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瑱回到家中已是天近黃昏,看到迎出來的人,并不吃驚,只長出了口氣道,“你在?太好了!”
沐云的眼腫得快睜不開,看到昊瑱也不避嫌了,攙了都快虛脫的人一把,滿含希翼,“找到蘇大夫沒有?”
昊瑱搖首,眼瞅著后樓道,“三哥……怎么樣了?”
沐云不出聲地嘆了口氣,啞聲道,“在水閣那邊兒,涼氣重些,又找的大冰塊鎮著……自個兒在跟前兒守著,誰都不讓近身兒,只說要等蘇大夫來……有個膽大的仆婦漏了嘴,說要趁早給換上裝殮的衣裳才好,被一腳踢出來了……剛剛兒老爺和六夫人來了,也不知能不能勸得動……”
“我爹能勸人?”昊瑱疲嘆,“他們兩個別打起來!”三哥平素里說話辦事有理有據有節,是能克住爹的火爆脾氣,只這時候他哀大痛大,爹又最看不得男人垂頭喪氣,兩下里不相應……
“昊瑱,你先不忙著去!”一時情急,沐云也不叫“四爺”了,“六娘在那兒,一時半會兒的倒還不怕!你還是替我在這兒候著夫人的車駕吧,我先……”
“怎么大娘也趕今兒個回……”昊瑱頭大,忽醒悟,“誰報的消息?”
“大少夫人!”沐云也是焦頭爛額了,“二少夫人今兒個是算盤珠子,扒拉了都不愿意動,又要用人又要用錢的,她這樣兒……”她的批評也只能到此,“我只得去求大少夫人,大少夫人找二少夫人理論了一大氣,也沒要出個痛快話,一氣之下叫人去請夫人回來……”
“這個刁婦!”昊瑱咬牙,對沐云道:“人手打點不開了?”
沐云嘆氣,“將軍回來就把金桔叫了去,直問‘你滿意了、你滿意了’,金桔出來就奔著墻去了……”丫頭們不害怕也不能飛跑著去找她回來,“那丫頭是真不想活著了,一聲兒也不哭,得著金子就往嘴里塞,得著剪子就往頸子上戳……我讓張嫂和李嫂看著她,嚇唬說金桔要有個三長兩短就讓她們抵命!”沐云揩去眼角新涌出來的淚。
“她們也是小嫂子帶來的人……”
“她們自個兒有家,和少夫人的情分不比金桔,”沐云是早思量過了的,不然也不敢如此安排,“少夫人出了事,她們惶惶著,也派不上別的用場,不如……”
“旁人呢?”
沐云苦笑,“四爺,咱們這兩院攏共有幾個人?四夫人從得了信就哭得起不來,我告訴香兒不用過來,將軍那兒雖還在等著蘇大夫……該預備的哪敢不預備,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可就委屈了少……”沐云頓了一下,嗡了聲音,“人往各處一分,就……”
“沐云,你辦吧,我先進去看看三哥!”昊瑱抬腿就走,不知道是不想還是不敢聽下去。
水閣里,臨時拉起的紗幃把廳堂隔成了里外兩間,隱隱的寒氣從里間往外透著,不難猜出那邊兒冰榻上躺著的是誰。只再冷的冰終究耐不住暑熱,無聲無息中早化出一地的水,淺淡地滲到紗幃的這一邊兒,李昊琛象無所覺地在那冰水漬中站著,無悲無喜,一向犀利的雙眸湮滅了光彩,似痛極又似無謂地垂望著腳下,整個人便宛如泥塑木雕,門口聽命的丫頭想是從未見過他如此,一個兩個使著眼色,臉上便全都是惻然……
李節度使卻不信他的兒子真會成了泥塑木雕,兀自在近門的地方坐了,呼呼地喘著粗氣遷怒于人,“你看看他、你看看他!他眼里哪還有我這個爹?!都怪你做好人!偏讓我好好跟他說、好好跟他說,他都油鹽不進好賴話不分了我還怎么好好說?!要依我的早把他拖出去關了,這里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哪會有這許多麻煩?李昊琛,你聽著,你要真為她好,就早些讓她入土為安、做什么、你拿出那架勢是要發瘋把我也踢出去……”
“老爺!”六娘直了喉嚨,“您腰上有劍,索性把他殺了豈不便利?您也不用動這么大肝火,他們小兩口也落了個同衾同穴,到時候誰不念您的好?您……”
“好,好,你就給他幫腔!行,我說不過你!你行,你來,你讓我看看你怎么說服我們威遠將軍,讓他別這么自欺欺人、執迷不悟、貽笑大方……”
“老爺……”六娘兩手摁了太陽穴,若在平日,她有的是精神和李節度使一爭到底,現下她卻只求李節度使勿再開口就好——昊琛的樣子,看了都讓人心碎,那做爹的還一味的埋怨!“昊琛,你說能不能是認錯了人?”不理會李節度使在一旁發出生怕人聽不著的嗤笑,六娘只說自個兒的希望或是疑竇,“這世間相像的人可多得是,興許……”要說她看到的,確是容琳不假,只聽說這事和帖爾汗多少有關聯,她不能不在心里畫個魂兒,她那個兄弟,在朝堂政事上頭沒什么天分,旁門左道的可樣樣精通,稀奇古怪的點子有的是,不會是他在這里頭做了什么手腳?不過也不像,容琳和他怎么也牽扯不到一起才是……
“我也盼著是認錯了……”昊琛是太久沒說話了,一張嘴,唇間似能扯出絲來,硬擠出的聲音砬著喉嚨,每一個字都是一種痛……乍看到那多少有些走形的容顏,他確曾盼著不過是巧合,只是,衣裳是她的,手上的朱砂痣是她的,頸間的天意子項鏈……也是她的!那是她片刻不離身的……怎樣的巧,會讓這世間有另外的人什么都和她一樣?
