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長公主府
    在府中用罷午飯，眾人重又落座敘話，正是午后，春日明媚的陽光，落在閣樓前的湖面上，微風(fēng)徐來，波光粼粼，假山之畔隱見草芽新發(fā)，叢叢嫩綠入眼惹目，料峭春風(fēng)吹動(dòng)窗扉前的幃幔，室內(nèi)薰籠燃起的裊裊青煙，隨之繚繞偏斜。
    咸寧公主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手中拿著三國書稿，抬眸看著對面少年，清眸熠熠，道：“先生在姑母生日那天，曾點(diǎn)評三國英雄，昨日我讀至青梅煮酒一回，見先生在書中以龍譬喻英雄，方有恍然大悟之感。”
    賈珩道：“當(dāng)時(shí)與殿下所論，回去后也有深思，遂錄至?xí)?，讓殿下見笑了?！?br/>     李嬋月藏星蘊(yùn)月的眸子，彎彎成月牙兒，笑道：“小賈先生，表姐十分喜歡你這部書，昨天夜里一直看到很晚，幾乎是抱著書稿睡的呢?！?br/>     咸寧公主嗔白了一眼小郡主，道：“先生這本書，寫得引人入勝，昨日讀至深夜，不知不覺就忘了時(shí)辰?！?br/>     晉陽長公主原本品著香茗，靜靜聽著二人說話，嫣然一笑道：“咸寧她是好書之人，本宮還說書稿沒看完呢，咸寧就搶了過去?！?br/>     賈珩聞言，轉(zhuǎn)眸看向晉陽長公主，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cuò)覺，總覺得伊人話里有話。
    咸寧公主道：“三國群雄逐鹿，豪杰并起，不知還有多少令人震撼的故事，還望先生早日成書?！?br/>     賈珩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雖是英雄大世，龍蛇起陸，但蒙受苦難的卻是神州黎庶，三國之爭，中原士民菁英為之一空，及至西晉，胡虜肆虐，華夏衣冠毀棄，究其本源，系出三國之爭。”
    咸寧公主聞言，凝眸看向少年，美目中生出幾分崇敬，道：“先生憂國憂民之心，讓人感佩。”
    賈珩端起茶盅，笑了笑道：“只是空發(fā)感慨罷了。”
    幾人說笑著，在一種閑適愜意的狀態(tài)，時(shí)間無聲無息流逝。
    見賈珩悄悄給自己使著眼色，晉陽長公主美眸深處閃過一絲慌亂，輕聲道：“子鈺，東城幾家鋪?zhàn)拥馁~簿送了過來，可否隨本宮去書房看看？”
    “我尋思著這幾天也該有賬簿送來了?！辟Z珩說話間，正要起身，隨晉陽長公主前往書房。
    李嬋月凝了凝秀眉，揚(yáng)起俏麗小臉，輕笑道：“娘親，我也去看看。”
    晉陽長公主嗔怪道：“你這孩子，什么熱鬧都要湊，有些是你皇伯父在京里的營生，有什么可看的？再說你表姐還在這兒，你不陪著，豈不失禮？”
    李嬋月還要說些什么，卻被一旁的咸寧公主拉了拉小手，相勸道：“妹妹，等姑母和先生忙完正事過來不遲?！?br/>     李嬋月“嗯”地一聲，神色略有幾分怏怏。
    咸寧公主說著，看著二人背影，柳葉細(xì)眉下的鳳眸，幽光閃爍，陷入思索。
    書房之中，外廳里廂，布置精美奢麗，二人進(jìn)入里廂，挽手坐在繡榻上。
    晉陽長公主蛾眉微蹙，叮囑道：“你等會(huì)兒別亂來，嬋月不定什么時(shí)候就過來了?！?br/>     話說是這般說，但隨著香風(fēng)撲鼻，溫軟如玉的嬌軀仍是湊得賈珩近前，少年伸手一攬，佳人入懷。
    賈珩鼻翼間浮動(dòng)著麗人的馥郁芳香，耳鬢廝磨。
    過了一會(huì)兒，賈珩低聲道：“我是進(jìn)宮面圣回來路上，遇上咸寧殿下，她說魏王出宮開府，擇妃名單上，竟有王家？”
