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砂區,即今天的克孜勒庫姆沙漠之中最為荒涼的地區之一。</br></br>這是河中地區諸沙漠之中幅員最大的一片,其范圍從烏滸河(錫爾河)岸起向西一直延伸至藥殺水(阿姆河)之東,不花剌綠洲的面前。由于其中所含礦物質與太陽射線的交互作用,呈現出異樣的殷紅之色。吹來干涸的澀風卷起沙塵,飛揚盤旋于半空,遠遠望去,仿佛是烈火在燃燒,極盡華麗、妖異與絕望的魔幻風致。</br></br>所謂魔幻,并非特指地理風茂而言,更是形容其氣候之一日多變,鬼神莫測。故此,往來的行商客旅皆視之為魔鬼地帶,寧可迂回千里,也要繞過片塊據說會給人帶來厄運的魔域。自古以來,只有象帖木兒滅里這樣被形勢迫而走投無路的人才會鋌而走險,冒險闖入。然則,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與他相距百余里之處,正有一支龐大的軍隊同樣在艱難地穿越著這片死亡禁地。</br></br>淡薄的紅煙撲入鼻翼,嗆得者別連連咳嗽,胸口翻騰著似乎有什么東西要傾出。他急忙用手掩住了口。</br></br>坐下的大駱駝,似乎是受到乘主的傳染,也開始不停地打著響鼻。即使正午尚遠,頭頂上的烈日已經開始肆虐發威,將熾熱毫不留情地向世界傾倒下來。滿目皆是迷朦的紅,全身浸著滾燙的氣流,真有置身于烈火之中的感覺。</br></br>"沒事吧你?"</br></br>夾雜著駝鈴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是速不臺。</br></br>"還好,就是有點喘不上氣來。畢竟上了幾歲年紀。"</br></br>"喂,還是少說這樣的話吧!和咱們的大汗相比,你還小著吶。"</br></br>速不臺大聲叫著,然喲喝著駱駝向隊伍的最前方快步跑去。</br></br>"真有活力啊。"</br></br>者別望著他的背影自言自語著,同時悄然張開手,將上面的血跡在自己的身上的絲袍襯里上擦拭干凈。動作之隱蔽,即使是帖身的親兵也不曾發現。</br></br>穿越紅砂區,是成吉思汗出其不意閃擊不花剌策略的重要一環。這樣可以避免與沿途城市的糾纏,達到直插敵心臟的目的。這是一次艱苦卓絕的長征行動,除將近十萬的作戰部隊之外,還有大量的各民族技工與強征的本地苦役。無計其數的駱駝運輸著眾多被拆成零件的攻城器具,這是針對傳說中的千古名城不花剌所準備的。同時,新組成的火炮部隊也將在這次戰斗中大顯身手。</br></br>全軍經過三個月的沙漠跋涉,終于在翌年(即紀元1220年)春二月末(1)突入了不花剌綠洲的邊緣地帶。這也是成吉思汗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沙漠中度過了龍年的新春。</br></br>紅砂區地域終結于藥殺水(阿姆河,Amou-darya)的主要支流塞拉夫香河(Z-rafchan)谷,這里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景致,令這些被枯燥艱辛折磨的身心俱疲的旅人們頓感神清氣爽,精神為之一振。</br></br>大家都在以快活的心情沿河行軍。即使是必須為統籌全盤戰局而殫精竭慮的成吉思汗,也會不時觀賞一下這久違的人間美景。而隨行的耶律楚材則詩興大發,拈著他那部漂亮胡子,朗聲誦讀著即興而成的新作:</br></br>寂寞河中府,暇荒僻一隅。</br></br>葡萄垂馬乳,杷欖燦牛酥。</br></br>釀酒無輸課,耕田不納租。</br></br>西行數萬里,誰謂乃良圖。</br></br>這詩的最后兩句,將其身為最強烈的反戰派的立場表露無疑。然則,一旦不得不投身于戰火之中,他還是秉承臣子輔佐之道,積極地為戰爭的進程而出謀劃策。這一點,也是成吉思汗最為欣賞之處。