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宋佘忻的學(xué)校放了兩天假。宋見秋忙著去外地出差，沈未明便獨自踏上了去接她的旅途。
　　沈未明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疼痛幾乎已經(jīng)完全沒有，只是身上發(fā)冷這一點還沒有好轉(zhuǎn)。宋見秋還是不放心她一個人過去，說要找個司機一起，被沈未明果斷拒絕了。
　　“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她是這么說的。
　　其實她很喜歡開車，開車的時間可以名正言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此之外，她也很想和宋佘忻再單獨待一陣——很難說清楚緣由，但她每次和宋佘忻獨處的時候，都感覺是在從宋見秋的背后觸碰宋見秋。
　　而且必須是單獨相處，因為那孩子總是有很多面……
　　一路上她都在想這種事，接上宋佘忻之后，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想的完全多余，或者說，有種刻舟求劍的意味。她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宋佘忻了，如今的宋佘忻——不知道是因為消化了家里的變故還是因為在外求學(xué)——已不完全是她印象中的樣子。
　　雖然還是叫她“沈老板”，還是高高興興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卻總讓沈未明覺得哪里不一樣了。
　　她們一開始的聊天并不顯得熟絡(luò)，畢竟太久沒見。沈未明沒有話題，最終還是從宋見秋說起了。
　　“你姑姑在煙橋演出，晚上才能回來。”
　　“嗯，我知道。”
　　班主任和她說過的，還說她姑姑的一個朋友會來接她。她那時一下便想到是沈老板，她有些驚訝，因為本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沈老板。
　　“誒，我剛才看你是不是長高了？現(xiàn)在有多高，一米七了嗎？”沈未明接著問。
　　“馬上了。”
　　“嚯，你們家這方面基因也太好了。”
　　其實沈未明已經(jīng)不算矮個子了，但她還是比宋見秋要稍矮一些，而宋見秋永遠(yuǎn)挺直的脊背又更讓她顯得伸展，視覺上兩個人幾乎差了半個腦袋。
　　宋佘忻笑了笑，好像聽多了這種話的樣子。她們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車載廣播放著很有中秋韻味的歌，沈未明再一次在心里確認(rèn)，宋佘忻的確是變了，這種變化，姑且可以算是成長吧。
　　“咱倆得，快半年沒見了吧？”她突然說。
　　“是，我還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宋佘忻直言不諱，這下子倒是又有些她該有的風(fēng)采。
　　“啊？”沈未明笑起來，她心里一下輕松了不少，如果宋佘忻要一直保持剛才的冷淡，她還真不知道要如何相處。
　　“感覺我姑姑已經(jīng)放棄你了，那時候……”宋佘忻想了想，卻說不出什么緣由來，干脆擺了擺手說，“算了，反正也是錯的。”
　　“什么錯？”
　　“我想錯了。”
　　“奧……”沈未明看她一眼，宋佘忻正平視前方，察覺到她的目光之后便也回敬以同樣的目光。
　　沈未明轉(zhuǎn)回去了：“那你是希望見到我還是不希望？”
　　她其實有些緊張，好像宋佘忻的話能宣判什么一樣。
　　“希望啊，”宋佘忻翹了翹腳尖，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之前就說過了吧，我喜歡你，喜歡和你待在一起。”
　　呼……
　　沈未明心里長舒一口氣，雖然感覺宋佘忻這話的真假有待商榷，但至少被肯定了。
　　誰都沒有說下去，這個話題竟然就斷在這里。接下來她們之間的氛圍緩和了不少，宋佘忻多少聊了一點學(xué)校的事，沈未明也相應(yīng)的聊了一點從前樂隊的事。
　　這條高速上的服務(wù)區(qū)已經(jīng)很靠近月山了，剩下的路程只有二十多分鐘，沈未明本就是象征性地問了一下，宋佘忻卻說要下車站一會兒。
　　沈未明停車在停車場的邊緣，下來就是一片沒什么人的草叢，秋天，又恰逢陰天，草叢顯得格外荒涼，雜草瘋長，枯黃浸染。
　　宋佘忻下了車，沿著草叢邊上的石磚走一字步，沈未明也下了車，倚在車門上看她。女孩走得很緩慢，有時候停下來看看草坪再接著走。沈未明看著她走走停停的背影，發(fā)現(xiàn)自己和她真的已經(jīng)有了隔閡。