    晉陽長公主倒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緋紅玉顏上見著詫異之色，問道：“哪個(gè)王家？”
    賈珩道：“王子騰家，王子騰前日還到榮國府拜訪，想讓我?guī)兔I謀復(fù)起之事，如今又試圖攀附魏王?！?br/>     這些與晉陽長公主說說，也是想聽聽她的意見，畢竟是皇室貴女，對奪嫡爭儲(chǔ)，比自己有經(jīng)驗(yàn)。
    晉陽長公主凝了凝秀眉，泛著瑩光的丹唇輕啟，道：“如今王子騰無官無職，他作此一搏，不足為奇，只是皇嫂非等閑可視，如是與王家聯(lián)姻，對本宮那大侄子助力有限，只怕還是因著你，現(xiàn)掌京營，皇嫂才將其暫且圈定備選。”
    賈珩道：“許是此由?！?br/>     “你這是不想讓王家因此得勢？”晉陽長公主轉(zhuǎn)過螓首，美眸流波，鬢間青絲輕輕掃過賈珩臉龐，恍若二月的楊柳，隨春風(fēng)拂過湖面，撩起圈圈漣漪。
    兩人相處日久，晉陽長公主自是知道賈珩的情況，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百年以來，聯(lián)姻結(jié)盟，同氣連枝，對外則以賈家為旗幟，如今賈珩正是這面旗幟。
    賈珩道：“倒也不全是，如是王子騰與魏王成為親家，加之魏王在五城兵馬司觀政，只怕旁人以為賈家已決意支持魏王，于我不利。”
    晉陽長公主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似在思索，眸光抬起，道：“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不管其他人怎么看，還是要看皇兄怎么想，皇兄若信你，你縱是讓賈家女嫁于魏王，都無大礙?！?br/>     賈珩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此事終究是要看圣上作何想法?！?br/>     晉陽長公主說著，那張綺霞蛾月的臉蛋兒，忽地現(xiàn)出一絲玩味，說道：“本宮先前可聽說，你婉拒了楚王府對元春的提親？”
    言及“婉拒”二字，但晉陽長公主看向賈珩的目光，愈見幾分別樣意味。
    當(dāng)初，楚王讓人提親元春，此事雖然隱蔽，但世上就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
    賈珩道：“是有這么一回事兒，此事你是從哪里知道的？”
    晉陽長公主笑道：“上次碰到甄妃，聽她提及起，還說你賈子鈺崖岸自高，目中無人，倒不知說了什么話，讓她這般惱怒。”ＷwＷ.ΧＬwＥй.coΜ
    賈珩聞言，遂將經(jīng)過簡單敘說一遍。
    晉陽長公主容色微頓，笑道：“怪不得楚王偃旗息鼓，你以煌煌孝道拿捏于他，只怕他避之唯恐不及，不過本宮瞧著元春品貌端莊，性情淑寧，也不怪他起心動(dòng)念了，既可收一美人，又可得一臂助?！?br/>     賈珩道：“昨日是楚王，今日是魏王，明日尚不知是哪個(gè)。”
    晉陽長公主道：“只要你始終得皇兄信任，以后這種事兒還會(huì)源源不斷，只是本宮覺得，說不定哪一片云彩下雨，也不能把人全得罪了?！?br/>     賈珩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我有分寸。”
    晉陽長公主轉(zhuǎn)而問道：“說來，元春年歲也不小了吧，還沒定好親事？”
    賈珩道：“京中一直未有合適人家。”
    只是說著，不由想起當(dāng)日一閃而逝的黃裙身影。
    晉陽長公主看了一眼凝眉思索的少年，美眸閃了閃，淺淺笑道：“元春的親事，不如本宮幫著安排？”