一個敢于說話,又勇于任事的人,才是真正的國之良才。</br></br>他的詩很長,周圍的人們雖然聽不懂他的漢語,但是他那抑揚頓挫的聲調與悅耳的韻律卻也引得眾人側耳傾聽。</br></br>成吉思汗猜到他是在誦讀詩句,覺得很有趣,正要開口詢問一下內容,卻聽到前方傳來了一陣喧嘩之聲。</br></br>"阿巴該,你看看發生了什么。"</br></br>"諾。"</br></br>阿巴該應聲飛馬而去,不久后便將肇事者——一名伊斯蘭農夫以及他的耕牛一同帶到了成吉思汗的馬前。</br></br>"不要害怕。"</br></br>成吉思汗的安慰使這名農夫的身體終于不再顫抖了。旁觀的楚材發現,大汗的突厥語雖然依舊不甚流利,但口氣之中卻仿佛有著某種鎮定心智的藥劑,能于瞬間使激動或恐懼的人平靜下來。當然,反之亦如是。</br></br>"拜見大汗。"</br></br>看來,阿巴該或者別的人什么人已經對農民進行了一番"教育"了。他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行禮時做出彎腰的動作時也相當吃力。</br></br>成吉思汗注意到了這一點,揮手示意他免禮。然后,他通過向導官兼翻譯馬合木.牙老瓦赤(2)向農民咨詢著本地的問題。</br></br>"最近的城市距這里有多遠?不花剌還有多遠?"</br></br>"回稟大汗,這一帶的城市是匝兒訥黑(3),我們的村子叫塔剌卜(4),距離不花剌還有七、八天的路程。"</br></br>"你牽著牛要去哪里呢?"</br></br>"草民正打算去匝兒訥黑,用牛馱回幾天前送去修理的水車軸。"</br></br>"水車軸?那是做什么的?"</br></br>見成吉思汗對這個新鮮名詞比較感興趣,牙瓦赤老便解釋了一番,說水車是當地人從水渠取水灌溉農田的一種機械,軸則是保持這種機械正常運轉的重要零件。而水車的動力則來自牛。</br></br>"若是這么說來,你們如果沒有了水車,就會挨餓了嗎?你們養牛是為了耕田,而不是宰殺做糧食?"</br></br>"英明的大汗,我們這里不適合放牧,種田是我們唯一的生活來源。當然,我們也養一點羊,但是不能多養,因為沒有多余的牧場。"</br></br>成吉思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的與擁有不同生活方式的人作如此認真的溝通。雖然只是短短的交談,卻對他的思想有著深深的觸動。這種觸動如同白蟻在堤壩上蛀出的小孔,即使現在還顯得微不足道,卻是一場偉大變革的開端。</br></br>耶律楚材從大汗的臉色變化上推測出其心情的波動。他與牙瓦赤老交換了一個眼色。兩個人雖然各自代表著不同的文化圈,但是卻都有著對于文化的無限熱愛與良好的政治思想。因此可以保有高知性層面上的交流與默契。</br></br>"謝謝你,我誠實的朋友。當我成為不花剌的主人后,我將下令,在無水的季節和水車失修的時候,免除你們所有的貢賦,并免征勞役。但也希望你先暫時不要去匝兒訥黑,那里要發生一些事情,可以答應我嗎?"</br></br>"當然,小民的一切都屬于英明的大汗。小民代全村人感謝大汗的慷慨賜與。"</br></br>農民伏地叩首道。</br></br>成吉思汗命令他起身,同時命怯薛歹取過一袋沙金贈給農民。</br></br>"我想,這些足以抵償你失去水車的損失了吧。"</br></br>若非沉甸甸的沙金入手,農民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即使全村人今年什么也不做,這些沙金也足夠維持他們生活到下一個播種季節。何況,按照成吉思汗的許諾,他們今年根本不必繳納貢賦了(5)。</br></br>當阿巴該帶著欣喜若狂的農民離去后,成吉思汗的目光與楚材相匯,后者的臉上露出贊許的微笑。