　　曾經(jīng)她們在宋見秋的家里擁抱，那時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觸碰到了這個女孩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尚且年少的身軀，如果想要消化掉那么大的變故，恐怕就需要揠苗助長。她只是知道宋見秋脫胎于這種“成長”，如今卻親眼見證了這份改變。
　　現(xiàn)在的宋佘忻，好像已經(jīng)完全褪去了僅剩的稚嫩，卻也沒有進(jìn)化成成熟的大人，而是向著另一個方向——就像草坪上猛然竄出的雜草，在這片不屬于她的土地突兀地活著。
　　“沈老板。”宋佘忻突然轉(zhuǎn)過來了。
　　“嗯？”
　　沈未明猛地回神，她看著眼前的少女又朝她走了兩步，直覺告訴她接下來會發(fā)生一些不一樣的事……
　　宋佘忻走了回來，站在離她一米多的地方，站在石磚上，比她高出幾厘米。
　　“你和我姑姑是朋友嗎？”
　　她很認(rèn)真地，問出了這樣一句話。用早已不屬于少女的目光，問出只有少女能問出的問題。
　　沈未明停頓了幾秒沒能回應(yīng)，緊接著點了點頭。
　　“那你喜歡我姑姑嗎？或者你討厭她嗎？有時候覺得不能忍耐她嗎？”
　　“什么意思？”沈未明知道她問的并不是無法回答的喜歡，于是很坦誠道，“我不討厭你姑姑，一點也不。”
　　說完這句話，她看到宋佘忻長舒一口氣。
　　“那你覺得你了解她嗎？”
　　了解嗎？沈未明不禁捫心自問，她認(rèn)為是了解的，至少，她已經(jīng)做到了現(xiàn)在能做到的全部了解。
　　她點頭了。
　　“如果我說我姑姑已經(jīng)快要撐不下去了，你能理解嗎？她很累，很痛苦，也很孤獨。她總是告訴我人活著要有養(yǎng)分，但怎么會有人的養(yǎng)分是孤獨呢？”
　　沈未明被她說得心里發(fā)懵，這句話或許已經(jīng)算得上長了，讓她竟有些難以消化。她有些驚訝，所以在宋佘忻眼里，宋見秋引以為傲的準(zhǔn)則，也已經(jīng)接近崩潰了是嗎？
　　“我希望你能幫幫她，但如果你實在不懂，只是陪著她就好。”
　　如今的宋佘忻，已經(jīng)明白世界上沒有可以真正理解她的人。她爺爺或許說得沒錯，她、她姑姑、她父親，她們是科勒托孕育出來的瘋子，或許注定孑然一身穿行于世間。
　　可她還是要自救，她在舞蹈里拼命追尋，拼命索取自己的養(yǎng)分，這半年來她已經(jīng)脫胎換骨，或許未來也能夠一直這樣走下去。
　　可姑姑怎么辦呢？
　　如果可以，她真想讓自己也能夠救她于水火。
　　沈未明不知道該給出什么樣的反應(yīng)，她會答應(yīng)下來的，可只是點頭說好未免太輕了，好像風(fēng)一吹就散了一樣。
　　眼前的女孩，竟也好像隨時會被秋風(fēng)帶走一般。
　　“我會的，”她說，“就算我不能完全理解，也會努力去理解。我很喜歡你姑姑，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
　　“真的嗎？”
　　“真的。”
　　宋佘忻停頓了一陣，好像在從沈未明的表情里確認(rèn)她的話有幾分真實。被“審視”的十幾秒里，沈未明身上散發(fā)著她獨有的、令人安心的氣質(zhì)。
　　她的光芒好像真的能穿破厚厚的云層。
　　宋佘忻忽然笑了，好像她終于放下心結(jié)。有些頑劣的笑容再次出現(xiàn)在她臉上，她又變成月山的那個她了。
　　“沈老板，其實我暑假就想和你說這些，那天我求著我姑姑去你的酒吧，就是想找你。”
　　沈未明回憶了一下，那好像是并不值得記住的日子，記憶在她腦海中只剩下一縷游絲。
　　她問到：“那怎么沒說呢？”
　　“感覺那時候沒必要說了——但是現(xiàn)在又有必要了，因為從見到你就開始糾結(jié)要怎么說，一路上緊張兮兮的。”
　　“啊……”沈未明有些抓不住重點，她不知道宋佘忻這番話又是想要說什么。
　　宋佘忻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看她了，繼續(xù)在窄窄的石磚上走著：“我沒有故意不理你，不是討厭你，別誤會。”
　　竟然是想說這件事。
　　沈未明也笑了：“好，我不誤會。”
　　“我們班上的同學(xué)，還有我室友，明明已經(jīng)很要好了，還動不動就說我冷落她們，我只是在想東西啊，三心二意就想不出來，”她很緩慢地前進(jìn)，一步步遠(yuǎn)離沈未明，嘴上卻喋喋不休，“不過也確實，突然就不理人了確實不太好，所以我就養(yǎng)成解釋一下的習(xí)慣了。”
　　“哦，這樣……”沈未明也開始緩步前進(jìn)，在她身后兩米左右跟著她，一句句應(yīng)著。
　　“跳舞的事不能不想，再說哪有人每時每刻都做好聊天的準(zhǔn)備的？我對男友都沒到這個程度。”
　　“你還有男友啊？”
