默念了多少遍。她無數(shù)次想象,自己就是那棵木棉樹,站立在高高的橡樹旁,和橡樹共同抗風(fēng)雨,分享陽光彩虹。
但是,當風(fēng)雨真正來臨時,他卻獨自離開了!白夢樓那天中午離開后,胡蝶的心中和白夢樓空著課桌一樣,空落落的。
她試著從班主任那里了解白夢樓的去向,但班主任也不知道。
或許,前緣已盡?那么,忘記那一段青澀的情懷吧。
胡蝶試著忘記那個高高瘦瘦的背影,全身心投入學(xué)習(xí)中去。她的成績一直很優(yōu)異,只是有白夢樓在時才屈居第二。當白夢樓離開后,她理所當然地登上了第一名的寶座。
從第二名到夢寐以求的第一名,她經(jīng)歷了兩年多的時間。可是,每次測驗的成績公布后,自己為什么落落寡歡?
于是,在某一次睡夢中驚醒后,胡蝶望著天邊的明月久久不能入睡。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尋找白夢樓!說服他回來上學(xué)!
目標一旦確定,她心中反而欣喜,全然沒有把如何尋找、如何說服當回事。在那個夢一樣的年齡,把一切都想象得那么美好,好像這個世界就是為我而設(shè),我想到的,便可辦到!
只要我想,你便在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這一次,胡蝶沉沉睡去,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
胡蝶判斷,白夢樓并未遠去。這里是他的家鄉(xiāng),這里的土地里沉睡著他的父親和母親,以他的性格,他不會遠離故鄉(xiāng)。
那他在家里嗎?如果沒有親人身影的房子也算“家”的話。
在一個周末,胡蝶經(jīng)過長途跋涉,來到了那個小山村。經(jīng)過詢問,來到了白夢樓的“家”。
這是怎樣的家啊!墻壁斑斑駁駁,仿佛在告訴路人它年代的久遠;窗子的玻璃有點剩半塊、有的干脆沒有;屋檐上幾塊黑色的瓦片已經(jīng)搖搖欲倒,時刻都有掉下來的危險。胡蝶走到門口想敲門,才發(fā)現(xiàn)門口一把銹蝕斑斑的鐵鎖把兩扇木門鎖住了,門縫上是塵封的蜘蛛網(wǎng)…
白夢樓顯然并未回家。
胡蝶心中感概,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她聽說過白夢樓家庭生活艱辛,但卻不知道竟艱辛如斯,而他,居然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堅持學(xué)習(xí),一直保持優(yōu)異的成績,這是多么不容易啊!
在白夢樓家沒有找到他,胡蝶只好返回學(xué)校。她在思考,白夢樓在哪里呢?也許在縣城某個地方打工!于是,她利用周末等一切可用的時間,幾乎走遍了小城的大街小巷,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
同宿舍的同學(xué)感到奇怪,胡蝶這個文靜的女孩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喜歡逛街啦?還是一個人逛,每次回來都疲憊不堪,是不是精神不正常啊?看來成績好未必是好事,第一名退學(xué)不久,第二名又精神不正常。
胡蝶尋找了多久?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
然而,小城雖小,要在小城尋找一個人,卻也如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放棄嗎?不!
此意已決,決不放棄!胡蝶在心中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