成吉思汗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今天,他才發現,原來使別人歡喜這種事情,對于自己來說,也同樣很開心。</br></br>"烏托合撒兒啊,你以前所說的那些話,真的很有道理。"</br></br>面對大汗所回報的贊賞話語,楚材深深施禮。</br></br>"愿大汗的仁德之光,普照四方。"</br></br>"好啦,烏托合撒兒,說說你剛才念的那些美麗詞句的意思吧。"</br></br>成吉思汗的興趣又轉向了詩歌。</br></br>※※※※※※※※※</br></br>翌日黎明時分,做為前鋒的者別與速不臺假扮商隊,一舉襲取了匝兒訥黑。</br></br>成吉思汗命令不得隨意殺害一人,破壞一處耕地。但是,按照蒙古的習俗,他還是命令將全城的居民都帶出城,但是允許他們隨身攜帶必要的衣物與耕具、牲畜。然后是照例的全城洗劫與拆除城墻行動。</br></br>"烏托合撒兒,城市是我們的啦,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取吧,不必上繳。"</br></br>"多謝大汗的賞賜。"楚材微微躬身,"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整個城市內的全部書籍與檔案。請將所有帶有字跡的紙請全部賞賜予我吧。"</br></br>此言一出,旁聽的眾人都表現出極端詫異的表情。前面說到過,蒙古人所繳獲的戰利品都上悉數上繳,然后再根據功勛由大汗恩賞,被特許自留戰利品是非常實惠而又體面的大賞。即使放眼整個蒙古國中,得此殊榮者也是屈指可數。現在,這個古怪的大胡子居然要那些在大家看來一錢不值的紙張,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br></br>成吉思汗在一怔之后,已經了解了楚材的心思。</br></br>"今后凡所下之城,一切文件書籍都要經烏托合撒兒先過目,不得自行損毀!此命將記入札撒與青冊!"</br></br>"諾!"</br></br>在眾人的應聲中,成吉思汗對楚材道:"我會讓阿海和阿巴該雖你一同辦理。"</br></br>被點名的二人連忙上前受命。阿海就是耶律阿海。</br></br>大掠三日后,成吉思汗大軍開拔。臨行前,他接受了牙老瓦赤的建議,任命了一名恭順的穆斯林為本地的達魯花赤,在此行使札撒,維護地方安靜。至于稅收,則依舊保持了原花剌子模的征收率——每年一千五百第納爾。當然,他也沒有忘記自己的許諾,特意關照了對塔剌卜村的加恩。</br></br>接下來,蒙古大軍終于要面對此次西征路上第一個重要城市——不花剌!</br></br>在清晨的時候,當行星之王在東方天際升起旌旗,他突然兵臨城下——這是后世波斯史家志費尼在其著作《世界征服者史》中對此次戰役序幕的描述。這一時間,正是回歷617年(紀元1219-1220)穆哈蘭月(三月)。</br></br>作為河中地區與撒麻兒罕齊名的、具有悠久歷史的大城市,不花剌獲得了足以傲世的種種美譽與贊評。與志費尼同代的著名阿剌伯地理學家牙忽惕在他的著作《穆札麻不兒丹》中如是說:"在呼羅珊有條叫做烏滸水的河流以東,將有一座城池被征服;該城名叫不花剌。主之慈恩把它撫育,主的天使把它擁抱;其白姓得到天助;誰要在其中安歇,誰就將成為拔刀衛主之道者。"志費尼則將不花剌比喻為東方的巴格達,這里自古以來就是中亞地區的學術之都,融匯了波斯、伊蘭以及古印歐文明的精華,歷來是各種宗教和學派的匯集之地。它由中亞最早的定居者,操粟特語的印歐人所創建,那時的名字叫做"不迷只客忒"(6),而現在所使用的"不花剌"一名則來自襖教信徒對此地的稱謂"不花兒"(7)。</br></br>同時,不花剌也是當時整個穆斯林世界的巨型城市之一。全城包括三個部分:城堡(周長一公里半),不花剌本城(狹義上的不花剌,即內城)和郊區(外城)。