昊琛說了一句,就再難以為繼,六娘已聽出他的意思是說不會認錯,看看寂然無息的紗幃那一頭,頓覺得六神無主、悲從中來……剛抽出襟中的帕子,忽聽有人問安,六娘忙側了身,不讓昊瑱看出她落淚,卻在側頭的瞬間看到昊琛象服了還魂丹,臉上浮現神采,目中迸出精光,沖著門口語聲清晰:“如何?”
昊瑱閃開了李節度使和昊琛的盯視,輕輕搖頭,李節度使嗒然若失,萎回座中,未說什么,昊琛像是悶哼了一聲,卻還能開口,“見人還是見尸?”
“都不是!”昊瑱實在受不了三哥那種故作鎮定的壓迫,趕緊把話說完,“該是跳車了,只還未搜到蹤跡……”
“那就快搜!接著搜!人手不夠去營里調,務必……”
“兄弟們還在搜!只是……”
“只是什么?快說!”
“只怕他單人上路很快就能出了平盧地界……”那時就鞭長莫及了……
“出了平盧又怎樣?”昊琛眼中有凌厲的光,“將他的畫像遍送州府,沿路張貼,凡發現其下落者,重賞!格外知會一聲,不得傷他……”
“三哥,”昊瑱輕嘆,他何曾沒想過!“以什么名目?!”
“追緝逃犯!”昊琛毫不遲疑。
“蘇春生不是犯人!”昊瑱不得不提醒,“他的赦免文書還是你親手給他的!”
昊琛怔住了,半晌,狠狠一拳擊在自己頭上,虎目充血,是他多事,一心想著要幫人家早結連理,連續發函往刑部、兵部,列舉了蘇春生每一樁善事義舉,只為了脫他的罪籍,給他一個醫官的任命!連楊巡按來了,他都不忘專提出他的事來……他確是有生花妙筆、通天本領,蘇春生前冤盡雪了,他卻絕了自己的生路!
“昊琛!”
“三哥!”
昊琛的樣子太嚇人,六娘和昊瑱都憂急難掩,情急相喚,昊琛瞇起了眼——刺痛的雙目唯有如此才好受些,“昊瑱,替我貼懸賞告示,不管各色人等,只要能救了她的性命……”
“李昊琛,你是鬼迷心竅了!內城外城的大夫哪還有沒請到的?不都因為說‘救不得’就讓你連打帶罵地轟出去了,大夫都不行,還有誰行?你是要把巫婆神漢都招進來……”
“要能救了她,巫婆神漢也沒什么不行!”
“逆子!你是要氣死我?!”李節度使簡直要暴跳如雷了,卻聽水閣外有人象應和似地喝罵出聲,“閉上你的破嘴!什么節哀、節什么哀?她不過摔那么一下,一時閉過氣去罷了,怎么就說得到節哀不節哀上?妙瑩,你不用這時候拿出貓哭耗子相,我知道你是巴不得她出點兒什么事才好的……”
“夫人!”李節度使一高兒從座中蹦起來,不信這邊兒還沒壓服昊琛,外邊兒就又來個助威的!要問心里的意愿,他也打心里不想這個三媳婦有事的,只事情在跟前擺著了,大羅神仙也無法,怎么一個個還都這么癡人說夢似的不肯認命?要這么下去,這個家往下還叫不叫個家、還讓不讓人活了?!
李節度使的怒發沖冠只氣著了他自個兒,六娘瞅了他一眼,破例到門口去迎常氏,昊琛是早就不管不問旁人的了,只殷殷地望了昊瑱,仿若把全部的希翼都放到了他身上,“老四,去找!”
昊瑱與他手足情深,僅這一句托付就覺出他心里的絕望,恨不能以身相代,無言點著頭,扭身欲出水閣,卻被一擁而進的人阻了去路——常氏、季蘭、沐云、妙瑩……
常氏的悍戾之氣在觸目看到紗幃和紗幃前的昊琛時就逐漸散去,抖著手指指了紗幃,又指了昊琛,一句話未說出來,兩行老淚先簌簌而落,沐云和季蘭原就怕她禁不住,時刻防備著,見此趕緊上前攙扶,常氏卻忽然靈巧起來,也不用人扶就疾步到了昊琛跟前,胡亂往他身上打去,“作孽啊,作孽,你個混賬東西!你害死她啦啊!那么好的孩子,什么時候給你出過難題、她要干什么你就由著她一回能要你命啊?好好兒的你偏逼她、偏逼她……老天爺啊,你害死人了啊……”
常氏哭著罵著亂捶亂打,昊琛不躲不閃,木頭人般任她打著,屋中女眷見此早哭成了一片,昊瑱忍淚上前挽著常氏,苦勸,“大娘,您別怪三哥,他也是為了小嫂子好……”
“好?好你去把容琳叫出來,讓她跟我老婆子說一聲‘好’……”常氏不依不饒。
“大娘,您節哀!”“嗵”的一聲,有人單膝跪地——李昊琛!跪在刺骨的冰水里,面無人色,“昊琛錯了!”雙目一閉,眼淚長流……
“威遠將軍原來也不過如此啊?!”滿閣的悲凄里,忽傳來一聲幸災樂禍的譏誚!