　　很奇怪，沈未明之所以會對這件事詫異，竟然不是因為“你才多大”，而是從心底里覺得宋佘忻不像是會在這個時期談戀愛的人。
　　她以為宋佘忻一心撲在舞蹈上，此時的她還并不了解，女孩其實是用盡了全力在快樂地活著，舞蹈是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現(xiàn)在沒有了，很久之前了……”
　　這樣聊下去，來回在草叢邊上徘徊，雖然總是隔著一兩米，沈未明卻覺得她們更近了一些——或許比擁抱時還要靠近。她為此感到慶幸。
　　本來只準(zhǔn)備停一小會兒的，最終卻把午飯時間都待過去。她們就在服務(wù)區(qū)解決了午飯，沈未明說湊合一頓，宋佘忻卻完全沒有湊合的意思，選了溢價頗為嚴(yán)重的“月山特色菜”。
　　“啊？人家那是賣給游客的，”沈未明試圖攔住她，“這不都是從小吃到大的嗎？”
　　“突然想吃了，這會兒就想吃這個，”宋佘忻抬起頭來，沖著沈未明眨眨眼，“我姑姑會報銷的，買一份吧。”
　　“報銷倒是……”
　　拿她沒辦法，畢竟是宋見秋的小孩，沈未明不敢虧待一點。她自己真就一份清湯面湊合了一頓，宋佘忻還很好心地把她的菜分享了出來。
　　“嗬，夠了夠了，”她叫停了往她碗里撥菜的女孩，“謝了哈，你還怪大方。”
　　“那必須，我從來不小氣。”
　　沈未明笑了笑沒再說什么，果然還是這樣，眼前的女孩，從來對夸獎來者不拒。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們之間就只有沈未明吃面條的聲音。同樣是沉默，可這次的沉默和車上的很不一樣，這頓午餐讓沈未明很舒服，熱騰騰的面條和眼前安靜吃飯的女孩，讓她從里到外地感到溫暖。
　　宋佘忻以風(fēng)卷殘云般的速度吃完了這頓飯，沈未明一半都還沒吃完。剩下的時間里，宋佘忻百無聊賴地盯著她吃飯，搞得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玩手機嗎？”她想了半天，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了。
　　宋佘忻瞥了一眼：“手機有什么好玩的？”
　　很好，很有你們家女人的作風(fēng)……
　　沈未明又把手機塞回去了。
　　“其實我覺得還挺神奇的，”宋佘忻突然說，“怎么就獲得我姑姑的青睞了呢？”
　　“哦？”提到這種事，沈未明心里免不了一陣開心，“怎么說？”
　　“從前可真沒有過，我姑姑除了大提琴，沒有任何朋友。”
　　聽到這種話，沈未明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心疼還是慶幸。她想到剛才沒來得及問的話，這時候問了出來：“所以你現(xiàn)在覺得我和你姑姑更要好了是嗎？”
　　宋佘忻點點頭。
　　沈未明笑了，她佩服起女孩的直覺：“猜到的？”
　　“很明顯吧，”宋佘忻略帶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你從前會買這種圍巾嗎？”
　　“誒？”這倒是沈未明沒想到的地方，她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凳子，一條疊得整齊的駝色圍巾在上面放著，這么看好像確實不像是她自己的東西。
　　“我說……”說到這里，宋佘忻好像塌了塌背，有些抱怨似的，“我都沒戴過我姑姑的圍巾，你什么來頭啊。”
　　不僅沒從宋見秋的世界里消失，還帶著比以往更勝的氣魄卷土重來了。雖然這也是宋佘忻所希望的事，但她每次想起來都還是覺得神奇。
　　“啊……”沈未明干笑兩聲，努力掩飾著自己的不自然，開口卻還是暴露了心思，“你都沒戴過？”
　　說起來，今早出門時穿的大衣還是宋見秋幫忙從衣架上拿下來的呢。
　　想到這里，她不禁心花怒放。
　　宋佘忻看她的眼神更為嫌棄了：“哎呀快吃啦！我要回家！”
　　“奧，好好。”沈未明點頭應(yīng)好，緊接著便夾起一大坨面條來。
　　開心歸開心，她心里卻也撞響了警鐘。她和宋見秋的事她并不打算告訴宋佘忻，不知道宋見秋怎么想，但至少這件事不會從她嘴里說出來。剛才得意忘形，竟差點要表現(xiàn)出來——她認(rèn)為宋佘忻能看明白一切，宋佘忻擁有著一切洞察力和思考力。
　　想到這里，她又在心里笑著搖搖頭，好像把這小孩想得太神了一點。她總是有這種毛病，覺得宋家這兩個女人都有些超能力在身上。
　　其實遠(yuǎn)遠(yuǎn)不是吧，說到底，她們也只是被身外之事裹挾著成長的普通人。正是因此，才會給她這種更為普通的人靠近的空間，才會有如今這樣，一條圍巾、一件大衣的緣分，才會有今天這樣對坐吃飯的可能。
　　需要溫暖的普通人，擠在一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