同其他多數城市相反,這個城市的城堡不是建在內城以內,而是建在內城以外。本城建在城中心的一個臺地上,周圍有城墻,有集市門,香料商門,鐵門等七個城門,每個城門的名字都足以引起人們的聯想。一些著名的清真寺吸引著信徒們:大禮拜寺建于公元1121年。星期五清真寺當時也已有約一百年的歷史。還有一個敘利亞人清真寺。外城周圍也有城墻,十一個城門。市內主要的街道都是石板鋪路,這在伊斯蘭教土地上是一個很特殊的情況。內城和外城渠道四通八達,渠水引自澤拉夫香河。干渠名日"輸金河",這個渠名在這個干旱的地區是意味深長的。不花刺城擁有的這個水渠網,布局十分巧妙,有水閘,也有蓄水池,足以保證全市用水的分配和供應。郊區有灌溉網,灌溉著無數的公園。公園里亭臺樓閣,處處可見,充分顯示出這個綠洲的富庶和繁榮的景象。這種富庶和繁榮,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繁榮的工業,特別是應當歸功于著名的"不花剌地毯業"。在城堡和內城之間星期五清真寺附近,有一個巨大的紡織,其產品遠銷敘利亞、埃及和小亞細亞。不花刺的商店集市上,銅制品遐爾聞名,特別是美觀精致的燈具更是蜚聲世界。</br></br>當成吉思汗的大軍還在紅砂區時,前線接二連三傳來的兇報以及玉龍杰赤方面的冷漠,終于令摩訶末算端的精神線完全崩環,陷入一種全面崩潰狀態。他失去了與成吉思汗正面對決的勇氣,采納了阿默德臨行前的建議,棄城向西逃入撒麻兒罕。留下了以大總管怯失力汗(8)為首,由哈迷的不兒(9)、舍云治汗(10)、闊克汗(11)等人為副將,統率兩萬突厥士兵鎮守此城。</br></br>連日來,年近六旬的怯失力汗每天都要在外城的城壁上觀望許久,他看到象永不枯竭的阿姆河水般源源而至的蒙古軍各隊逐次扎營,有條不紊的將整個城市從三個方向嚴密地包圍起來,擺出長期困城的態勢。對于這支行動如風,軍紀森嚴的部隊,他除了贊佩之外,還有著深深的無力之感。對方這種圍師必缺的戰法故然令人稱道,但比之其戰略,他又不得不承認對方更加高明。不花剌地處舊都玉龍杰赤之南,新都撒麻兒罕之北,一旦被攻占,那無異于將花剌子模攔腰斬斷。新舊領地轍底分隔,整個國家的崩潰也就指日可待了。</br></br>久經沙場的他特別注意蒙古軍的裝備情況。早在蒙古軍展開侵攻之初,他便請前線的城主們仔細收集這方面的情報。不久,他就收到了幾套前線送來的從戰死的蒙古士兵身上剝下的全副裝備。看過實物,他發現這些傳說中的野蠻人與通常武士不同,不喜穿著沉重的鏈甲與鎖甲,而是以經過加固處理的皮甲為主,同時在外面罩上一層生絲織就,質地密實的袍子。如此輕便的裝備自然是為了減輕戰馬的負重,最大限度的提升部隊的機動性。很快,他通過一些試驗,發現這種配置對防御弓箭最為有效。只要不是一箭斃命,就只會連箭帶絲布一同插入傷口,那么救治時只需將絲布拉出,箭也就隨之脫出傷口,不會增大創面,造成更多的失血。</br></br>至于武器方面,他們則明顯表現出具備高超戰技的職業軍人素養。每一名蒙古軍隨身至少攜帶六種兵器:</br></br>鑌鐵點鋼的長槍槍頭形似劍體,中有脊棱,棱上鑄一列倒鉤,脊旁開有血槽,兩側為刃,首部鋒銳;槍桿長約一丈六、七尺,圓形的斷面利于手的持握揮舞。戰斗中既可直線突刺,又可橫向切割,抽出傷口時,脊棱上的倒鉤撕擄血肉,擴大傷口,難以通過包扎而彌合。</br></br>短彎刀是近戰武器,其型式完全借鑒了阿剌伯半月刀的特性,只是在長度與重量方面進行了消減,更便于在馬上近身肉搏時施展靈巧的武藝。呈現出一定弧度的銳得刀鋒切入肉體,就會加深傷口,造成嚴重的出血,且難以縫合。</br></br>狼牙棒長約二尺半,以硬木削成錐形,粗大的頭部上覆有一層厚厚的、帶有狼牙倒刺的鐵葉;圓型的握柄上有鐵制護手,以為防護之用。這是短兵器中最具威力的一種,揮動起來的巨大貫性足以敲碎任何一顆用金屬頭盔保護的腦袋;而輕于戰斧的份量,又使得它十分便攜。