    賈珩想了想，道：“也可?！?br/>     晉陽長公主妍美玉容默了下，少頃，柔聲道：“說來，如非你遇上咸寧，倒要為王家之事措手不及了，本宮確有幾分疏忽，沒有從皇后和咸寧那邊兒去問?！?br/>     麗人也是心思剔透，有些話盡管賈珩沒有說，但也聞弦歌知雅意。
    賈珩溫聲道：“此事不怪殿下?！?br/>     晉陽長公主玉顏染緋，柔聲道：“下次，宮里再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dòng)，本宮幫你留意著。”
    賈珩道：“那就多謝殿下了。”
    “只是嘴上感謝？”晉陽長公主挑了挑柳葉眉，低聲道。
    賈珩面色頓了頓，附耳問道：“殿下，外面有憐雪守著的吧？”
    “是有守著，但也不知什么時(shí)候過來，嬋月那孩子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睍x陽長公主眉眼嫵媚流波，嗓音漸漸酥軟嬌膩。
    也不知為何，似乎因?yàn)閶仍码S時(shí)過來，心底深處竟有幾分躍躍欲試。
    然而這時(shí)，賈珩也不知是不是察覺到這心思，手腳果有幾分不老實(shí)起來。
    晉陽長公主顫聲道：“嬋月她也到適婚之齡，本宮有意給她定下一門親事，你覺得怎么樣？”
    賈珩問道：“會(huì)不會(huì)有些太早了。”
    晉陽長公主膩聲道：“本宮也是擔(dān)心，皇嫂的意思，想著親上加親，再許給梁王，本宮算是提前防著一手了。”
    賈珩眼前似閃過一張陰鷙的面孔，低聲道：“梁王其人，躁郁易怒，只怕并非良配，如皇后娘娘提起，殿下婉拒就是了?！?br/>     晉陽長公主幽幽說道：“本宮也差不多如此如此作想，梁王，本宮也不大瞧得上。”
    卻說另外一邊兒，咸寧公主與清河郡主離了閣樓，回到李嬋月所居院落，兩個(gè)人坐在床上，咸寧公主問道：“表妹怎么悶悶不樂的？”
    豆蔻少女原就藏不住心事，眉眼間郁郁之色流露而出。
    李嬋月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盅，搖了搖頭道：“沒什么。”
    咸寧公主坐在李嬋月身旁，清麗玉容上現(xiàn)著幾分關(guān)切，道：“如是有心事，可以和姐姐說說?！?br/>     李嬋月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咸寧公主，或許是在心頭壓抑了許久，嘴唇翕動(dòng)許久，支支吾吾道：“是娘親和小賈先生的事兒。”
    咸寧公主蹙了蹙秀眉，心頭微動(dòng)，面上卻故作疑惑，問道：“賈先生和姑母，他們能有什么事兒？”
    李嬋月一時(shí)間難以啟齒，垂下螓首，吞吞吐吐道：“我現(xiàn)在……也只是懷疑，娘和小賈先生許是……許是有了風(fēng)情月思?！?br/>     咸寧公主臉色平靜依然，問道：“妹妹這話是從何而言，先生不是已有家室？上次咱們還見著，姓秦來著，再說姑母這些年清心寡欲，妹妹如心存疑慮，可曾問過姑母？”
    李嬋月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問過了，娘她不承認(rèn)?！?br/>     咸寧公主：“……”
    不承認(rèn)，這是什么話？
    咸寧公主想了想，一時(shí)間屏住了呼吸，若無其事問道：“那妹妹，賈先生這幾天可有過來？”
    李嬋月心頭委屈，語氣就有幾分羞惱：“這幾天，差不多每天都來，說是商議什么正事，表姐也看到了，娘親平日態(tài)度待他與旁人不同?！?br/>     她也不可能天天盯著，總有盯不到的時(shí)候，說不得這會(huì)兒兩人在書房里暗通款曲。
    這般一想，就起了一陣煩躁，總覺得心頭所愛正在被人奪去。
    咸寧公主玉容陷入凝思，問道：“昨天也來了嗎？”