</br></br>套索的長度約在五丈右左,為浸過油的牛筋所制,強韌而柔軟,不畏刀劍砍削;在這些慣于套馬的游牧人手中揮舞拋出,擒敵易如反掌。</br></br>標槍長約三尺,型似短矛;當騎兵沖鋒時,于即將接觸敵人之前一齊投出,可造成有力的殺傷。以上近戰兵器隨身攜帶,或置于馬上。</br></br>弓箭是蒙古軍最主要的做戰兵器。漠北不產竹,因此均使用木質弓脊的強弓,其張力可達三石(合七十五公斤),有效射程可及百步之外。箭分兩種,一種較輕,箭簇小而尖利,適于遠射;另一種則較重,箭簇寬大,利于近戰。精于騎射的蒙古軍無論是在前沖還是在后退中,都可進行有效的攻擊來殺傷敵人。</br></br>從行商們的口中,怯失力汗早已聽說,蒙古人的一生都是在馬背上渡過,幾歲的頑童就能擁有百步穿楊的騎射絕技。尤其是在成吉思汗的統治下,這些天生的戰士被嚴格的紀律、無比的勇氣和旺盛的戰意所維系,形成了一支無艱不摧的鋼鐵雄師。一想到將與這樣的敵手作戰,怯失力汗的全身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出無力之感。</br></br>今天,他又看到許多本國俘虜們在士兵的嚴密保護與監視下,卸下駝馬背上的各種大小不等,金屬或木質的零件。接下來,由工匠們對其進行安裝拼合之后,一具具型式各異,凜凜有威的攻城器具。有一些他識得,有一些他也是只聞其名,今日初次得見。</br></br>被漢人稱為"回回炮"的大型投石機他是識得的。這種穆斯林的發明如今又將被使用在發明者的頭上,除了諷刺的意味之外,怯失力汗還感到全身陣陣發冷。當那些巨大的石頭在機械的發動下,夾著勢不可當的勁風襲來時,這座城壁能抵擋多久呢?他的心中著實無數。</br></br>其它如轒轀車、帶有掩護木幔的云梯、燒毀城門用的火車和猛油火柜、打擊城壁的沖車與鉤車、發射粗如長矛的巨型弩炮等等來自東方桃花石的犀利武器,每一件都是人類創造出來的用以屠戮同類的絕妙諷刺。有知有識的人卻要被無知無識的工具所凌虐、貫穿、撕裂的鬧劇每天都在上演,這不諦于另類的悲愴辭章。</br></br>倏的,怯失力汗瞳孔收縮,全身汗毛豎起。他看到一輛輛黑色的車子被駝馬牽引著,滾滾而來。車上,那些圓形筒子披著死亡的黑衣,將同樣如死亡般深不可測的黑色洞口轉向了城壁的方向。</br></br>"火炮!"</br></br>怯失力汗心中最為畏懼的未知魔鬼終于出現了。這種可以發射出霹靂雷火的神奇武器現在已經成為了花剌子模人的夢魘。在石破天驚的巨想中,人的肉體瞬間被分解成橫飛的殘片,繁華的城市被化為齏粉,沒有人能抵擋,只能乞求真主保佑自己免遭擊中。</br></br>"這是魔鬼的發明,是從安拉手中竊來的圣火或是引自煉獄的魔火!是用以屠殺正教徒的罪惡工具!真主啊,請你發發慈悲吧!難道哈里發的詛咒真的生效了嗎?"</br></br>所謂哈里發的詛咒,源于數年前摩訶末算端向巴格達的一次炫耀武威。當年,阿拔斯朝第三十四代哈里發為了擺脫塞兒柱克(12)算端的挾制,與正在迅速膨脹的花剌子模聯合行動,瓦解了塞兒柱克在伊朗的勢力。然而,合作的雙方在伊剌克-阿只迷⒁地區的歸屬問題上發生沖突,摩訶末遂以武力一舉奪取該地,召至了哈里發的怨恨,并宣布花剌子模為真主的敵人,必將受到"憤怒之風"的懲罰。如今,蒙古人的到來,仿佛在預示著這詛咒即將得到應驗——</br></br>(1)按《涅維塞書》(霍達斯譯本)載,成吉思汗是于攻占訛答剌后才進軍不花剌的。伊本額梯兒和朱思札尼則認為抵達不花剌是在二月,《志費尼書》記為三月,但巴爾托德在《突厥斯坦》一書中認為志費尼的記述有誤。</br></br>(2)馬合木.牙老瓦赤(MahmudYalavach)在蒙古征服河中后成為該地的最高行政長官,窩闊臺即位后被調往中國北部總管行政。原職由其子麻速忽必(Mas‘udBeg)接任。志費尼說,"因他們公正的治理,恢復了該地的損毀"。