    李嬋月神情愁悶道：“哪天不來？昨天我問過馬廄的下人，他來了。”
    這會(huì)兒，小郡主委屈就像懷疑妻子出軌黃毛的苦主。
    咸寧公主不知想起什么，清冷如玉的臉蛋兒浮起暈紅，口中卻道：“妹妹是不是有些多心了？賈先生為正人君子，又有家室，姑母也從來潔身自好，妹妹這般疑神疑鬼，捕風(fēng)捉影，只怕有損姑母和賈先生清譽(yù)。”
    李嬋月手中攪著手帕，低聲道：“是啊，這種事從來都是拿賊拿贓，捉奸捉雙。”
    咸寧公主：“……”
    輕輕拍了拍李嬋月的手背，鳳眸微寒，嗔惱道：“仔細(xì)姑母聽到了，還像小時(shí)候那樣管教你?！?br/>     李嬋月臉頰羞紅，糯糯道：“我都大了，娘親才舍不得打我……”
    咸寧公主榮整理了下思緒，道：“如是姑母真的和小賈先生有了私情，其實(shí)也……沒什么罷，古來公主改嫁者有之，姑母這些年，為了妹妹苦熬了不知多少春秋。”
    想起自家姑母正值妙齡，卻要守活寡，父皇與太后也不知是何緣故，視而不見。
    因?yàn)槭飞暇陀泄魇毓?，皇帝與太后憐恤，可命再嫁。
    李嬋月黛眉凝起，道：“可他才比我大一二歲?！?br/>     咸寧公主聞言，臉色頓了頓，詫異道：“這個(gè)也沒什么不妥吧?！?br/>     李嬋月一時(shí)無言，抿了抿櫻唇，眼圈兒微紅。
    咸寧公主嘆了一口氣，撫過小郡主的削肩，寬慰道：“好了，妹妹一直提心吊膽，也不過是自尋煩惱，何況如此種種都是妹妹的猜測，并非親眼所見，怎么能胡亂懷疑姑母？”
    說到最后，連自己都有些不信。
    李嬋月粉唇翕動(dòng)，說道：“表姐，我……”
    咸寧公主搖了搖頭，幽幽一嘆，說道：“縱是當(dāng)真有著，妹妹也只當(dāng)不知道罷，再過一二年，妹妹終究還是要出閣的，哪能一直管著？”
    提及婚事，咸寧公主也有幾分黯然，魏王兄開府，下一個(gè)就是她了。
    李嬋月果然抬眸看向咸寧公主，問道：“那表姐呢？”
    咸寧公主目光出神間，聞言，道：“權(quán)聽父皇和母后的主張，前日母后也在給我選定各家勛貴子弟，只是皆不如意。”
    這位咸寧公主就像是說著旁人的事兒，神情平靜如水，因無期待，自無嬌羞。
    李嬋月道：“姐姐，不如……我瞧著小賈先生？”
    咸寧公主柳葉細(xì)眉，狹長、清亮的鳳眸，盯著李嬋月的臉蛋兒，直將李嬋月看的有幾分不自在，問道：“妹妹一而再、再而三提及賈先生，莫非是打著禍水東引的主意？”
    李嬋月驟然被一語戳中心事，面色倏變，下意識(shí)矢口否認(rèn)道：“表姐，我……我沒有?！?br/>     咸寧公主打量著少女，拉著藕臂，似嗔惱似打趣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有些事情，她也漸漸回過味兒來，許是嬋月早有算計(jì)。
    李嬋月臉蛋兒微紅，也有幾分羞怯，道：“咸寧姐姐，我瞧著他還挺好的，神京城中，諸家勛貴，近年以來，似無這樣的人物了，又會(huì)著書，方才姐姐和他也相談甚歡，如不是小賈先生成親，只怕真是姐姐的良配？”
    咸寧公主失笑了下，這位有著冷美人之稱的公主，笑起來略有些寡淡、清冷，道：“他既那么好，那妹妹要不請著姑母，讓你許配于他？反而能一勞永逸，解妹妹杞人之憂了?！?br/>     李嬋月聞言，俏臉一時(shí)漲得通紅，道：“這也太……太荒謬了?！?br/>     她其實(shí)……有想過，那樣就能和娘親永遠(yuǎn)在一起了。
    咸寧公主看著神色變幻不定的少女，道：“好了，現(xiàn)在說這些也無用，宗室之女豈有與旁人作妾的?！?br/>     言及最后，心底幽幽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