</br></br>(3)匝兒訥黑(Zarnūq),巴兒托德《突厥斯坦》一書中說,"在帖木兒最后一次遠征的記載中,提到它是從撒麻兒罕,經吉剌奴塔(Jilanuta)峽道,至兀提剌兒(Utrār或Otrar),錫兒河岸前最后一站。"(《突厥斯坦》,407)</br></br>(4)塔剌卜(Tarab),這個村名是在《志費尼書》中尋找到的,隸屬于不花剌管轄范圍之內。在此后的回歷636年(紀元1238-1239年),村中的人造反,被牙老瓦赤.馬合木以和平手段安撫了下來。此當成吉思汗歸天后11年的事情了。</br></br>(5)此事非杜撰,見邱處機(K‘iouCh‘u-ki)著《長春真人西游記》(A.韋利譯,93頁)。</br></br>(6)不迷只客忒(Bumich-Kath),這是古粟特(Sogdien)語,其意為"陸地城"、"都城"。參見馬迦特,《媯娜與阿朗》。</br></br>(7)不花兒(Bukhar),波斯語,意為"學術中心"。又類同于佛教梵文的"vihāra",佛寺。</br></br>(8)怯失力,全名為奕赫抵雅兒丁.怯失力(Ikhtiyār-ad-DinKeshli)或屈失律(K-shl-),此時官拜大總管(amīr-ākhur)之位。見《拉施特書》(斯米兒諾娃譯本,191,205頁),同見巴爾托德著《突厥斯坦》一書,409頁。</br></br>(9)哈迷的不兒(Khamid-Bur),疑為哈迷的普兒(Hamīd-Pūr),哈剌契丹人,屈出律之亂時逃入花剌子模。</br></br>(10)舍云治汗(Sevinch-Khan),具體不明。</br></br>(11)闊克汗(K?k-Khan),這個人比較有意思。根據巴爾托德在《突厥史》一書中的論點,此人很可能是成吉思汗的老對手,大名鼎鼎札木合,諸位讀者們所認識的一位已經故去的老朋友。巴氏的根據應該是來自《志費尼書》的C抄本上將闊克汗寫成了"菊兒罕"(KWRXAN)。當然,名位都知道,札木合大人已經在第二十六章中歸天了。這真是一個富于傳奇色彩的故事了,有些英雄史詩的味道。不過,所有的《志費尼書》的抄本里都有這樣一句話,"據說闊克汗是蒙古人,從成吉思汗那里投奔算端(這話得由說的人證明),從此他的事業大大興旺。"可見,志費尼本人也是在哈剌和林時聽來的,或許來自某個草原游吟詩人的發明創造吧。也許就此揮動想象的羽翼,會有令人期待的新英雄史詩堂堂登場吧。</br></br>(12)塞兒柱克(Seljuk或Saljuk),突厥之一支,以其族著名英雄塞兒柱克而命名。在皈依于伊期蘭教(他們原先可能信奉聶斯托利安教派)后,由于幫助伊朗的薩曼王朝(Samanids)抵抗河中的哈剌汗朝(Qarakhanides、Karakhandis或其自稱?l-i-Afrasiyab,即"額佛剌昔亞卜王族")而擴大了領地。在薩曼王朝滅亡以后,乘哈拉汗朝和伽色尼王朝之間正在為繼承薩曼王朝的遺產而爭吵之時,塞爾柱克人穩步發展,亂中獲利,扎營于河中腹地。紀元985年,他們的帳篷遍及布哈拉地區(Bukharia),族長始稱葉護(yabghu[astitle],這個稱號始見于西突厥,似乎是古貴霜國[Kuei-shuang]的印度-塞人[Indo-Scythians]在中亞的遺產,貴霜王卡德菲斯一世[KadphisesⅠ]時代的鑄幣上可見此稱號[參見富歇《健陀羅的希臘佛教藝術》、馬迦特《伊蘭考》])。至1038年搶占你沙不兒后其勢大張,于是1040年丹丹坎戰役后將伽色尼王朝勢力逐出呼羅珊(Khurasan),完全據有東伊朗。1060年,西進擊敗西伊朗布威王朝(Buyids),擁立哈里發,取得了伊斯蘭世界正統權威的承認。此后繼續西進,從拜占庭帝國(Byzantine-Empire)手中奪取了小亞細亞,成為阿剌伯世界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